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琰聽了師時霈的話，跟著他的車去了醫院。一路上師時霈臉黑得跟要滴出水來似的，陸琰坐在旁邊被低氣壓折騰得都快喘不過氣了，也不敢吱聲。直到到了醫院，被醫生告知沒事了才緩和些許，但依舊坐在病房裏一言不發的。

“師時霈……”陸琰慫慫地戳了師時霈一下，“你到底是做了什麽。”

醫生說師雄德是憤怒導致氣血攻心才昏過去的，過一會就會醒了。師時霈這個人向來孝順，陸琰想破腦袋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師時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師雄德，嘆了口氣，輕聲道：“我跟爺爺說我想終止跟他的約定。”

“什麽約定？”陸琰怔了怔，“你是說你跟婉珺的事。”

“嗯。”師時霈垂下眸子，手指輕輕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點著，“我不可能喜歡她的。”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剛醒來的師雄德聽到師時霈的話，被氣得想吼他，話出口有氣無力的，隨即又是一頓猛烈的咳嗽。

師時霈趕緊上去給師雄德拍背順氣，溫聲道：“我不知道您到底看上她哪裏，但是她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她，您這是何必呢。”

師雄德冷靜了些，口中還是抑制不住地輕咳幾聲：“小婉是個好孩子。”

“我知道。”

“阿霈。”師雄德擺了擺手，指了指床邊的椅子，等師時霈坐下後才繼續勸道，“你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從來不用爺爺操心，唯獨感情就是不開竅，我是不希望百年之後你還是一個人，沒人陪著，我就是死了也不瞑目。”

師時霈垂著眼：“爺爺您別亂說。”

看師時霈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師雄德輕嘆了一聲，忽的把話頭轉向了陸琰：“你是陸正浩的小兒子？”

陸琰還縮在一邊假裝自己是背景板，聽到師雄德點名連忙站起來，微微鞠了個躬：“是，我叫陸琰。”

師雄德呵呵笑起來，朝陸琰招手：“上次嚇到你了吧，阿霈都跟我說了，他說你是他朋友？”

陸琰走上前去，坐下時眼睛微微瞥了師時霈一眼，撞上他略帶打量的眼神又縮了回去，朝師雄德點了點頭：“是啊，時霈平時幫了我挺多。”

“你快幫我勸勸他。”

陸琰聞言眼睛又往師時霈身上飄，這次再撞上他眼底又多了些看好戲的意味，看得陸琰心裏縮得不得了，他哪敢勸呢。

陸琰幹咳了一聲，說起話來底氣也不是很足：“我覺得他喜歡最重要。”

師雄德聽了陸琰的話又咳起來：“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以後老了，你陪他嗎？”

陸怔微微一怔，腦中閃過些片段，手指不自覺攥住了衣角：“可是跟不喜歡的人過一輩子也不開心啊……”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完全湮沒在了嘴裏。

師時霈翹著二郎腿，兩手交疊在膝上，手指輕輕在手背上敲打，好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師雄德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說：“這麽說阿霈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師時霈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眨下眼睛的瞬間女裝的陸琰在一閃而過的黑暗中出現，他擡眼看向陸琰，心裏升起一股有些晦澀的情愫，在遇上陸琰那雙漂亮的眼睛時忽然就明朗了些許。

師時霈勾起唇角，輕聲道：“可能有吧。”

“可能不就是沒有。”師雄德道，“阿霈，你聽爺爺的，再跟小婉處處看，要是你什麽時候真有心上人了，爺爺保證不逼你，好不好？”

師時霈微抿了一下嘴，問道：“您為什麽非要我跟柳婉珺在一起不可？”

師雄德聞言長嘆了一聲，聲音弱起來，帶著些微哽咽：“當年的事，是爺爺不好，不然這些事也輪不到我來操心。”

師雄德忽然提到這話，陸琰跟師時霈都楞了一下。

師時霈的手依舊在手背上敲打，卻失了原本的節奏，時快時慢，沈默良久才開口：“當年的事，到底是怎麽樣的？”

師雄德搖搖頭，說：“你不是自己都查過了嗎？就算我告訴你真相，你就會信我了？”

師時霈搖頭：“我只問您一句話。”

“你問。”

師時霈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當年的事，您後悔嗎？”

“後悔又如何，不後悔又如何。”師雄德嘆了口氣，“手心手背都是肉啊，等你以後有了孩子就能明白了。”

師時霈手上的力道忽然收緊，死死摳著手背，剪得短短的指甲嵌入皮膚留下幾個深深的印子。

一只手輕輕覆上師時霈的手背，他擡眼看向手的主人。陸琰微微地搖了搖頭，淺色的眸子裏漾著異樣的柔和，微抿著的嘴角勾著淺淺的弧度，手心的溫度讓師時霈莫名地安心下來，手上的力道也松開了。

“我不會明白的。”師時霈答道，“爸跟媽的事難道就只能認了嗎？”

“你爸是幾個孩子裏我最疼愛的，他沒了我又何嘗不難受，但是我能做什麽。就算你幾個叔伯一直說我偏心你，我什麽時候松過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培養你，這樣你爸媽在天有靈也能瞑目。”師雄德伸手輕輕摸了摸師時霈的頭發，“阿霈，就算在生意場上叱咤風雲，我也不是神。”

師時霈看著師雄德，年輕時烏黑的頭發已經霜白，幾十年的風風雨雨在他臉上刻下了一道皺紋，原本矍鑠的臉也因為這次變得有些萎靡，這個打小對他愛護有加的男人也垂垂老矣了。

“我不怪您。”師時霈的語氣有些無奈，“但是這件事我肯定還要查的，您好好休息吧。”

師時霈說著站起身，離開了病房。

看著師時霈離開的背影，師雄德眼睛暗了下來，又是一聲嘆息，轉向陸琰的言語間盡是無奈：“陸琰是吧，阿霈這孩子有時會有點死腦筋，麻煩你多看著他點。”

陸琰點了點頭，起身朝師雄德微微躬身致意，隨即轉身離開病房，快步跟上了師時霈的腳步。

師時霈來到醫院的綠化區，隨便找了張長椅坐下，松了松領帶，靠著椅背微瞇著眼睛，臉上全是頹喪之色。陸琰在他旁邊坐下，一聲不吭的，兩人靜靜的地坐著，有些低沈的氣氛跟身後泛黃的植物融成了一副有些戚戚的畫，引路過的人不住地多看了幾眼。

“陸琰。”

“嗯？”陸琰聞聲轉過頭去，鼻尖蹭到師時霈的發絲，一股好聞的洗發露味道鉆進他鼻腔裏。

師時霈額頭輕輕抵在陸琰肩上，悶聲道：“你不問我嗎？”

陸琰微微低下頭，說：“問你什麽？”

師時霈答道：“我父母的事。”

陸琰微微抿了抿嘴，有些遲疑地拍了拍師時霈的肩膀，輕聲道：“你想說我就聽，不想說我就不問。”

“我能抱抱你嗎？”

師時霈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幾絲不易察覺的撒嬌，被陸琰捕捉到，心都化成了一灘溫柔的水。他轉過身子去，兩只手繞到師時霈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溫聲道：“乖，我在呢。”

師時霈陸琰這哄小孩的語氣逗得肩膀微微聳動，笑聲低低的。他就著兩人的姿勢稍稍將陸琰拉近，下巴抵在他肩上，說：“我八歲那年父母就去世了，當時我被告知這個消息，從學校趕回來，但是爺爺不肯讓我見他們最後一面，說面目全非，小孩子不能看。葬禮也沒有瞻仰易容就直接火化了，我對父母死亡的記憶就只有兩副棺材。”

陸琰沒說話，手依舊在師時霈背上輕輕拍著。

師時霈緩緩深吸了口氣，繼續道：“當年我以為只是簡單的車禍，一直沒往別處想，高中那年收拾東西的時候意外找到了我媽留下來的東西——一封寫給我的遺書。”他有些艱難地咽了口氣，聲音堵堵的，“信上說她以後可能不能護著我了，希望我能平安順遂長大，一世無憂。我不明白一個出車禍死的人為什麽會留下一封這樣的東西，所以就去查了很多東西 。”

“師時霈……”陸琰的聲音有些擔憂，手上的動作改為輕拍為撫摸。

師時霈輕輕拍了拍陸琰的背，說：“起初我想讓爺爺幫忙，他卻對這件事閉口不提，我只能自己去查，但是我發現太難了。就算頂著師家的名號，很多東西也不是我一個小孩子就能接觸的，而且一直有人在阻止我，更是難上加難。我唯一的辦法就是爬到更高的位置。家裏的叔伯對我的意見一直很大，明裏暗裏使絆子，就算有爺爺幫忙，我坐到今天的位子也花了不少力氣，沒實力根本坐不穩，就算他們再怎麽眼紅，這些也是我應得的。”

聽師時霈的聲音忽的冷下來，陸琰柔聲安撫道：“我知道。”

“坐上這個位子，有些事查起來就方便很多。”師時霈放開陸琰，身子轉向醫院大樓，眼睛盯著師雄德病房的位置，“但是我沒想到爺爺其實什麽都知道，甚至還……當年還阻止我查下去，因為這件事再查下去，可能會牽連到幾個叔伯。”

師時霈轉回身看向陸琰，說：“當年我說想把我爸媽合葬，爺爺說什麽也不肯。後來我才知道，那場車禍，身份確認的只有我爸，另一具屍體根本不是我媽，是爺爺動了點手段，瞞了過去。根本不是我媽，又談什麽合葬呢。”師時霈輕輕搖了搖頭，笑容有些發苦，“我當時覺得沒死說不定能找到，不過這麽多年了，一點音訊也沒有。”他說著聲音越來越輕，眼睛也隨著暗了下去。

陸琰知道師時霈生母現在已經躺在冰冷的地下了，但看他的模樣也不禁難過起來，實在說不出口，話在心裏彎彎繞繞打了幾個圈，最後堵在喉嚨裏哽得他聲音有點發酸：“對不起。”

“你道什麽歉。”師時霈笑起來，語氣也輕松很多，“其實我查到的東西不多，過去太久了，加上爺爺把大部分證據都毀了，現在的都只是我的猜測。”

陸琰點頭，眼中閃著堅定的光：“要是有什麽我能幫忙的你就說。”

師時霈說：“什麽都願意？”

陸琰想了一下，點頭道：“力所能及的範圍。”

“忙你是幫不上了。”師時霈笑道，“不過有個問題你倒是可以為我解惑。”

“什麽問題？”

“你真的喜歡柳婉珺嗎？”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我寫得這麽慢，我現在就想讓他們在一起然後發糖發到結束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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