凡煙小說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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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日,小雪,來紅樓的第七年。

去年冬對於老太太來說,是個傷心的日子,自己女兒還是沒能挺過生死,先自己一步去了。

而今年冬,老太太終於千盼萬盼盼來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外孫女。

自己明兒也將圍觀這歷史性的會晤,期待!

第二日,下午。

修國公府,養安院內書房中。

臨窗的書桌前,就在少年心無旁騖的臨摹著書法時,忽然間一陣清風緩緩徐過。

片刻之後,停筆凈手的李延年端起茶杯來,笑著往對面的座椅看去,“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虛坐著的女子,回想起倆人初見之時,再對比今日的寶黛初見,搖搖頭,“這差距怎麽就這麽大呢?”

“你聽聽人家說的,這妹妹我曾見過……雖未見過,然看著面善,心裏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

“再看看你說,孤魂,野鬼……”

隨著女子的話,李延年想起兩人初見時……

病榻上的自己正燒的迷迷糊糊時,忽見窗邊飄進一披頭散發、短衣短褲的女子……驚嚇之間,以為勾魂使者到了……

如今再想,李延年笑了笑,覺得當初說的很貼切。

想著便起身,往火盆裏加了幾塊銀炭與香餅,又倒了杯滾燙的熱茶,放在王夏至的桌邊。

紮心,雖然是事實。

手觸摸著緩緩上升的熱氣,王夏至感覺自己身上的寒意都消失了,轉個話題,接著說今日看的,“聊著聊著就說到了玉,結果寶玉又開始發瘋,把玉給摔了,”說著又惋惜道,“可惜呀,又沒摔壞!”

“他家的玉真禁摔禁打,都五六次了,還沒一點破皮……”

回到書桌前的李延年還沒出口安慰,就聽到這人又說道,“哎,對了,我來的時候瞧見陶家包子鋪新出了兔肉包,只要三個銅板。”

“我瞧著不錯,你明日讓人買兩個回來嘗嘗。”

“好,明日給你買來。”李延年笑道。

“還有啊”說著王夏至飄了起來,轉到雕漆椅上坐著,“同一條街最裏面的那阿婆家的燒餅也好吃……隔兩條街,小花枝巷的油條、豆漿也好喝……”

這一說可就止不住了,李延年笑道,“明天的早食可算給你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一數自己說的五六樣吃食,王夏至也笑了笑,“還真是。”

正說著吃的,李延年身邊的小太監平安過來了,說道,“爺,三爺身邊的趙公公來了。”

“請人過來。”說完,李延年便起身走到外廳。

廳內,趙公公早已經等候著,見人來了,立馬請安問好,並笑道,“給七爺請安。”

李延年坐下說道,“趙公公快請起來,三哥讓你來可是有什麽事?”

“主子在東北時射了只大虎,想著這虎皮最為暖和,很適合七爺,便連忙命人制成大衣。”說著讓小太監端上大衣來,“這不,主子一回來,就讓小的立馬給七爺送來。”

除了大衣,還人參、鹿茸、堅果、大米等一些東北特產。

李延年看了一眼大衣,說道,“有勞趙公公了,你先回去替我謝謝三哥,待得空了,我親自去三哥府上道謝。”

趙公公鞠身說道,“那小的就先告退了。”

“平安,送客。”

沒過一會兒,爺身邊的大丫鬟白芷就過來,把這些東西拿走入庫。

和李延年待久了,王夏至就發現謹帝一家很豪,有隨時送東西的習慣,什麽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只要一想起,就會送人。

尤其是他三哥,有點像寵弟魔,每日見面不算,還常李延年身邊的小廝、護衛叫去詢問主子有沒有好好吃,好好睡,吃了什麽,做了什麽,幾時睡,幾時醒之類的。

連吃著飯,覺得這盤菜味不錯,都會讓人送過去,給弟弟一道嘗嘗。

以至於從最開始讓王夏至看的震驚、羨慕、到如今的麻木、無視。

反而是看到白芷過來,讓人想到林姑娘,“這林家也太節省了,好歹是書香門第、鐘鼎之家,人家小姑娘進京就帶了一位奶媽媽和小丫鬟,其他的都是些粗仆,沒幾個貼身的奶媽與丫鬟。”等人過來後,王夏至接著說道。

再對比下眼前這位,都是住外婆家,差距就大多了。

單單從人員配置來說,李延年身邊就有兩個嬤嬤、三個丫鬟、四個小太監、二十個侍衛,這是從宮裏帶來的,據說這還是最簡版的。

過來之後,太太又給人添了小廚房兩人,在外辦事抱腿兩人,還有灑水掃地五人。

七七八八加起來,四五十人圍著李延年打轉,而且,這還是剛來時的標配,隨著年歲的增加,人手也會有所增加。

想著想著,突然有點嫉妒羨慕恨了,這人怎麽這麽會投胎,一次一比一次好!

再反觀自己,可憐就二字……

扯遠了,扯遠了,回到人家小姑娘身上,此次上京也是兩字,‘可憐’。

“若是暫時小住,自然用不著許多人。”李延年說道。

許多疼女兒的人家,在女兒去世之後,會考慮到女婿另娶,怕這段時間會疏忽對兒女的照顧,也怕日後這位新母親對孩子不好,便會讓孩子過來,住上一段時間。

“尤其是缺少長輩的人家,一般都會請岳家照顧一番。”

“也是。”畢竟沒人能預料到生死,估計賈家的人也認為,林家最晚一年半載之後就會迎新人,林姑娘到時就會回去。

“這裏怎麽了?”

這人估計是有感而發才過來,如今沒事了,自然要回去接著看,所以王夏至一起身,李延年就看到這人手臂內側的傷。

“哦,‘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沒事,過幾天就好。”看著這人微微皺眉,王夏至溜了溜了,“走了走了。”

等王夏至回去之後,正好趕上飯點,圍觀了一場豪門日常晚宴。

這晚宴什麽都好,燈火通明、好茶佳肴,就是有點費人,連‘自己’都被使喚到茶水間燒柴看火。

要知道平日裏添柴看火這樣的‘精細’活,是壓根不能讓自己碰的,最多就是提個捅,倒個水。

可見今天真的很缺人。

吃完飯後,太太、奶奶們便回去了,只留祖孫幾人繼續天倫之樂

眾人聊了些家常閑話,王夏至聽了一會,便出來,見四妞還在看火,估計有好一會,就出了府,溜達到李延年院中。

“我這屋子才燒的暖和,你就帶著寒氣一股腦的進來了。”李延年放下手中的書笑道。

“你這不是沒睡嗎?”王夏至坐在熏籠前,伸手取暖道,“今年的冬天更冷了。”

“是更冷些。”這點李延年也感覺是。

“快過年了,這段日子我估計來的少。”過年這段時間忙,賈府上上下下都沒空閑,爹娘更是沒有空閑,而四妞又是喜歡到處溜達的人,在府裏還好,就怕一不註意跑出府,要是遇到了拐子,可就不得了了。

“好,我知道了。”李延年道,“我平日裏留平安在屋守著,有事就搖鈴。”

“嗯,”王夏至也道,“記得戴護膝、少喝酒……”

李延年也不閑,年前年後這段時間要回宮與娘娘、陛下合家團聚。

“行了,我回去了,下次見。”王夏至起身說道。

“好。”

王夏至回到老太太院中,在茶水間沒瞧見人,進了外屋,便看到一幫子人。

晚間略得空的嬤嬤丫鬟們,聚在一起,裁金紙、紅紙,捏線、剪線,剪福字、花窗、數銅錢,數金錁子,銀錁子……

“我聽鸚哥說,林姑娘睡前悄悄抹眼淚呢”婆子說道。

“雖說是外家,但小姑娘家家的天遠地遠的離家,自然會想家。”

“除了這個,還有”婆子小聲的說道,“二爺摔玉……”

“可不是……”這一說眾人了然,

“今年真真是好年,收成好,烏莊頭拉的各色谷糧就有七八車,還有各種豬羊雞鴨數上百只,幹貨上百斤,炭火上千斤……”

“可不是,今年能過個好年……”主子們要能過個舒坦的好年,下面的人也能過個好年。

夏至看著四妞在認真的抽線,也坐了下來,聽著眾人做事閑聊。

“去年東府新做的清筍肉丸好吃,也不知今年做不做了……”

“這玩意麻煩,也不知東府那邊得不得空。”丫頭又道,“聽說小蓉大奶奶這幾日略不爽快,也不知會不會按舊歷過年。”

“奶奶這是怎麽了?”另一個婆子說道,“不會是累著了吧……”

“大夫也看過了,說沒什麽,可是是累著了……”

王夏至在旁聽著,想著兩府今年過年估計和往年一樣,年二十三做糖瓜開始,到大年三十祭祖,守歲、初一十五走親戚,過元宵。

“咦,這趙家奶奶不是初四在西府吃了酒席嗎,今天又來東府了。”大年初一開始走親戚,串門。

四妞除了在家吃,有時還能跟在老太太後面,一起到別家串門,不過更多的是在府裏。

這不,今天西府請客,早早的就在花園裏擺了席面,還請了京裏當紅的慶德班,據說其中還有冷二郎過來客串。

“估計是我記錯了?”他家的親戚太多了,除了常來的,王夏至還有些面熟,其他的也不記得。

“來了,來了,二郎來了……”

一邊的小丫鬟叫著,讓王夏至回過神來,一看,果然是柳湘蓮來了。

這位二郎長的可真俊,難得能年少成名,讓眾多人惦記……

很快,這年就在吃吃喝喝之中過了,一下子就過了正月,轉過月後便聽說近宮裏正備選為公主郡主入學的陪侍,好些官宦女子都參選,其中就有二太太的妹妹,薛姨媽的女兒參選。

“嗚嗚……”

“嗚嗚嗚…………”

王夏至剛飄進修國公門口,卻發現府內燈火通明,一陣陣的嗚咽聲。

“這是怎麽了?”看方向是花園那邊,

想著是花園那邊,人卻往東邊李延年的院子飄去。

王夏至到了屋內沒見著人,只看到平安守在屋外,便坐下等著。

大約兩個時辰後,李延年回來了,明亮的屋子裏開始忙碌起來,添炭、上香、換衣、喝安神湯又是好一會,直到人坐在炕上才安靜下來。

“怎麽了?”這時夏至才詢問道。

李延年沒回,而是問道,“來多久了?怎麽不進屋,外面冷。”

“沒多久”夏至接著問,“怎麽了?”

“五妹妹走了……”

“誰?”王夏至瞬間想起那個與自己,不,是與丫頭有幾分相似小娃娃,“怎麽會?”

“前幾天還見著好好的。”自己前幾天過來時,還看到過小娃娃放風箏呢

“你……看到五妹妹了嗎……”

夏至搖了搖頭,“可能,是我來晚了。”

“五妹妹愛玩,把丫鬟們都甩開了,結果失足落水了。”李延年打開盒子,看著盒子裏一套的首飾,“還有十天就是她的生辰了,禮我還沒送出去……”

夏至在一旁坐著陪著,看著蠟燭一點點消融,直到快到底了,才道,“很晚了。”

李延年看著眼前的人,說道,“今晚,留在這吧”

“好”

七歲的小娃娃還太小,小到連族譜還沒上,人就沒了……

葬禮也辦的簡樸,只是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擇準停靈七日,三日後開喪送訃。

而來吊唁的也都是些親朋好友。

王夏至跟著李延年送靈回來之後,說道,“太太在玉皇廟為五姐兒請了往生牌位,願她來生平安喜樂,諸事順遂。”

“你,與四妞相似嗎”前世的她很熟悉,可今生的‘她’卻沒見過。

“不,”夏至似乎知道眼前的人想說什麽,“人有相似,並不代表前世今生也相像。”

“她的來世應該更好。”

“那你呢”

“我?”說實話,自己也不知到為什麽會來這兒,“或許有今生未完的債,”所以讓我來到了這裏。

還有,自己說不定哪日就沒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以後?”李延年接著問。

“還完就該轉世投胎了吧”說著,人笑了笑,“不過,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或許是十年,二十年………”

“說不準以後還要靠你咧”

李延年聽了此話後,卻認真的點點頭,“好。”

王夏至一看李延年如此認真,笑了笑,“好,要有這天你可不要嫌麻煩。”

“嗯,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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