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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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77.

那天後半夜兩人擠在一張床上睡,標準間的床比普通單人床寬一點兒,但睡兩個大高個兒男生還是勉強,況且元信負了傷,只能趴著睡。

睡又沒睡夠,感覺剛睡著就該起了,早上展途把他叫醒的時候,元信又餓又困只想發火,對著叫早的人踹了五六七八腳。

過了沒多久,陳老師來男生們的房間,挨個房間叫人,說是知道他們昨晚玩兒嗨了,今早一定要睡過頭。叫到展途他們房間的時候,陳老師說,“我昨晚過來分零食,只有你倆鎖著門,敲也敲不開,幹嘛呢?”

展途面不改色,手語亂打一通,憑著自己不會說話的先天優勢,把這個問題糊弄過去了。

他把元信帶到下面大廳,吃自助早餐,元信吃飽飯以後臉色才好起來,想想自己真過分,明明也不是展途的錯,一大早還朝人家撒起床氣。

展途坐在他對面安安靜靜吃東西,他又開始用鞋尖在人家腳踝上蹭來蹭去。

小啞巴面不改色地喝完了自己的酸奶,把他剩下的半杯也拿過去喝了。

·

好在昨晚的記憶總體來說是非常美好的,也沒鬧出什麽後患來。

吃過早飯之後,大家一塊兒坐車去爬山,元信的英語比賽時間就在明天,他準備下午回海市之後,回家拿了證件材料,直接去火車站。

這天上午的活動就是春游最後一趴了,然而元信沒想到事後第二天反應這麽強烈,他幾乎連坐都坐不了,也不是哪裏特別疼,就是很累,腰酸得厲害。

展途也跟他說:你別去爬山了。

元信說,“我不爬了,上去就下不來了,估計要留在山上陪伴烈士英靈。”

展途好氣又好笑,敲了敲他腦袋:那自己在這乖乖待著,有事給我發消息。

元信忙說,“別啊,你爬山的時候別看手機,很危險,你就好好爬,到了山頂拍張有你出鏡的風景照給我看。”

展途捏捏他的臉,一步三回頭地下車了。

·

大巴車停在山腳下空地上,幾個來例假或是身體不太舒服的女生也留在車上,有理三班的,有文一班的,沒有跟著大部隊一起去爬山。

車裏醞釀著一陣神秘的氣氛,張蕤問道,“元元,我們啥時候開始布置啊?”

元信趴在座椅背上笑道,“再等一會兒吧,我讓班長幫忙提醒了,等他們快到山頂的時候,咱們再開始布置。”

“元元,你今天怎麽沒什麽精神啊,”張蕤十分敏銳地觀察著他,“今天可是展神生日,你跟他關系那麽好,你不激動嗎?”

元信怎麽會不激動,但是屁股痛啊。

女孩子們還是忍不住做手工的誘惑,下車從行李廂裏把一個大收納箱擡上了車,打開箱子一樣樣擺弄起來。

箱子裏有氣球、彩帶、禮花筒等等,是昨天晚上吃飯之前元信他們去買的,偷偷藏在大巴車裏,要給展途一個驚喜。

元信下車去裝飾大巴外面,順便欣賞了一下風景,今天的天色有些陰,不如前兩天晴明,但隱在淺灰色雲霧中的山脈卻別有一番風韻。

山外還是山,遠處山勢迥拔,欲比天高,有種靜謐蒼茫、萬年如一瞬的雄渾壯闊之感。雲蒸霞蔚之中,遠遠見得一行人沿著山路蜿蜒而上,那其中就有他喜歡的人,他很快就會登上山頂了,元信想到這裏就覺得驕傲又自豪。

山是年年歲歲都在這裏的,人卻是來來往往、無以長存,然而元信跟展途的一段記憶卻也永遠地留在了這裏,無論日後如何,它存在過,就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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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開心過後他又有點感傷,可能青春期就是這樣,心情跟多雲天氣似的,一會兒晴,一會兒陰,也說不出來原因。

元信看見遠處山腳下有一條窄路,路那邊是一片墳地,都是矮矮的小土包。

路上駛過去一輛面包車,後面跟著輛破摩托車,被面包的尾氣噴了一路。

摩托車上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後面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包著頭巾,背著農藥噴霧器,兩人的衣服都灰撲撲的。

元信呆看著摩托車漸漸變成一個小點兒,想到他們其實還在很遠的地方騎著車往前走,在蒼茫中一臉呆滯的表情。

想他們也許永遠不知道有個從海市來的人,曾經這樣目送他們離開,他們的生活是什麽樣的,他也永遠沒機會知道。

就有一種很古的感覺湧上來,覺得這世界上的人都活得那麽呆滯,窩在一個小地方,不關心無窮的遠方和無數的人們,只知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沒什麽精神享受,也不怎麽思考,活得很累,活得很有限。

於是冒出一個危險的想法,當年偉人獨立寒秋的橘子洲頭,看到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覺得萬類霜天競自由。可是到頭來,人這種動物卻成了最不自由的一種動物。

人是因為把自己從動物裏拔高了,所以才有了各種的不自由嗎?

吃飽了穿暖了,社會地位解放了,也還是不自由,那是精神的不自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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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到他和展途,要是展途當初沒回海市來上學,他們兩個這輩子也就是陌生人,元信連這麽遠遠望他一眼的機會都沒有,不像他對這輛摩托車好歹還能留下一點記憶,對於元信來說,展途這個人索性就是不存在的。

好可怕,他一想到這兒,渾身發冷了。

不自由的,受限的人生,被偶然性所主宰的人生。

和展途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嗎?有時候他信心百倍,覺得肯定能、必須能,畢竟他是勇敢元元;可有時候他又覺得確實難,未來太多未知的東西了,他沒去過未來,怎麽就敢篤定不會分開?

可是要真的分開了,會是因為什麽呢?什麽原因也不可能讓他們分開啊,元信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來,越想越難受,很想穿越到二十年後看看,只看一眼,看他們還在不在一起,看完就回來。

說到底,其實沒發生什麽真正限制他戀愛自由和人生自由的事情,沒人綁住他的手腳,但他就是一直有種不自由的感覺,那感覺就像一個幽靈,徘徊在他周圍,揮之不去,仿佛晴空中的雲翳。

嗐,收住吧,別胡思亂想、無病呻吟了,元信拍拍自己的腦袋。

今天途途大寶貝兒生日呢!開心起來!

78.

展途是最早下山的,他掛念著元元,只想快點回來,一路上誰累了他就過去拉誰一把,整個隊伍的速度都被他提上來不少。

在其他人精疲力竭地拉著長隊跟在後面的時候,展途已經快步走出了山口,遠遠望見那輛熟悉的大巴,卻完全變了個樣子。

只見大巴車的外殼變成了粉色,一條跑道橫貫車身,車門旁邊畫了一個奔跑著沖過終點線的少年,少年頭頂戴著王冠,臉上是燦爛笑容。

旁邊點綴著很多很多小貓爪,還有胖乎乎的花體字:

展途,生日快樂!

展途繞著車轉了一圈,大巴車的另一面貼了理三班和文一班的巨幅班級合照,幾十個孩子的幾十張面孔,手寫體的大字有些煽情,卻很催淚:

青春不老,我們不散!

所有車窗都開著,女生們笑嘻嘻地從裏面往外看,文一班的老師幫忙錄像,而展途身後那群人已經興奮得歡呼起來,“好看,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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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信半個身子傾斜著,倚靠在打開的車門旁邊,像個剛上班的售票員,問展途:“通關口令知道嗎?”

展途有些想笑,又感動得想掉淚,臉上的表情從未如此生動,他根本沒看清元信說的什麽,只是傻傻地點頭。

這時向宣已經趕到他身後,笑嘻嘻地準備上車,元信問:“通關口令?”

展途一臉茫然,看看元信,又回頭看看向宣。

向宣從後面攬著展途的肩,不假思索地答道:“展途是我好哥們。”

元信打了個響指:“口令正確,上車。”

後面從山上下來的同學,每個人都要說一句展途的優點作為通關口令,展途就這麽杵在車門邊,被很多人拍了肩膀,看得目不暇接,被人誇得臉都紅了,卻還是沒學會通關口令。

這太突然了,要學會說一句話,他得對著鏡子練習很久,而且需要別人幫他矯正發音,他額頭掛著汗,眼含哀求地看著元信,不時踮起腳朝車裏看,急著想進去和大家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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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信逗他也逗過癮了,轉身問裏面一車的人,“外面這位同學不會說口號,我們要不要放他一馬,讓他上來算了?”

大家七嘴八舌:

“那……”

“讓他自己想辦法!”

“給我們比個心,就讓他上來吧!”

“快點,”元信笑著對展途眨眨眼,“比個心就讓你上車了。”

於是展途忸忸怩怩地在頭頂比著心,上了車,大家平時哪兒見過這麽活潑、這麽有溫度的展神,在車裏笑啊起哄啊鬧成一團。

展途一邊走一邊觀察著車裏的一切,寂靜的世界裏數不清的祝福的話語和溫暖的笑臉朝他湧來,四面八方的同學都在說話,一時間他有些信息過載。

他一直在笑,努力忍著眼淚,可是他真的太感動了,這是一個太盛大的驚喜。

所有人都為他準備這個驚喜,他們都一起給他過生日。

班長馬凱站起來,拍了拍手道,“首先要祝展途同學生日快樂,然後呢,我代表我們兩個班,說一下今天這個創意。

“展神,你剛來我們班的時候,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麽跟你相處,後來,沒想到你那麽那麽厲害!人無完人,除非他是展神。”

車上人哈哈大笑,還有人說,“押上了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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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凱示意大家安靜,接著道,“其實我們一直都很崇拜你,不單單是因為你厲害,而是因為你在那麽不容易的情況下,還能這麽厲害。

“所以我們也特別幸運,能跟展神成為同學,你雖然聽不到聲音,也不會說話,但是在三班,這永遠不會成為你被拒之門外的理由。

“就像剛才,哪怕你沒辦法說通關口令,也沒關系,因為我們都愛你,今天這輛車就是想告訴你,人都齊了,就等你上車了!”

展途含著眼淚杵在那裏,大家都看著他,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時旁邊的向宣忽然打破了僵局,從後面一下把展途拽進了懷裏:“過來吧你!”

全車人都笑起來,然後這只展途就被埋到人堆裏去了。

群體的善意總是在打開閥門的一瞬間就奔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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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們都害羞不敢上前,展途左右為男、上下為男,被他們逗得發出短促的笑聲,男生之間表示情誼的方式很獨特,元信聽見那群家夥們很快嚷起來了:

“上樹!上樹!”

展途途長得白白凈凈,摸一下抱一下手感好得很,天生地招人喜歡,得虧他平時維持著高冷人設,再加上不住校,每天放學就回家,才免於被上樹。

元信心想,上什麽樹上樹,上壞了以後不能上他了。

兩個老師從附近趕過來,把剛定做好的蛋糕交給元信,元信一手提著蛋糕走過來,回頭按下遙控器,車上的小電視開始播放他提前做好的視頻,這才把眾人的註意力吸引過去,救了展圖一命。

在那個視頻裏,理三班的每個同學都用手語對展途說了生日快樂。

是元信瞞著展途,用課間的時間挨個教會,然後一條一條錄下來的。

所有人一起用展途可以聽見的方式給他祝福,他們嘗試走進展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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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途被眾人簇擁著,吃到了好吃的生日蛋糕,聽到了所有人的生日祝福,而這一切都是他喜歡的人,是他的男朋友幫他精心準備的。

五彩斑斕的大巴車啟程了,載著一群少年少女駛往來時路,它一面是生日祝福,另一面則是青春紀念,在馬路上奔馳的時候,吸引了無數的目光。

展途紅著眼圈坐在座位上,胸口起伏,好久好久還沒從驚喜中走出來。

展途從小到大都沒有朋友,他經常被展燕回帶去各個城市,去看醫生,然後得到千篇一律的否定回答。

他學手語、學唇讀,學各種融入社會的技能,可是展燕回還是不放心他,從不允許他參加任何集體活動。

他永遠是孤獨的,像被罩在一個安全的玻璃罩子裏,哪怕去博物館參加社會實踐,也是單獨被叫去看電影,而不是跟大家一起聽講解。

他身邊的同齡人總是躲他很遠,怕惹麻煩,怕照顧他的責任落到自己身上,他們不相信展途也能跟正常人一樣生活、學習、社交。

一切似乎本該如此,也一直如此,直到他轉入省實驗的高二理三班,擁有了一個叫做元信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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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元信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傻了?叫你好幾聲都不看我。”

展途看向他的唇,而後是他的眼睛,“嗯。”

“嗯什麽?”元信勾唇笑問道,“是不是超感動?是不是想說點啥?”

展途眼尾有一抹淚光,深深地看著他說,“我愛你。”

大巴車恰好駛過減震帶,聲響蓋過了他這音量很輕的一句話,但是元信還是聽到了,既聽到也看到了,清清楚楚,擲地有聲,展途說愛他。

元信怔住了。

這不是昨夜在床上情動時的情話,這是展途早就想對他說的真心話,這話語在他的心裏一點點成型,從一塊貧瘠荒涼的土壤中慢慢地萌芽生長,在一片無邊的寂靜中悄然地撥動了少年的心弦。

人的一生那麽漫長,能留在記憶裏的東西太少了,很多人很多事都會被忘記,但總有那麽一個瞬間會永遠留下來,永遠染著飽滿色調與五月的溫煦。

比如某年某月,某個人坐在他身旁對他說我愛你,那是一張從沒說過我愛你的口,他說出的每個字都一塵不染,他給了元信一塵不染的“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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