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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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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北京城的會館遠沒有後世多, 但是大致格局已經有了雛形。

會館是集中建設,這些地搭建了不少破房子,看著居民不少, 實際上這些地許多都是無主的。

無主名義上歸朝廷。

至於這裏的住戶就不得不往前推,推到清軍入京那會兒。

眾所周知,內城最開始住著許多漢民, 後來清軍入京,民族之間摩擦日益壯大,先帝便下令強征了漢民的房子將人趕到外城去。

住了一兩百年的祖宅就被人搶走, 肯定沒幾個願意的, 可胳膊抵不過大腿,旗人民人眼看演變成血海深仇了, 為了治安也得將漢民遷走。

可外城本就住著人, 有些人一時間沒著落, 就聚眾在空曠之地蓋了房子, 這事當年朝廷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總不能趕盡殺絕將人趕出內城,連外城都不準居住。

有些後來補了地契, 有些破家失財一蹶不起, 也有因失去祖屋一病不起, 為治病耗盡家財。

總而言之, 外城有不少地方都是這種情況, 朝廷默認了這些人繼續居住,若是有想要買下這片土地的可以先將土地上的住戶安排妥當。

朝廷出售的這批土地就是各省高官集資準備拿下置辦會館的,有些想要名,準備告老還鄉之前買下一塊土地建會館,這般回鄉也能衣錦還鄉。

暢想一下, 全省進京趕考的學子住進該省會館,看到墻壁上的提名知曉會館是誰資助建造,往後某一位學子突然發達,路過他家鄉是否會拜訪一下,哪怕本人已經不在人世,自己的後人也能享受這番尊容。

這就叫政治投資,只要會館在,哪怕朝廷不在了,本人名字也能流傳下去。

朝中多少漢官有這念想,隨著滿蒙致力將這些地皮出讓給泰山商行,他們未來的期望都破滅了。

理由很簡單,小民可欺,房子在小民手裏,他們拿走是輕而易舉,到了泰山商行,再看看如今的菜市口,光是看那平整的水泥地面就知道這地被拿走,一年時間足夠出現翻天覆地變化。

想要再拿來建會館是妄想。

這些地都在外城最繁榮的地方,少了就是少了。

一些本來不急著建會館的省份這會兒也急了,找省內富商借銀子,找戶籍本省的官員捐錢,就為將地皮搶回來。

泰山商行這邊收地,會館這邊阻攔,雙方僵持不下,報紙上將前情報道出來還只是開胃菜。

很快一紙訴狀將阻攔的各省人員和戶部一塊告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收到狀紙很想當作沒看見,狀告個人也就罷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連同戶部整個衙門一起告的。

很快內閣、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的滿漢主官員面見太子開了一場別具一格的會議。

會議剛開始,寶音便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有官員見狀,不給面子譏諷,“先帝立下祖訓,內宮不許幹預政事,宸貴妃這般無視祖訓,該當何罪?”

寶音坐下後,調整了一下吉服,才輕瞥了那人一眼。

“皇上出征前又命本宮協助太子處理政事,再說祖訓是內宮不許幹預政事,與本宮有何關系,本宮居住的養心殿是前朝可不屬於內宮。”

對於寶音的到來,太子也懵了一下。

“宸貴妃這是狡辯,前朝為處理中央機要之地,可不是您一介婦孺可來的地方。”

“婦孺?”

她輕笑一聲,“這話倒是沒錯,本宮和太子可不就是你口中的婦孺,本宮坐在這裏可是有皇上的允許,不信爾等可問太子。”

她看向太子,“皇上可有交代你遇事不決來問本宮和太皇太後?”

太子遲疑了一下點頭。

寶音露出微笑,“本宮有皇上允許,爾等也要阻攔嗎?”

面對宸貴妃的狐假虎威,一眾官員分辨不出真假,因為這話太子都承認了,再聯想愛新覺羅氏祖傳的癡情種人設,官員們只能摸著鼻頭認了。

太子看了一眼寶音,才開口,“今日商議的是大理寺接到的訴狀,被告人有戶部……”

歷朝歷代都沒有將衙門一塊告上大理寺的,更不要說還是六部之一的戶部。

今日要討論的不是戶部有沒有問題,而是朝廷衙門是否可以成為被告方。

這在以往律法中是一片空白,因為古往今來還沒有人將衙門一塊給告了。

這被告人身份還不一般,若是其他小民,直接打一頓就算了。

但這事明眼人就知道只有坐在現場席位上的宸貴妃能幹得出來,她可是非常愛抓大清律例的漏洞。

哪怕制法院已經拼命補充現有律法的漏洞,這位總能從奇怪視角找出來。

這兩年刑部大理寺接了上千地方移交他們那裏的民事案子,九成九都跟泰山商行有關。

有些泰山商行是被告,有些泰山商行是原告,官司有輸有贏,不得不說確實補充了不少律法上的空白。

這次之所以鬧到朝堂上,也是因為戶部作為原告是第一次,大理寺得先確認朝廷衙門是否可以成為被告方才能夠依法審理案件。

“戶部是朝廷的衙門,怎麽可以成為被告方,若是開了先例,往後是不是隨意一個刁民就能夠狀告戶部?奴才不讚成!”

“臣倒是認同,此案中戶部將有爭議的土地出售給商戶,商戶拿不到地,面臨巨額損失,自然可以狀告戶部挽回損失。”

“臣不讚同!巴拉巴拉……”

“奴才讚同,巴拉巴拉……”

很快數十人分成了三派,一派持讚同票,一派持反對票,還有少數中立不反對也不支持。

太子看得津津有味,看朝臣吵架可比批折子有趣多了。

寶音全程聽著,並未插嘴,很快被官員們忽略。

這場辯論很快以天黑終結,沒有結果,大家商議三日後再繼續。

隔天,官報詳細報道了這次會議,民報也跟著轉載。

民間也因此事議論起來,不少人關註起這樁案子來,也有不少學者在各方報紙上發表自己言論。

擱在小報未出現前,誰敢在公開場合對著朝廷指指點點,凡是敢開口的,當眾給按個企圖謀反的罪名。

這兩年小報的繁榮,一些言語也慢慢解禁,不過只限於本朝,明貶本朝心向前朝的言論還是嚴防死守。

這已經成為眾多小報一道不能越界的線。

也因小報的繁榮,那種盯著別人詩集文集摳字眼的事也少了。

光是文字獄案件的發生就少了不少。

連民間都有這種感覺,就好像朝廷一下心胸放開了,只要不犯忌諱,基本是抓大放小。

這種言語上的放寬也延續到戲劇、書評、小說上。

特別是白話文小說,不能將背景放在本朝和前朝,那就放到唐宋時期。

這就這一兩年時間,小報上誕生了不少優秀的白話文小說。

去年昆曲、黃梅戲班子進京,急需一些新鮮的本子,不少小說也被搬上了戲臺。

眼下這樁案子既然能刊登出來,就意味著可以討論的。

關於朝廷衙門可以作為單體被放在被告席上,民間自然也出現了辯論聲。

特別是跟這事關系密切的各地會館,是最關心這個案子的一方,哪怕是關於土地的爭議都放在一旁了。

跟朝中反對者眾不同,民間讚同者更多,特別是江南人士,江南那地方簡直就是文人養蠱地,什麽樣的思想冒出來都不足為奇。

就像是公認三大鴻儒之一的黃宗羲,這位大儒如今還在世,是一位實打實的維新變革思想,這幾年思想先進到否認帝制,該限制君主的權力。

這樣的思想在江南也有不少人迎合,相較於取消君主制,眼下戶部被端上被告席根本不算事。

***

寶音邁著疾步走進了太皇太後所在的院子。

這幾個院子都是剛建成,還未來得及取名。

取名這事自然得皇上來,如今他在外出征,這事自然也就擱置了。

她剛踏進院子,就看見太皇太後和蘇喇嘛姑坐在園子裏曬太陽。

院子裏放了兩張搖椅,銀白發的兩位老人膝蓋上搭著薄絲被,搖椅一晃一晃,陽光透過棗樹下來,打在臉上映出一點一點光點。

她腳步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上前行禮。

“臣妾給太皇太後請安。”

蘇喇嘛姑睜開眼,笑瞇瞇地起身,“格格,宸貴妃到了。”

太皇太後這才睜開眼,微微嘆了口氣,在蘇喇嘛姑的攙扶下起身往屋內走。

寶音回頭給了身後的人一個眼神,“都退下在門外候著。”

隨即跟著兩位老人身後走了進去。

屋內,太皇太後已經在主位坐下,寶音剛進屋,蘇喇嘛姑請寶音坐下。

寶音道謝,坐下後沒有主動開口。

太皇太後也沒有,她動手調了一杯奶茶,待奶茶的香氣飄出,緩緩吹了一下才開口。

“前面都說了什麽?”

寶音沈默片刻,才低聲將前面大臣們的討論都說了。

她也知道自己這次出格行為,算是將自己想要插手朝政的野心全都暴露出來了。

這次也是冒險,只要闖過太皇太後這一關,她就能夠光明正大出現在前朝,而不是一直躲在皇上身後。

太皇太後皺了下眉,似乎不滿意奶茶的味道。

蘇喇嘛姑笑著詢問情況。

太皇太後搖搖頭,“怎麽沒有宮裏的好喝?”

蘇喇嘛姑解釋,“宮裏用的好像不是綠茶,用綠茶是比較苦。”

她轉頭看向寶音,“奴婢說得沒錯吧?”

說時還沖她擠擠眼。

寶音怔了一下道:“宮裏奶茶用的是專用的茶葉,用的是發酵後的茶葉,因泡出的水是紅色,叫了紅茶。”

“這種發酵後的茶葉能保存兩年,適合做出口貿易。”

蘇喇嘛姑笑呵呵道:“京城這邊流行的甜奶茶都傳到科爾沁了,科爾沁那邊來選秀的格格一直說泡不出來那個味,原來是茶葉沒選對。”

寶音抿嘴一笑,“今年的紅茶一半出口海外,一半被草原定了,聽說科爾沁也訂了不少。”

“咱們科爾沁去年賣羊毛聽說賺了不少,都說承了貴妃的情,今年才得以過個肥年……”

接下來就一直是蘇喇嘛姑跟寶音對話。

寶音算是明白了,蘇喇嘛姑這是給棗,就是不知太皇太後的棍子何時落下。

“行了。”太皇太後一副被吵得不行的模樣,沖著蘇喇嘛姑道:“十二阿哥該醒了,你去看看去。”

蘇喇嘛姑無奈給了寶音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退下了。

屋子裏一片寂靜。

太皇太後擡起眼皮盯著她,寶音能感受到那股打量的眼神。

“之前蘇沫兒就說你像哀家,哀家想知道你想要什麽?”

沒有等寶音的回答,太皇太後接著道:“哀家年輕那會兒爭是為了科爾沁的榮耀,後來是為了先帝。”

“你呢?哀家看不出你爭的目的,你不為家族爭光,又沒有子嗣,哀家實在是看不懂你在為誰爭。”

寶音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這位歷經三朝的老人。

她道:“我是為女人而爭,只有王朝初期風氣開放,越是後期對女人越是約束。”

“您在世,我們滿蒙女人地位還算優待,但是相比較建國前地位已經是下降,若是我不站出來,不主動爭取發出屬於女人的聲音,女人會被約束,會被人以世道為枷鎖關進內宅中,會被裹上小腳折斷女人想要逃跑的後路。”

“我有這個能力,我為何不爭?”

“倘若我這個身份都爭不來屬於女人的權利,那麽旁的女人只能是被關進閣樓的命運,男人會用禮教這座大山來馴服女人。”

“您或許覺得那是漢女的命運,但是您看,八旗子弟入關才多少年,已經習慣了中原的繁華和溫柔鄉,怕是幾代之後跟中原漢人無異,到那時候會不會也跟著鼓吹裹腳是為女兒好?”

太皇太後皺眉,看她似乎像是看奇葩,“就為了這事?”

寶音深吸一口氣,她站起身,“在您看來這可能是杞人憂天,但是臣妾這裏確實是這樣想,臣妾只是想要撐起一片天,讓天下女子知道,女人不比男人差在哪裏……”

玉兔升起,寶音走出了院門,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看,心裏明白她之前那番話並沒有說服裏面的那位老人家。

太皇太後是久經風霜的七旬老人,吃過的鹽比她吃過的大米都多。

怕是她藏的那點小心思都被看光了。

不過參政一事這位老人家到底還是默許了,主要原因還是這場爭論跟她脫不開的關系。

戶部成為被告,也是引她而起。

結果如何,自然是她跟朝官辯一辯,如此她才會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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