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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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如何行賄是有門道的, 那種擡著幾箱“土特產”企圖敲響大佬大門無疑是做夢。

這種粗鄙的行賄手段才成為過去式,當今講究的是雅賄。

德勝門內住著一窩子貝勒王爺還有旗人高官。

當今皇上的左膀右臂明珠大學士和索額圖大學士府邸都在德勝門內。

想要跟這些帝國最頂層的大人物交流感情,通常得找對門道。

龔文雲, 京城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的一個五品官員,待在一個位置足足有八年未能升遷。

他呀朝思暮想就一件事——升遷。

哪怕放到外面也好,而不是蹲在一個位置上連施展抱負的機會都沒有, 任憑光陰流逝。

今日龔文雲的老搭檔老王突然被調離去做了一府知州。

老王的突然離去,實在是給龔文雲一記重重打擊。

黑夜裏他坐在院子裏餵了一夜蚊子,第二天讓老妻收拾了一份厚禮送去老王家慶祝對方的高升之喜。

飯桌上, 龔文雲灌了老王不少酒, 終於從他口中問出了他能升遷的秘訣。

龔文雲聽完後沈默許久,原來不是他不夠努力, 原來也不是他不夠圓滑, 而是他沒有向上面人行賄!

龔文雲對官場黑暗有了清醒認知, 他心中默哀, 回家後他將自己關在了書房裏。

將這些年積攢的銀子拿出來, 數一數也就不到一千兩。

一千兩有什麽用?

老王可是花了兩千兩才買到山西的一個知州。

龔文雲很踟躕,他不確定這些銀子能換來什麽官, 很可能人家根本看不上, 這麽多錢打水漂了。

可是想到一想到那不見頭的職場生涯, 他又望而生畏。

最後他取出紅封將銀票都包起來, 揣在胸口往德勝門走去。

德盛門的商鋪不算多, 這邊遠沒有宣武大街和正陽大街熱鬧。

不熱鬧也有不熱鬧的好處,這裏古董鋪子,文房四寶還有書局不少。

其中一家專門賣山水字畫的商鋪在外地進京的官員裏可是聞名遐邇。

龔文雲站在這家名叫“水雲間”的山水字畫商鋪外,徘徊了片刻後下定決心走進去。

店內並沒有什麽人,龔文雲松了一口氣, 找到坐在櫃臺後撥弄算盤的掌櫃,低聲說了請求。

掌櫃笑著道:“您要辦的事問題不大,我這邊給您推薦明珠大人的字畫,只要一千六百六十六兩。”

龔文雲面露尷尬之色,想來老王買的就是這幅字畫。

掌櫃見他尷尬笑笑就知道他囊中羞澀,也沒有取笑他,好脾氣地又推薦了掛在墻壁上的一幅山水畫。

“這張成嗎?只要八百八十八兩,傳聞是索額圖大人繪制,我原價收來,你要是想要我可以轉讓給你。”

龔文雲如遇大赦一般連忙點頭,“就要這幅。”

掌櫃幫他取下了話,讓他留下了姓名官職和訴求,還記下他花了多少銀子買下了誰的大作。

“明日我們店會將索相的潤筆費送去,大人就在府上靜待消息。”

龔文雲聞言大松一口氣,他小心翼翼地卷起了畫卷,拿著畫大步往外走去。

離開的背影更像是掙脫了困境變得輕松起來。

掌櫃取出賬本記錄了一筆,剛準備將賬本收起來就看見有人從二樓下來。

“見過和管事。”

和豐沖他點點頭,然後拿起了桌上的賬本。

“這是第三個了?”

“是,前面兩位都買了索大人的山水畫。”

和豐嘴角一勾,“調查一下,若是有幾分本事,就送去臺灣,若是想撈銀子的送去山西。”

山西那地方貪汙腐敗不斷,賣官鬻爵更是常有之事,先把人送去山西,回頭一塊處置了。

掌櫃連連點頭。

……

索額圖覺得這兩日來府上擺放的人少了,以前從衙門回來還有接受前來拜訪的官吏,這少了不少人,只覺得一下子清靜了。

“老爺,出大事了!”

索額圖眼睛一瞪,“吵什麽吵?”

管家跑過來湊到他耳邊小聲道,索額圖聽完勃然大怒。

“青天白日就有人敢搶莊子上的送糧車,誰這麽大膽!順天總督何在?怎麽管的?”

城內大戶在京外都有莊子,有些產糧、有些負責養殖,還有種植果樹的。

這些府裏一時也吃不完,便放在莊上存儲,每月定時定量送府裏。

除了新鮮菜以外,稍微有點底的府邸都能自給自足。

索府是每月初由糧莊送糧,本來該上午送到,結果都中午了還沒到,管家派人去打探,中途遇見被打得渾身是傷的莊丁,一問才知道糧車被人搶了。

“大人,要報官嗎?”

索額圖突然意識到什麽,這糧車被搶太過巧合了,要知道兩日前他才讓人砸了泰山商行的鋪子。

他瞇起眼睛,“報,怎麽不報!”

“糧車沒了就沒了,糧莊盡快再送一批。等等,多帶一些人埋伏在途中,我倒要看看誰這麽大膽!”

然而還沒等管家調集家丁,一個更令人震撼的消息傳出。

京郊五縣凡是歸索額圖府的莊子都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莊子,連地裏種的糧食都被一把火給燒了。

索額圖這下是真暴怒了,當即就要以內閣名義調遣正黃旗軍隊去搜查盜匪,然而卻被明珠給攔住了。

兩位大佬當場吵起來,聽說吵得面紅耳赤,最後結果是索額圖憤怒離場。

索額圖回府後正要動用自己的手段報覆回去,然後收到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太子殿下下令順天府開展一場打擊黑惡勢力鏟除惡霸流氓的活動。

索額圖一下子懵了,他坐在椅子上許久回不過來神,跟著他目眥欲裂。

“她怎麽敢?!”

她怎麽敢讓太子蹚這趟渾水?

本來只是他跟明珠以及明珠站在一派的貴妃相鬥,太子下場就不一樣了。

只面臨兩個後果,一是什麽都沒查出,太子留下昏庸無能的名聲。

二就是索額圖自斷臂膀拿自己培養的黑手套給太子立功,太子立功有了成果,一切皆大歡喜。

跟寶音一樣,索額圖也不想將太子牽扯進來。

他原本以為對方燒他莊子以牙還牙就是報覆,沒想到危機藏在這裏。

跟太子被索額圖拿捏,寶音得束手就擒一樣,寶音拿住太子,索額圖也慌了手腳。

早知道為了出口氣,會引出這麽大麻煩,他就忍了。

***

江寧府,皇帝前去明太祖朱元璋墓祭拜。

好吧,憑朱元璋的暴脾氣,要是知道自己死後幾百年會被金人祭拜,大概直接誅盡建州韃子了。

不得不說這場政治秀非常好,江寧的百姓臉上笑容都真切不少。

在離開江寧前,皇帝去看了臥病在床的於成龍,見他面色蒼白忙讓跟隨而來的太醫看了。

等問過了為於成龍診治的民間名醫,皇帝意識到民間大夫的醫術怕是比太醫還要精湛。

這樣的名醫都治不好,更不要說醫術低一等的禦醫了。

皇帝情緒很低落,他原本還打算人於成龍配合靳輔,一人在上游束沙,一人在下游開海口。

於成龍若是死了,對於大清絕對是損失,因為此後再難有這樣治河的能臣了。

“真的治不好了嗎?”

他在聽聞於成龍生病後就命人去為他整治,然而拖了一個多月,如今人已經奄奄一息。

周圍的太醫均是一臉嚴肅,“皇上,於大人所得為腸癰病癥,用藥物只能延緩病情,如今已經走入陌路,怕是神仙難治。”

更不要說於成龍今年已經六十有八,經不起折騰。

皇帝看這衙門後院,基本上空空如也,足以證明於成龍的清貧,他不由兩眼濕潤,“於愛卿真乃天下第一廉吏。”

他話音剛落,就見兩個年輕青年開口,“皇上,於大人這病湯藥難治,不如試試開刀,說不定有挽救可能。”

皇帝定眼一看,這不就是兩個塞進太醫院裏充數大夫嗎?貴妃擔心他,便塞了兩個醫學院的小年輕進了隨行隊伍裏。

對於愛妃的關心,皇帝自然是大手一揮收下了。

“開刀?於大人都這副模樣了,你確定他有命活下來?”隨行太醫不讚成。

“試一試誰知道會不行,這不也是死馬當活馬醫嗎?”

也是這個道理,畢竟現在就等著於成龍咽氣了。

皇帝看向於成龍的兒孫。

“試!”於成龍自己伸出顫顫巍巍的手,眼睛瞪大了道。

他已經難以忍受腹中之痛。

皇帝立刻敲定主意,“好,那就治。”

然後依兩位年輕大夫的安排將人擡到明亮幹凈的屋子,噴灑酒精後,於成龍就上了簡單的手術臺。

於家兒孫紅著眼睛已經開始準備後事了,沒有人能認為於成龍能活下來。

天黑後,兩位年輕大夫眼睛發亮,他們身後跟著一群腳軟的太醫和民間大夫出來。

兩位年輕大夫將一節已經發臭的腸子呈上來,道:“這就是於大人發病原因,因為這段腸子扭轉,導致腸氣排不到,胃氣上湧,出現嘔吐吃不下飯癥狀,要是早點治療說不定能保住這節腸子,現在沒辦法,腸子一節已經壞死,只能割掉了。”

“阿耶呀,您受老大罪了!”

“嗚,爺爺!”

於公長子於廷翼紅著眼睛上前,“多謝諸位探明我父病因,請將這節腸子交於我,我會與我父埋在一起。”

他不忍見父親死後死無全屍,哪怕一節腸子也要埋進父親棺材裏。

青年驚訝,“誰說於大人死了?”

禦醫一臉恭喜的語氣道:“於大人的賣相已經接近平穩。”

“此言為真?”於家兒孫一臉驚喜。

皇帝聞言也跟著松了一口氣,這位年輕大夫他本沒有放在心上,如今才知她心意有多重。

“好,今日是大喜。”

皇帝看向太醫:“將朕帶的人參賜予於愛卿,朕還想於愛卿長長久久活下去。”

“是是,臣親自熬參湯!”

“不可!”

兩年輕大夫共同阻止,“於大人還未排氣,腸胃功能未恢覆正常。等排氣也只能喝點糖鹽水,未來一段時間只能服用湯水易消化之物。”

“對,人參藥效強,於大人體弱,服用人參反而對他無益,若真要補元氣,不如用新鮮人參釀酒,這樣每日喝一杯,慢慢養回元氣。”

皇帝還是頭一次聽說用人參釀酒,同時也意識到確實是一種好辦法。

他看向禦醫,禦醫點頭,“可以一試。”

皇帝高興道:“今年采參都拿來釀酒,到時送一壇給於愛卿。”

回到曹家的皇帝還不知道京城快要被自己的愛妃和臣子給鬧翻天了。

他翻開了剛送來的信,看到某人的親筆信,他心都軟了下來,再沒有像現在這樣思念某人了。

梁九功悄悄走了過來,“皇上,寧波知府李煦求見。”

皇帝正在寫信,先給自己的大寶貝太子,一封黏黏糊糊的信寫完才道:“李煦可有說是所為何事?”

“說是獻寶。”

皇帝皺起眉頭看向梁九功,“獻寶?”

“將人喊進來,朕要看看他獻什麽寶。”

李煦是皇帝奶兄弟,皇帝對自己的奶娘們很好,對奶娘的兒子也多了幾分親近。

比如曹寅,比如李煦,這兩人都是他放在江南的眼睛。

李煦很年輕,才二十出頭,一進來就甩了衣袖跪下道:“奴才給皇上請安。”

“起來吧。”

皇帝坐在椅子上,撥弄著桌上的信件。

“你不在寧波當你的差,跑到江寧來獻什麽寶?”

李煦道:“奴才聽聞皇上舟車勞頓,便想著來為皇上分憂解勞。”

他將攜帶的幾幅畫卷送上。

梁九功接過去轉交給皇帝。

皇帝看了一眼畫卷,心裏猜測稱得上寶的難道是唐伯虎字畫?

他看了一眼李煦,隨手撿起一個畫卷慢慢打開。

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畫像出現在畫卷上。

皇帝:“……”

他臉色有些黑,將畫卷丟在桌上,“你在搞什麽東西?”

李煦臉色一僵,沒想到美人畫像不僅沒有惹皇上高興,反而惹得他發火。

李煦傻呆呆被梁九功給請了出去,他實在是不明白皇上這次南巡都沒有帶嬪妃,獻幾個女人上去不是很正常?

梁九功微笑著將人請出去。

李煦塞了幾張銀票給梁九功,“還請李谙達多幫我美言幾句。”

梁九功含笑點頭。

“這是自然。”

等人走後,梁九功毫不留情回頭,臉上露出了譏諷表情。

皇帝看到梁九功回來指著桌面上的畫卷,“拿出去處理了。”

梁九功自是去處理了,等他回來皇帝已經寫好了送往京城的信,他靠在椅背上心情不是很好。

“怎麽一個兩個都不愛寫信。”

顯然剛才李煦那一出並未在影響皇帝心情,這種獻美人邀寵皇帝已經習以為常。

影響他心情的是自己心愛的兒子和女人已經跟他斷了十多日聯系。

梁九功忙道:“想來是路上耽擱了,如今正值暑熱,太子殿下和貴妃主子必然會擔心皇上龍體,這信想來耽誤不了多久。”

皇帝嘆息,早知道就將某人強行帶出來了。

“去,將你主子送給朕的燈拿過來。”

梁九功忙應下。

他迅速從寶盒裏翻出東西,然後小心翼翼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轉動著把手,燈泡出現微弱亮光,他嘴角也跟著勾起來。

這一幕一路上都出現好幾回了,梁九功每次看到都牙酸得不行。

他從沒想過睹物思人這件事會發生在皇上身上。

好在江寧已經是這趟南巡的終點,接下來就該啟程回京了。

於成龍很窮,於府也很兇,為了避免傷口在炎熱的夏天發炎,於成龍所居住的地方放了不少冰。

皇帝將屬於自己的那一份都分了一半給他。

好在第二天於成龍清醒過來,排氣後能喝點水了。

流食都不敢碰,只敢喝點鹽糖水。

皇帝去探望,禦醫診脈說脈象穩定下來。

雖然保住了這條老命,年歲不小的於成龍因為這場大病整個人蒼老得不成樣子。

皇帝嘆息一聲,給了不少賞賜,還將兩位外科大夫兩個禦醫留下來,等於成龍徹底康覆再回京。

皇帝啟程江寧大大小小的官員都來接送,岸邊還有不少來看熱鬧的百姓們。

跟來時無百姓趕來接駕相比,回程已經讓皇帝很滿意,起碼救回於成龍這件事刷了百姓不少好感度。

來到江寧他才意識到江寧百姓對於成龍的看重,他在總督一位上才坐了兩年,已經收獲了民心,這一點讓皇帝極為看重。

這樣一位能臣,皇帝自然不願意其死。

禦駕回到蘇州,來自京城鋪天蓋地的彈劾奏章總算是到了皇帝手中。

皇帝看到寶音大方給修水庫的人提供糧食還有物品,深深被她的財力給震撼到了。

這可是全京師的壯丁,就算只養一兩萬人,養一個月也要耗費不少糧食。

關鍵是北上的糧食都是走漕運,她是從哪裏變出的糧食?

難道是海運?

他知道她囤積了不少糧食,可他卻不知道這些糧食已經被運送進京城。

若是走漕運瞞不過他,能悄悄運糧入京,顯然是走的海運。

越看越羨慕,他這個皇帝做得還不如她這個大富商快活。

對於官員彈劾給徭役百姓提供糧食這種話,他全然當沒看見。

皇帝在揚州沒有停留很久,召喚了巡鹽禦史來問話。

巡鹽禦史是每年換人,皇帝都不怎麽滿意,因為私鹽泛濫,影響了財政收入。

天下對於鹽的需求是能算出來的,平均每人每年吃七斤鹽,八千萬人就得吃掉五萬萬斤。

官鹽實際賣出數量遠遠少於這個數,顯然私底下私鹽泛濫。

皇帝想處理鹽政,眼下卻沒有時間,北方的戰事就牽住了他全部精力。

聽完巡鹽禦史的稟報後,皇帝揮手讓人退下,又想起讓書傑一行人查貪汙一事,立馬派人去詢問進度。

***

被皇帝惦記的書傑等人已經將船廠攪和的翻天覆地,既然之前的賬都燒了,那就以他們手裏的賬本為準。

從木料收購價,到具體到每個人的人工費用,計算後跟賬目對不上的都要求說出每一筆支出去向。

也不是沒有人想自殺一了百了。

然而人家查賬的都事先準備好了,不借當地衙門的房子和人,只用自己從別的地方調集的士兵。

人就關在一處民宅裏,不打不罵,就是不讓人睡覺,接力上馬去盤問。

才三日過去就有不少人崩潰,哭著將一些人給供出來。

書傑看了咋舌,他實在是沒有想到不打不罵就是不讓睡覺也是一項懲罰。

那些說出口供的人等允許說完,頭一歪就倒在椅子上睡著了。

拿到口供的書傑已經有離開淮安,前往揚州的意思了。

畢竟船廠上供最多的就是漕運官員。

當然他也有想要去請示皇帝要不要繼續查,畢竟事關漕運,漕運可是關乎北方糧食安全。

可以說漕運出了問題,皇帝都得餓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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