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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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34.

展媽媽送了水果和奶茶上來,因為展途聽不到,她一向沒有敲門的習慣,也有點好奇展途跟新朋友在一起時是什麽樣子,想突擊觀察一下。

推門後只見兩個人在親親熱熱地說話,元信倚靠在床頭,展途坐在書桌前,電腦開著,元信身體側傾著靠過去看他寫字。

展媽媽看到這一幕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動,又有些難過。

這個叫元信的孩子跟展途看上去那麽相像,都是十七八歲的大男生,偶爾害羞,總是很紳士,可是元信能說能笑,能叫阿姨,她的展途卻不能。

她知道她不該為此而嫉妒或不平,那太陰暗了,她只是羨慕,作為母親。

展媽媽把東西放下,讓他們待會記得下樓吃飯。

展媽媽走後,展途打開了一個電腦頁面,是英語創新作文大賽的報名網站,展途在打開的空白文檔裏敲:

這個比賽是全國性的,大部分高校的自招都認可,你看清楚要求,這周有時間寫一篇,我幫你改完寄出去。

·

元信看到一長串要求,又是什麽字數下限、題材範圍,又是什麽附帶材料、資格證明,立刻嫌麻煩地擺手:“我可不寫,我不參加這個。”

展途瞥了他一眼,元信感覺渾身都冷颼颼的。

“我英語作文不是強項啊,”元信心虛地嘀咕著,“你給我改,肯定是能改得字字珠璣,可那還能算我自己寫的嗎?”

展途打字力度都變重了:當然算。

元信越來越沒底氣,“不是,但是這個不都是文科生才參加的嘛……我現在準備理科競賽,有競賽就夠了……”

展途毫不通融:多多益善。

他知道這家夥又想偷懶,每次考試的英語作文也不是寫不好,就是懶得鉆研剩下那兩三分,隨便寫寫能拿個22分,就絕不希求24、25。

但這招在展途這裏行不通,想偷懶不行,必須全力以赴。

展途:材料我幫你打印,報名表幫你填,你寫不寫?

元信長嘆一口氣,“寫寫寫,老大說寫,小弟當然得寫。”

·

元信躺在床上,提前為自己即將死去的腦細胞默哀,陰天最沒幹勁了。

他很不滿意地唉了一聲,伸手戳戳展途的胳膊肘,“你現在還在哄我嗎?”

按理說期中考試都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元信那本就不脆弱的強大心靈早已經恢覆如初,對於自己被展途壓過一頭這事兒早就接受了。

但展途這段時間對他一直挺好,導致元信分不太清楚是不是還在被他哄。

“你做事要有始有終哦,”元信說,“剛剛就沒好好哄,我可生氣了。”

展途嗤笑了一聲,轉回去盯著電腦,看都不看他一眼。

元信很會給自己找臺階,自言自語道,“算了,從今天開始你停吧,我都是你小弟了,沒有大哥哄小弟的道理。”

展途笑著合上電腦站起來,經過那顆蹭在他枕頭上的毛茸茸腦袋時,忍不住伸手迅速地揉了一把。

在對方十分不滿的哎哎聲中,展途打開房間門,做了個請的動作。

·

兩人下樓,飯菜已經擺好,廚房跟外面隔著一道屏風,元信看不清裏面的情形,只聽見展媽媽在客廳裏叫,“劉姐,冰激淩你等最後再拿出來吧。”

然後是一個熟悉的聲音,“哎,好的。”

這聲音伴隨了他從小到大的每一天,可是無論如何不該出現在這裏。

元信楞住了,一步也無法再向前走。

展途見他停下,有些奇怪地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快去洗手吃飯。

元信卻快步走進廚房,對著那個正在流理臺前忙碌的背影叫了聲,“媽!”

元媽的動作頓了頓,片刻後,她僵硬地、慢慢地轉過身,而這時展途和展媽媽也來到了廚房門口,母子倆有些錯愕地對視了一眼。

遠處天邊雷聲響起,閃電照亮室內,元信的表情中出現了一道裂痕。

35.

展途也沒想到劉阿姨就是元信的媽媽,他沒什麽別的想法,只是心疼元信。

他傻乎乎的元元,自信又囂張的元元,今天過生日的元元,此刻站在他家的廚房裏漲紅了臉,像是被打了一耳光。

“哦,這麽巧啊,”展媽媽先打破了僵局,笑道,“那劉姐,你快別忙了,一塊兒去吃飯吧。”

元媽平靜地答應了一聲,解下圍裙,又說,“還有一個海鮮粥。”

展媽媽道,“沒事,粥多煮一會兒吧,待會再過來看。”

於是四個人都離開廚房,在餐桌前坐下來。

展途把筷子遞到發呆的元信手裏,元信回過神來,朝他笑了笑。

展媽媽笑著說,“我還說元元這孩子,是誰家培養出來的,這麽優秀,這麽懂禮貌,又高又帥,成績又好,還是劉姐福氣好。”

元媽也淺淺一笑,“哪裏啊,他才不上進呢,比不上展途。”

展媽媽看看展途,笑容淡了,“展途啊,他,唉……”

為什麽元媽從沒提起過自家有個跟展途年紀相仿的男孩,展媽媽沒有追問,她只以為劉姐是話少,不愛對外人聊家事。

但元信心裏卻很疑惑,元媽的上個雇主是一對老夫婦,她是什麽時候把那家辭掉,又是什麽時候來這家工作的,元信一點都不知道。

而且元信之前分明跟她提過展途,她一定知道這家的男孩就是元信的同桌,要說只是碰巧,她為什麽一次都沒跟元信提過?

·

飯菜都是他吃慣了的口味,可是這頓飯元信食不下咽,沒吃幾口。

元媽倒是神色自若,飯後,她還要留下來工作一下午,洗碗、澆花、打掃衛生,直到把晚飯做好才能離開。

元信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外面下雨,展途不許他走,元信一定要走,展途只好發消息叫小劉叔叔開車來。

元信非說不用送,破孩子犟得要命,他只問展途要一把傘,或者一件雨衣。

展途很無奈:你要冒著雨騎車回去?你知道今天幾度嗎?

元信低著頭不理他,頹喪得很,展途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像只皺巴巴的布玩偶,後背彎著,眼角耷拉著。

他坐在展途的床邊,展途坐在他旁邊,伸手搭住他肩膀,輕輕地晃了晃,元信也隨著他力度晃了晃。

展途又摸他腦袋,這次元信沒反抗,只是很難過地看了他一眼。

展途打字給他看:為什麽不高興?覺得丟臉了?

元信搖頭,過了會兒才低聲說,“我沒什麽,就是怕你瞧不起我。”

展途:阿姨辛苦工作,我為什麽會瞧不起?

“我當然知道你不會瞧不起我媽,我是說你對我……”

他苦笑了一下,又說,“我大概看起來不像窮人家的孩子吧?”

老話都說,窮人家的孩子沈穩懂事,富人家的孩子驕縱懶散,可他和展途偏偏反著來,兩個異類。

也許他只是想在人前瀟灑一點,也許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小時候的生活太苦了,只要能逃避,他就不想面對。

·

但是現實把一切都擊碎了。

“你看沒看到過我媽的手?”元信低頭摳著自己的手指,問展途。

展途搖搖頭,他即便在家也不會進廚房,他都沒仔細看過劉阿姨的樣子。

“我媽以前在工廠上了幾年班,”元信苦笑了一下,“兩個手指頭被砸過,一個沒有指甲,一個沒有指尖,醫生用她肚子上的皮給她補在手指頭上了,把手指頭縫在肚子上,過段時間長成一體了再切開,但還是看得出來。”

展途半張著嘴,不知該說些什麽,他看見元信的唇輕輕張合:

“我媽肚子上有兩道疤,一道是生我的時候剖腹產,一道是手指頭的。”

元信緩緩地呼氣,肩膀有些顫抖,“當時我上小學六年級,從她出院以後,我就……不願意讓她去給我開家長會了,初中她一次也沒給我開過,高中的時候我想讓她去了,但是她不願意去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跟展途說這些,他只是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幼稚,他敢同情一個外人,卻不敢同情自己的媽媽,因為那太沈重。

展途的殘疾與他沒有直接關聯,可以被他當成一種惹人憐愛的特質加以接受,可是元媽肚子上的兩道疤都是為他,所以他粉飾現實,不敢面對。

有錢人家的孩子哪怕殘疾也依然轟轟烈烈,所有人盡心竭力地用愛、用金錢為他改變環境,但元媽的殘疾卻是輕描淡寫地被忽略。

事實上,底層勞動者遭受肢體傷殘的比重遠遠超出一般人的想象,沒有人意識到那是殘疾,就連元信也一直只覺得那“不好看”。

·

司機小劉已經開車過來,等在外面送元信,展途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麽,就把元信的書包拿過來,想把給他的禮物放進去。

元信拉住了他,“展途,這個你留著吧,這不是我穿得起的東西,以後不該要的東西我再不眼饞了,我要好好學習。”

他不怪展途,展途很好,展途什麽都沒做錯,他只怪自己不懂事。

沒等展途開口,元信傾身過來抱住了他,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展途一動也不敢動了,他覺得自己又一次不能呼吸了,心疼得快要死掉。

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元信很小聲地說,“以後跟你也只做朋友吧,不能再往別的方向發展了,我沒資格胡鬧。”

這些日子以來,兩人之間那些不對勁的地方,他哪裏會真的察覺不到?只是展途什麽都不說,他也就什麽都不敢想。

偶爾鼓起勇氣想想那個答案,太重了,他一個人是無論如何都扛不起來的。

別哭,元信,不許哭,傻逼……

元信自己背上書包離開,走之前還在樓下跟展媽媽鞠躬告別,很高的個子彎腰折身下去,逆著光,又直起身,筆挺如松。

(章節概要來自二手玫瑰《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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