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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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27.

展途被叫去辦公室的時候班裏非常轟動,向宣驚詫地回頭看元信,沈痛道,“元哥!怎會如此啊?”

元信把他腦袋拍回去,繼續低頭看書,其實書上寫的他半個字也沒看進去。

一想到待會兒展途就要來叫他去辦公室,像上次他叫倩姐那樣,他便覺得如坐針氈,索性提前去洗手間躲著,估計時間差不多到了,才從洗手間直接去了唐老師辦公室。

時間點把握得不錯,果然避開了展途,聽了唐老師整整半小時的批評教育,耳朵都要流血了。

元信從辦公室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晚飯時間,教室裏人都走了,只有展途一個人還坐在座位上。

他一推門,展途就擡頭看著他,那追隨的目光讓元信覺得很不舒服。

元信剛坐下,展途就遞過來一張便簽紙:你怎麽沒去吃飯?

元信沒理他,坐下來整理桌上發的材料,但看上去已經有人幫他整理過了,至於是誰整理的,他並不想知道。

一旁的展途繼續給他遞紙條:這些是剛才你不在的時候班長發的,唐老師讓我回來叫你,你去過了嗎?

元信胡亂點點頭,但打死不看他一眼,只想隨便找點什麽事情做,以避免跟展途交流,他拿起那一沓材料翻看,是老師覆印的答題紙。

·

大考一直是這樣,除了打印版的標準答案之外,老師還會選一些答得規範、分數又高的同學的答題紙直接拿去覆印,分發給全年級的同學作為示範。

這次的數、理、化三科選的都是展途的答題紙,語文和英語是唐倩的,但展途的語文作文,以及那篇加試的雅思英語大作文也被附在了最後。

因為沒辦法考英語聽力,展途的英語卷一向是多加一道作文題,那篇作文被圈圈點點,密密麻麻,英語組的老師們不知道有多愛它,在覆印之前加了一句批註:推薦背誦。

背誦個鬼啊!

他真的已經無地自容了,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恥感混雜在一起,讓元信幾乎擡不起頭,他不想去看旁邊的展途,不想接受溫情的安慰,假如展途打算這麽做的話,他恐怕會當場裂開。

為什麽展途不走呢?教室沒人,他還可以趴桌上哭一下,要落淚了啊!

堂堂男子漢,不能當著別人的面哭,元信無法排解沸騰的負面情緒,索性選了個最極端的方式,把那六份覆印材料折起來,當著展途的面,回頭伸手扔進了廢紙回收箱。

但是扔掉之後眼前還有殘影,展途的字很好看,他用的筆也跟別人不一樣,覆印出來之後每一道字跡都飽滿舒展,帶著筆鋒。

元信低頭看著另一版標準答案,感覺那一行行的數字和公式都那麽幹癟。

但他還是開始動手改試卷了,在展途沈默無聲的註視之下。

28.

就這樣,心裏別扭著的元信開始了單方面的冷戰,而展途並沒有表現出什麽變化,元信理他,他就笑笑,元信不理他的時候,他也像是並不在乎。

到了上體育課,元信都不想跟展途做搭檔打球了,但又不忍心讓他跟第一次上課那樣落單,心裏面糾結得很。

幸好這兩天降溫,北風刮得呼呼的,在室外肯定沒法打乒乓球,老師就組織他們去操場上練體能,接力往返跑什麽的。

每天晚上他們還是一起去競賽班,秋分之後白晝在迅速變短,下樓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結束時剛九點,夜色已是很深。

有的班並不要求競賽班的同學上完課回教室去,所以那些同學就直接回家,但唐老師是要求他們回去參加班會總結的。

於是他們就並肩穿過一片漆黑的校園,回到另一邊的高二教學樓。

學校附近是舊小區,偶爾有幾只流浪貓出沒,都被省實驗的學生們投餵得很圓潤,大只的胖橘顛兒顛兒地從他倆面前經過,鉆進旁邊灌木叢裏。

展途著了魔似的停住腳步,貓著腰慢慢地走過去,蹲在那兒想跟貓互動。

胖橘大概沒看清他,他太安靜了,走路幾乎都沒有聲音,又不說話。

一人一貓在夜色裏對峙,你不動,我不動。

展途沒辦法,猶豫片刻後,極其不熟練地嗷嗚了一聲,想把胖橘叫出來。

元信站得遠遠地看著他,乍聽到那一聲奶乎乎的叫聲,楞住了。

那可能是展途幼時記憶裏的貓叫,但實際上是四不像。

非要形容的話,更像是吃奶的小老虎的聲音。

雖然是正在冷戰,但還是被萌到了啊!

·

元信也著了魔似的走過去,展途回頭看他,朝他勾勾手指。

胖橘已經被他成功勾引出來了,元信在他旁邊蹲下來,展途在他膝蓋上寫:它眼睛像免洗。

免洗是菲菲姐養的的那只貓,元信覺得那大概也是展途抱過的第一只貓,給他印象十分深刻,像初戀似的難以忘懷。

元信仔細看了看,根本一點也不像,貓兒眼在黑暗的環境裏瞳孔變大,閃閃發亮,甚至有點嚇人,但是展途就覺得很好看。

他倆就那麽在樹叢間蹲著,誰也不說話,草叢裏蟋蟀滋兒哇兒地叫。

其實期中考試並不是什麽特別大的事情,過去了也就過去了,元信到底為什麽一直在生氣呢?因為丟人,也因為後知後覺地發現展途騙他了。

上次月考,展途分明就是故意讓著他的,看到他得意洋洋的樣子,當時一定在心裏笑他吧?給他造成錯覺,讓他放松警惕,然後又重重出擊,也太壞了。

但是也不能一直這麽僵著,元信還是打算和好,又不知道怎麽辦。

沒有臺階下,展途對任何事都是那麽無動於衷,都不知道給他個臺階……

這時,展途忽然輕輕地抓住了元信的手腕。

元信後腰一麻,心想,哎呦餵,要幹嘛啊?說臺階臺階到?

展途掰開他手指,在手心裏慢慢地寫:可以哄你嗎?

那麽黑那麽暗的夜,看不見他指尖劃出的軌跡,只有柔軟指腹蹭過帶來的觸覺,輕得像羽毛紛紛揚揚落下。

29.

元信清了清嗓子,問他,“你認識到自己錯誤了嗎?”

大橘貓簌簌地鉆進黑暗中,展途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元信。

元信知道他大概看不清自己說什麽,又嘀咕了一句,“我看你怎麽忽悠我。”

展途伸手給他,要拉他起來,元信不領情,偏要自己站起來,結果剛一動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腿麻了。”

為什麽展途比他蹲的時間還久,卻只有他一個人腿麻?這不公平。

展途一臉早知如此的表情,把他拉起來,元信一瘸一拐地跟著他,兩個人鉆進了小樹林,找了個長椅坐下。

元信在一旁痛苦地捶腿,過了好久才恢覆過來,展途早已經拿出手機在旁邊預備著,一副要跟他談心的架勢。

【展:冷嗎?】

元信搖搖頭,狐疑地看著他。

【展:那我先跟你談談,談明白了,明天開始再哄你。】

“哦,”元信有些緊張地撓撓頭,“那談吧。”

·

【展:跟你做同桌一個多月了,我覺得你心態有點問題,想贏怕輸。】

【展:所以才不認真下功夫學習,潛意識裏給自己留退路。】

【展:要是真的決定一直這樣下去,就不該怪別人贏你。】

元信坐不住了,想逃避他的視線,但又沒辦法真的轉過身去。

“誰沒下功夫啊!”他委屈上了,“就你最用功啊?那我其實、我也還行啊,我從小到大我都沒早戀過,我都是為了學習……”

展途無語地嘆了口氣,對這種腦洞清奇的人,不知道怎麽繼續下去了。

這到底跟早戀不早戀有什麽關系?!

元信道,“反正我是比不過你了,你就是一個有著自虐精神的超級賽亞人,我就是一條鹹魚,我接受唄,你說什麽都是對的,你厲害。”

展途飛快地打字,手機屏幕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光。

【展:我沒有這個意思,你很聰明,再努力一點,未嘗贏不過我。】

【展:我想要一個可尊敬的對手,而不是一個只會對我發脾氣的小朋友。】

【展:元元,我以後都不會放水給你了,我想贏,但不怕輸,我們來比吧。】

【展:別辜負自己,好嗎?】

·

元信低著頭又坐了一會兒,手肘撐著膝蓋,兩只手扶著額頭,作出思考者的姿勢,展途的話在他腦子裏念經似的一遍遍來回。

不知不覺地,他耳朵都紅了,臉也熱熱的,視線垂下的時候看到了展途的鞋子,有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感覺,恍恍惚惚,別有天地非人間。

像是飛離了此時此地,所有感知都飄向異時空,在那裏有個不想長大的他,驚異於未來的漫長人生,想象不出自己會變成什麽樣的大人。

當他們這樣並肩坐著的時候,從展途那裏,有什麽東西抵達了他,那是一種超越了他們的年齡的東西,一種堅強有力的東西。

他一直知道那種東西展途是有的,可他不知道原來他自己也有,既是展途給他的,也是他自己本來就有的,原來他同樣渴望長大。

展途碰了碰他膝蓋,元信回過神來,摸了摸自己臊得發燙的臉。

“你說我對你發脾氣,我怎麽發脾氣了。”

【展:答題紙為什麽扔掉?】

元信還在弱弱地辯解,“那算什麽發脾氣啊,那頂多算是浪費紙張,你也夠玻璃心的,還說我。”

【展:那這幾天都不理我,對我實行冷暴力,也不算嗎?】

元信破功了,捂著臉笑起來,順便奪走他手機,不讓他繼續揭發。

他直起身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都接受,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也不用哄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展途靜靜地看著他,似乎還有話要說,可是手機被奪走了,沒法說話,等回到家元信才收到他的微信。

【途途王子:談是要談的,哄也要哄,性質不同。】

【伍圓:哪裏不同?】

【途途王子:作為對手,和作為朋友。】

【途途王子:是朋友吧?】

元信嘿嘿笑了好一會兒,這麽些天以來,心裏終於舒服了。

【伍圓:那還用問,當然是朋友!】

【伍圓:友直友諒友多聞,我很幸運。】

友直?那可未必。

補:

12.13停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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