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關燈
第121章

太皇太後不在院中, 在湖邊散步。

老人家這兩年冬日裏住在溫泉邊上人都精神了許多。

寶音跟著皇帝去行禮。

皇帝走上前笑著攙扶住老人家。

“多日不見,皇祖母看著像是富態許多。”

太皇太後笑呵呵道:“這莊子裏的廚子變著花樣做菜,別說比宮裏花樣多了。”

她又看向寶音, “貴妃也是有心了,安排人每餐做溫補湯,就連蘇茉兒也說哀家豐腴了許多, ”

實際上太皇太後並未胖多少,不過臉色紅潤是真的,關鍵還是有孫女陪, 每日能打打麻將看看風景, 偶爾還能騎著馬溜達一圈,比在宮裏舒服多了。

吃得好住得好, 還沒有煩心事, 可不是越看越年輕?

皇帝也讚賞地看了寶音一眼。

“孫兒身為男人到底沒有貴妃體貼, 還是貴妃更知道如何孝順您。”

寶音抿嘴一笑沒有說話。

[話說得好聽, 也沒見你給什麽實惠獎勵。]

她跟著兩人身後走了一段, 太皇太後突然停下來向湖心小亭走去。

走到一半太皇太後停下來笑著問他倆,“看你倆吞吞吐吐可是有什麽事?”

皇帝摸了摸鼻子未說話。

[男人有什麽用, 遇事還得靠我。]

寶音轉到太皇太後另一邊, 一副溫柔體貼模樣。

“皇祖母您不在京城可能不知道, 最近京城出了不少事, 正陽門那片失火燒了, 百官竟然無一人救火,還是咱們皇上親自上城樓指揮人滅火。”

太皇太後佯裝驚訝,“竟然有這事?這些官員做得過分了。”

“可不是,皇上他氣得一宿沒睡,然後認為百官之所以對這場大火視而不見, 就是職責分工不清晰,相互推諉,所以想要改制,這次也是想請您主持大局。”

太皇太後這回是真驚到了。

“讓我?”

她擺擺手,“饒了我這個老骨頭吧,這事皇帝自己去跟人商量去。”

從執意要削藩她就知道這個孫子已經已經成為真正的帝王。

所以她不斷讓步,讓到如今一個躲在深宮不問世事的老太太。

她知道皇帝不喜歡後宮插手前朝政治,只是沒想到在葉赫那拉氏這裏破了戒,哪怕是宸妃和董鄂氏,先帝和福臨也沒讓她二人插手朝政。

寶音抱住她的手臂撒嬌道:“皇祖母,這次會議不僅有議政大臣還有各部官員,您作為唯一能代表我們女人為我們女人爭取權力的人可不能輕言放棄。”

“朝廷都是一群男人,他們只會維護男人的權力,您難道忍心看著我們女人的地位一日一日壓低,最後滿蒙女人也得跟漢人女子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嗎?”

“你放肆!”

太皇太後還未開口,皇帝先一步佯怒訓斥。

“女人就應該以夫為天,貴妃你為何有那大逆不道想法?甚至蠱惑起皇祖母?”

太皇太後將皇帝這聲訓斥看在眼裏,心裏嘆息一聲。

孫子竟然也學會在她面前做戲了。

寶音一副不依不饒模樣。

“我滿族大女人可不吃漢人那一套,皇祖母你看皇上,他都拿漢人馴化女人的那套來馴化我,未來滿族男人定然也拿這一套馴化妻女。”

“說不定還得寸進尺讓我滿人女孩裹小腳……”

這話說到太皇太後心坎裏,因為先帝時期就有滿人這樣做過,風氣還很盛,還是太皇太後一道懿旨禁了這股風氣。

“我歲數大了,沒精力管朝廷的事。”

寶音一臉失望。

太皇太後話語一轉,笑呵呵道,“我倒是可以給皇帝推薦個人選,不如讓貴妃替代我走一趟。”

皇帝心裏知道皇祖母看穿了他的來意,沒錯他本意是不準備讓皇祖母參與,而是想讓皇祖母將貴妃推上去。

這樣貴妃代替的是皇祖母,無論議政還是大臣都無話可說。

他鄭重行了一禮,“孫兒多謝皇祖母成全。”

寶音驚訝地跟著皇帝一塊行禮。

太皇太後見寶音一臉不知情模樣,不由出神,就是不知她此時的縱容到底是對是錯。

***

今日本不是大朝日,外城的鐘樓響了七聲後,在京城的議政大臣和各部各衙門官員均一臉嚴肅陸陸續續進入保和殿。

保和殿已經改了布局,除了最上間的龍椅,左右下手各有一把椅子。

殿內按照殿試規格擺放了桌椅,當然桌椅是連在一起,桌一角貼了姓名。

光是看桌上貼的姓名就知道這是將八旗議政大臣和內閣大學生還有六部官員都一網打盡。

除去這些位置,兩旁安置了不少椅子,椅背上寫著旁聽席字樣。

定的開會時間一到,太監就還是放人,陸陸續續有官員進殿,有看到自己名字貼在桌上的楞了一下,走過去坐下。

也有巡視一圈發現自己桌上無名灰溜溜到旁邊的旁聽席找個位置坐下。

殿內很快坐滿了,沒搶到位置的只好站在門邊上主打一個參與就好。

大概是皇帝還未上場,殿內議論聲音不斷。

“皇上突然下旨說開會,還讓我們提前處理手裏的政務,也不知究竟是為何事?”

“難道是因為船廠貪腐案?”

“一個小小案子沒必要這般興師動眾吧?您悄悄,京城的老王爺老郡王都來了!”

聽眾席的人議論紛紛,坐在中間的大臣們卻像是火燒螞蟻一樣坐立難安。

往常上朝他們多是站著,何時有過座椅這種待遇?

椅子也就罷了,還安排了桌子,待遇越好,說明皇上謀劃越大。

“皇上駕到!”

禦前太監一聲唱響,穿著常服的皇帝領著太子和貴妃在眾目睽睽下步入殿內。

本來要行禮的官員們都楞住,帶太子來聽政他們立刻,怎麽後妃也帶來了,難道這次不是議政而是商量後宮之事?

想也知道不可能。

在場都沒有誰是傻子,拉開椅子跪地行禮。

“奴才叩見皇上,叩見太子殿下。”

至於這位後妃絕大多數都不知道她身份,幹脆就省略了。

皇帝坐下,太子也在他左手上坐下。

寶音坐在他右手邊,這個位置離旁聽席很近,也就兩步距離,坐在旁聽席離她最近的正是恭親王常寧。

常寧沖她擠眉弄眼,可惜寶音並不搭理他。

皇帝沒等人開口詢問,便主動道明了寶音坐在這裏的原因。

“這場會議事關我大清未來,朕請了太皇太後,不過太皇太後年事已高,便命貴妃替她旁聽。”

一聽來的是貴妃,不少人驚訝看向佟國維。

要知道無論來的是哪位貴妃,都是越過了宮裏的皇貴妃,這是不給佟家面子。

以前就聽說皇貴妃不受太皇太後待見,現在一看果然如此。

再想想皇上已經下旨禁止三代以內親戚成親,往後佟家只有一位註定不能生的貴妃在宮裏,哪怕貴妃沒了,佟家也不可能有女兒進宮,佟家的富貴之路可以說是中斷了,也虧得這位大人能坐得住。

本來想彈劾的人一聽貴妃代替的是太皇太後,又縮了回去。

太皇太後還在世,皇上又是極為孝順的,真要彈劾不是自找沒趣?

皇帝目視大殿內所有人,殿內變得極為安靜,連椅子挪動聲音都沒了。

“在座都是大清的股肱之臣,都是棟梁之材,這次喊你們過來是商議大清的未來,辯一辯如今的制度。”

“我大清入關四十載,經歷了多個苦難,這些都闖下來了,現在天下平穩了,卻貪汙腐敗叢生,官員職責不清彼此推脫,這哪裏像是一個新生的王朝?依朕看更像是一個走入末路昏庸腐敗的朝廷。”

皇帝情緒激昂,一字一句像是打在眾人心頭上。

他拍打著龍椅扶手,站起來指著殿外。

“正陽門的大火,距離皇宮那麽近,竟然沒有一人去救火,朕心寒吶,沒有一個官員顧慮朕的死活,朕只能親自上場救火。”

某些人心裏一咯噔,皇上這是來算舊賬了。

就是不知道這次是誰倒黴?

“六部、宗人府、大理寺、太常寺、翰林院……”

“這麽多衙門哪個不比朕離得近?哪個不在正陽門邊上?”

“然而消息傳入宮,朕親自去正陽門城墻上指揮救火,這麽長時間,朕一位臣子都沒看見,一位都沒有!”

“人呢?白日裏為何一人都沒有?”

“還不是火沒燒到自己,事不關己!”

一眾大臣推開椅子再次跪地。

“臣/奴才的罪過,請皇上恕罪!”

皇帝沒有理會跪地的眾人。

他走下臺階,來回踱步。

“這不怪你們,救火本就不是你們的職責。”

眾人大喜,又是一拜。

“皇上英明。”

“歸根結底是職責未分清的緣故,正陽街歸宛平縣衙管、歸大興縣衙管,歸東城司管,歸西城司管,也歸順天府管。”

“這麽多個衙門管,出了事自然是相互推脫!”

“朕聽過民間有這樣一句話,一個和尚挑水喝,兩個和尚擔水喝,三個和尚沒水喝。”

“各衙門都是一個心態,都依賴別人,想要別人出力,結果就是沒人去救這火。”

被點名的衙門官員嚇得趴在地上發抖。

只張吉午覺得委屈,因為跟那幾個衙門比,他離得最遠,順天府在北城門吶!

“朕思來想去,這些日子朕終於想明白了。”

“是制度出了問題。”

“我大清入關,最初以穩為主,所以沿用了大明一切舊制。”

“所以前朝官員貪,本朝也貪,前朝官員敢哄騙皇帝,本朝也敢!”

他冷眼看著大氣不敢出的官員們,冷聲道:“如今我天下已經平穩,這制度也該變一變了。”

“今日叫爾等進宮就是商議這天下大勢,是商議如何讓天下變得更好,而不是耳目閉塞拆東墻補西墻。”

“都坐下吧,朕今日也不是來找爾等麻煩。”

“讓眾位進宮也是想要集合眾卿家之力解決大清遇見的難題。”

不少官員哆哆嗦嗦起身坐下。

明珠掃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貴妃,臉上滿是凝重。

這位貴妃可是早就脫離了他的掌控,如今竟然有本事坐在了朝堂上。

上一個有殊榮的可是太子!

“如今朝廷的難題有三,一是貪汙腐敗問題,二是稅收問題,三是律法不全。”

“有人曾經說過,只要家中發現一只白蟻,屋子裏定然有白蟻窩,那梁柱定然也被蛀壞。”

“同樣道理,發現一人貪腐,當地必然已經形成慣例,因為一個貪腐瞞不了,只有全省貪腐,才能齊心瞞下來。”

他冷笑一聲,“朕說得可對?”

無人敢吱聲,在場官員誰沒收過賄賂?

特別是滿人官員,前些年以為自己要被漢人趕回老家了,那是放開了貪。

這不是一人行為,是所有人都這麽做。

“誰能跟朕說說,有什麽辦法能夠制止日漸猖獗的貪汙?”

“沒人能達上來可對?”

“那麽朕提一個,立法!”

立法這事有前例,管理混亂的蒙古就是用的這一招。

“這次正好可以參考船廠貪汙受賄案,往後不如就依照此律成定律。”

貪多少要賠多少,說不定子嗣後代都得繼續償還這筆欠債!

後代都要被欠債壓著無法喘息,還不如砍頭一了百了!

之前沒罰到他們自己身上,他們當熱鬧看痛快地通過了那條律法。

現在這律法用在他們自己身上,所有人都品嘗到軟刀子割肉的感覺!

“皇上,不可,這有違反祖制吶!”

寶音默默豎起三根手指,常寧看到飛快翻開第三張紙,他咳嗽一聲,疾聲訓斥:“大膽!”

“別拿祖制壓人,本王且問你一句,先帝只親政十年,你口中的祖制可是朱元璋的那個祖制?”

這話一出,先前那開口的人直接被嚇傻了,要知道在本朝是連朱姓都不能提起,更不要說前朝的開國皇帝。

一股尿騷味傳來,不少人掩住口鼻一臉嫌惡。

常寧乘勝追擊:“要是按照朱元璋的祖制,貪汙六十兩斬立決!”

皇帝揮手:“拖出去!”

人很快被禦前侍衛拖出去,地上那灘不明液體也被太監端了水過來擦洗幹凈。

“本王不明白,只要貪汙之人還錢,又不要你們的命,你們反應怎麽那麽大?難道是錢比命重要?”

官員們啞口無言。

該怎麽告訴這位王爺,他們並不希望有律法管在他們頭上,他們是官身,刑不上士大夫!

皇帝任由常寧發揮,此刻他看這個不成器的弟弟極為順眼,一些他不方便說的話,都讓他說了。

“皇兄!”

常寧一拱手,“我大清入關後對於滿人管理嚴格,輕易不允許犯法,一旦違法更是從重處置,弟建議此法推廣全國,滿人約束自己,漢臣也當和滿人同等待遇。”

“行了,回你座位上去。”說得很好不必說了。

滿人待遇比漢人高,自然管束也嚴。

要給漢人同等待遇,是不是得取消給滿人的優待?

常寧回到座位,眼巴巴看向皇嫂,期待對方能給他一個眼神。

皇嫂說了這次配合得好,送他一個可以在內陸跑的鋼鐵自跑船!

常寧使出朱元璋這一大招,所有君臣都萎靡了,還有人頭一次知道朱元璋這麽狠,貪汙六十兩就要殺官。

有人惴惴不安,怕皇帝也跟著學。

別看滿人這些年不弒殺了,早年也是殺性十足,幹過屠城的事。

“治貪這事需要成為朝廷常態,朕打算另立一巡視組去地方私訪。”

他回到座位上,“再說說律法問題。”

“朕讓刑部修的《現刑則例》還是有漏洞,比如這次鬧得京城沸沸揚揚的殺妻案,夫辱罵岳父母,妻還嘴辱罵婆婆,夫殺之,按照律法該怎麽判?”

“還有官員貪腐該怎麽立法?難道得朕下一次命令,你們才動彈一次?”

“所以朕打算讓司法獨立出去。”

“往後,刑部只負責捉拿審訊罪犯尋找證據和讓犯人認罪。”

“都察院負責給犯人定罪量刑。”

“大理寺根據都原告察院提交證據和量刑,開堂審理,若證據不足或證人作偽證可當堂判犯人無罪,刑部若是想繼續告,便繼續收集證據。”

“都察院有監督大理寺和刑部職責,同時肩負立法權,需要根據地方上交案件修改增加相應律法條例。”

皇帝示意梁九功將三司組織圖發放下去。

“朕參考了洋人的法院。”

“往後地方官員的審案權力剝離出來,由大理寺派去地方建立法院。”

“縣級為初級、州府為中級、大理寺為高級。”

“若犯人不服初審判決可上告中級,直到高級,高級審判後無法更改。”

大理寺高興,因為手裏權力多了。

“皇上,地方官員不再審案,還能做什麽?”

皇帝冷哼一聲,“能做什麽還要問朕?當然是發展民生,令治下百姓生活穩定衣食無憂,而不是遇災只會向朝廷求救!”

“儒家不是向往遠古先賢的大同世界嗎?朕要求也不高只要達到小康即可。”

[小康還不高?社會安定,人人吃得飽穿得暖接受一樣教育。]

明珠站起來:“皇上所指的小康可有標準?”

皇帝隨口道:“家家戶戶能吃飽家裏有餘糧有餘錢,能穿得暖燒得起煤,最好還能夠全縣孩子都上得了學。”

最後一項不少人臉都黑了,沒一樣能辦到。

明珠一臉高興道:“若真能達到此景,那可正是盛世,連聖人都期盼的盛世!”

皇帝楞了一下,緊跟著沈默。

可不是,朝廷要是真能辦到,還有哪個百姓會念著前朝?

寶音看了常寧一眼,豎起一根手指。

常寧站起來,“皇兄,您這目標也太大了,怕是唐太宗在世都辦不到。”

皇帝沒好氣瞪他,“朕又沒讓立馬做到。”

常寧嘿嘿一笑坐下。

皇帝恢覆嚴肅表情。

“朕也知道你們做不到,所以朕將這個定位長期目標。”

“接下來再分成五十年目標,三十年目標,二十年目標、十年目標、五年目標、三年目標。”

“一步一步來,只要向著這個目標前進,朕相信終有一日能做到,朕看不到,相信朕的兒子,朕的孫子能看到!”

“吾皇聖明!”

“行了,別拍馬屁了。”

“接下來大學士聯合六部制定一個完整可行的計劃,記住是可行,至今能夠實現的。”

“接下來再說說刑部改革。”

他喝了一口茶潤潤嗓子。

“地方衙門的衙役單獨立出來,只負責抓罪犯救火巡視任務,各縣州府設警察局,警察局長由刑部派遣,所缺人員可從退伍士兵挑,往後設立警察學院,有專業人員負責。”

“警察局下轄區可設分局,所,所要做到一鎮一所。”

“從最低級的治所再到刑部,所需人員需有定律,未來根據治下人口土地總數增減。”

“都察院同樣要在各縣州府設立分院,名督察部,警察局抓到罪犯找齊證據和罪犯畫押後轉交給督察部,督察部接手案子給犯人定罪量刑,再轉交法院審判。”

他放下茶杯道:“往後職責清晰,也不會有推諉之事,當然所有涉案人員每走一步程序都要簽字畫押,往後案子出現問題也能追溯到經手人。”

刑部的人倒抽一口氣人都快嚇傻了。

“京城五司同樣改制,刑部為其直屬上司,只負責抓罪犯、巡視、救火管理治安。每隔二裏這一分所。”

“刑部官員不再從五部派遣,只從各地警察局升任。”

“又吏部根據破案數量冤案數量來評定刑部官員升降。”

“再設定一個立功的標準,立什麽功給什麽獎賞,都要定下來。”

吏部尚書站出來說是。

皇帝一下子說得多了,再次喝水。

這次他只準備改革這些,其他五部一個個來,要是一下子都改了怕出亂子。

先改刑部,看看改革成果再說。

主要也是改刑部對民生影響最小。

“皇上。”索額圖站起來,“軍營和旗人莫不是也歸那警察局管?”

“這倒是提醒我了,軍營和旗人有自己的律法,各設法院處理,至於民人和旗人的糾紛就看原告是誰,原告民人去法院,旗人為原告去內務府設立的法院。”

“往後不再是法無禁止即可行,而是法無允許即禁止!”

“爾等將這話記在心上,也勸爾等多看看律法書,莫要不在不經意的時候犯法。”

“往後也別找朕求情。”

“朕之下人人平等,人人受法律制裁!”

“皇上!三省六部自古有之,豈能輕易更改?”

有多位大臣跪下。

一個個仿佛天塌了一般。

皇帝有了曾經他想要更改科舉內容而被官員跪地反對的即視感。

沒等他開口,常寧再次站起來了。

“嘿嘿,什麽自古有之,我大清一開始用的是八旗議政,怎麽又想拿前朝的祖制壓人?”

皇帝沒好氣白了他一眼,這時候提什麽八旗議政,這玩意都快被他玩廢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八旗議政大臣一個樂呵,本來他們被叫過來也只是來湊個熱鬧,現在看別的衙門也要被皇上砸個稀爛了,他們立馬高興了。

知道倒黴的不止自己,誰不開心。

“皇上英明,這什麽漢人的朝廷制度早該改了,漢人的制度要是好,也論不好我們入關!”有人大喇喇道。

“這一套都用上千年了,哪個朝代不修修改改,怎麽輪到我大清就不成了?”

“現在天下穩定下來,是時候考慮改革了,改一套適合咱們大清統治的制度。”

有人摩拳擦掌,本來皇帝自己私設南書房,問政漢人,將他們議政大臣們架空。

現在好了,這些漢臣一反對,是不是又回到滿人主場了?

皇上何時才能明白漢人跟他不是一條心,只有他們站在皇上這邊!

“前朝律法許多條例已經不合今日,甚至有相互矛盾的法律,朕這裏要問爾等一句,律法中君權父權夫權到底哪個重要?若是君權,天下子民都是朕的子民,應該人人平等才對,為何還有父權和夫權夾在其中?”

立刻有官員反駁,“皇上,此圍繞孝……”

皇帝等他說完,只問了一句,“律法中處處強調父權和夫權,提及君權的只有謀反相關罪名,在百姓看來後者與他們無關,那是不是他們只需要關註父權和夫權?”

“是不是說這兩樣比君權更重要?”

“皇上,自古以孝治天下……”

這次皇帝沒有讓他說完,“所以對於百姓來說父權和夫權最大是不是,別說以孝治天下,這應該是官員教化結果,不應該體現在律法上。”

“朕之下人人平等,不能因為對方是個孝子,殺人就能減輕罪名,不能因為對方是節婦,偷親就能任由宗族施私刑將其淹死。”

“朕之下人人平等,犯有什麽罪,應當由衙門審判,由律法判刑,而不是交給宗族內部處理。”

“到底是朕大律法大還是宗族族法大?”

皇帝這句擺明是劍指地方士紳。

皇上是平息三藩□□,準備解決地方士紳這個問題了!

這次滿人官員挺起胸膛,漢人官員萎靡了下去。

“往後犯罪均有警察局治所處理,有罪抓人,無罪放人,任何人不得私設刑堂。”

他深深看向擁有立法權力的制法院。

“制法院院長可有聽明白?朕之下人人平等,朕要一部事無巨細的律法,要實時跟進時代變革,立法時無需再考慮父權和父權,辱罵什麽罪,教唆什麽罪,誹謗什麽罪,殺人什麽罪,該什麽罪就怎麽量刑,不需要什麽前提條件,這不是減刑的標準!”

制法院這個小衙門人不多,屬於內閣直屬,這次突然被叫出來有些受寵若驚。

“制法院下設法學院,擁有獨立招生資格,畢業學生位同國子監,可進入法院、督察部工作。”

“和警察院一樣,各地所缺人員由吏部招聘考核再分派各地。”

制法院突然多了個能培訓法學的學生甚是驚喜,忙走出來謝恩。

“立法、司法、執法,三法分立,往後理清彼此職責,若出現推脫制度混亂,莫怪朕勿謂言之不預。”

“嗻。”

皇帝手指敲打在扶手上,“再說說稅收問題。”

他豎起一根手指,“有人給朕算了一筆經濟賬,二十一年人丁有1943萬人,總人口數約八千萬人。”

“南宋也是這個數,只占了三省之地,南宋的稅收是一萬萬貫,我大清稅收多少?”

他笑得如沐春風,“不過區區四千萬,為何還不到南宋一半?”

有人大驚,“皇上,加征三餉已經令百姓疲憊不堪,屢屢征收缺額,再加征,怕是各省民不聊生。”

[三餉是什麽稅收?不是只有丁銀,賦稅嗎?]

寶音聽了奇怪,三餉這個稅她還是頭一次聽說。

[原來是明末崇禎加征的稅銀,竟然到現在還沒取消?]

[什麽,往後竟然成為定律,康熙寧願隔幾年玩免稅的手段都不願意取消?]

寶音一言難盡,偷偷瞧了他一眼。

皇帝臉色鐵青。

“朕何時說要加征稅收?”

“朕是要你們翻一翻宋朝歷史,宋朝為何能收到那麽多稅銀!”

他拍打扶手,“朕不知道百姓不堪重負了嗎?只是打仗不要銀子?給你們發俸祿不要銀子,養八旗子弟不要銀子?”

他氣得扶額。

“土地裏產出有限,朕如何不知?讓你們翻一翻宋朝有哪些稅種不就是希望能從別的地方補充稅收來源,朕也想取消三餉,甚至還暢想盛世滋生人丁永不加賦!”

“但是朕現在能做到嗎?你們能幫朕做到嗎?”

“啊?”

一眾大臣跪地,有人熱淚盈眶,高呼一聲,“聖主,明主!”

皇帝擺了擺手平覆了一下情緒,“爾等不斷建議朕開關口,朕如何不知關稅能減輕百姓負擔?”

寶音默默伸出兩根手指。

常寧手忙腳亂翻開第二頁,匆匆掃了一眼站起來道:“皇上,臣弟知道宋朝為何那麽富裕,因為他們鼓勵商業,加征工商稅!”

李光地站出來,“恭親王有所不知,我大清制度跟宋朝不同,我大清是抑商,宋朝商人是可以科舉入仕入朝為官。”

常寧奇怪道:“為何不行?我大清不也有商人捐錢做官?”

“我聽你們漢人有句話歷代王朝都是縫補匠,繼承前朝的同時在其制度上縫縫補補,宋朝富裕為何不學習?商人若是科舉不是挺好,可以指定商稅,商人想要逃稅怕是逃不過這些人的眼睛吧?”

他握拳擊打手心,一副恍然大悟模樣,“這叫什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李光地也噎得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一眾王公大臣宗室們沖他怒目而視。

什麽抑商?

他們這些投點小生意賺點小錢錢的算什麽?

皇帝不置可否道:“我大清從未有過什麽抑商政策,商人百姓之事,朝廷不適合插手。”

他沈吟一聲,看向常寧:“恭親王有何建議?”

常寧喜得眉飛色舞,“皇兄、皇上,這事有人已經回答了,可以參考張居正的厚商之策,給商人一些政策上的優待,例如可以穿絲綢、允許騎馬、坐轎。”

他臉色嚴肅起來,“可以允許商人買一些名譽興致的虛職,但是不能買實缺,若是一個大字不識的商人坐上縣令那得多可怕?”

“商人掌握實缺怕是會變本加厲將買官的銀子賺回來,到時做官怕是變成了做買賣!”

眾官員紛紛附議。

皇帝表情嚴肅起來,“吏部,爾等負責審核官員升遷,可有發現此等情況?”

吏部尚書沈默不語。

“皇上你看,臣弟說得對吧?所以得給商人一個花錢的機會,什麽禁止騎馬坐轎穿絲綢,等人家買了官這些都能享受到,甚至還能當個刮民脂民膏,大字不識的人如何知道律法利害,他們只知道快點撈銀子讓自己回本!”

皇帝皺眉,“你不是說鼓勵商人嗎?”

“對呀,鼓勵商人又不是鼓勵他們當官。當然人有了錢定然想要權,若是禁止商人當官結果就是官商勾結。還不如開個口子,允許商人之子可以科舉。”

“憑本事考出來的人才總比商人自己當好吧?”

皇帝挑眉,“商人之子做官不是更方便他們官商勾結?”

常寧嘿嘿一笑,“就是讓他們勾結,這樣放任十幾二十年商業肯定繁榮,我們主要目的不是收稅嗎?”

“先收稅,以後嘛以後再說。”

福全看向弟弟常寧有種三日不見刮目相看的震撼。

自己這弟弟有點道行。

“臣弟翻看了宋史,宋朝商業繁榮正是允許商人之子的原因,這地兒做官後制定了不少優待商人的律法,所以宋朝的富裕冠絕歷朝。”

皇帝看向其他人,“爾等覺得恭親王這意見如何?”

他看向漢人官員,“朕可以承諾只要商稅超過賦稅丁銀三餉,就免除三餉。”

他一臉暢想,“若是能達到一萬萬兩丁銀也可以免掉!”

一萬萬兩,一個億的銀子,皇帝都開始幻想花在哪裏了,挪用幾百萬兩修個園子不過分吧?

“皇上臣讚同恭親王所言,堵不如疏,不如允許商人之子經商,若真能減輕百姓負擔,臣願意背負罵名!”戶部某位漢人官員義正詞嚴道。

有人罵對方雞賊,也跟著站出來。

“臣也願意背負這罵名。”

眼下這位皇帝可不是處處受限制的小皇帝,平定三藩後大權在握的皇帝。

說實話朝堂上漢人官員都是說不上話的,皇帝真要下定決心,他那些貼心奴才自然跟隨。

之前反對不過是盡自己職責,眼下既然攔不住,自然是爭先恐後為皇上分憂解難。

幻想破滅,皇帝回歸現實。

就聽見臣子爭先恐後出主意,有些比他想到還周到。

他看向寶音。

寶音沖他挑眉。

[就說吧,現在是最好改革的時候。]

三藩平了,臺/灣收回來了,準噶爾雖然鬧騰,陣仗還沒那麽大。

現在不改革,等他只顧著對外征戰想要再改革就有心無力了。

誰能想到平定準噶爾耗時會那麽長,到乾隆年間徹底將準噶爾滅族才平定這場叛亂。

這場會議從早開到晚,直到夜幕降臨才結束。

這場會議帶來的影響很快形成一場風暴席卷全國。

唯一不高興的大概是被剝奪審案權力和衙役的地方官員。

沒了這兩樣,他們跟天塌下來了一樣。

沒有衙役怎麽收稅?

不能審理案件,那些泥腿子還能畏懼青天大老爺?

制法院也很忙,原本不起眼的衙門,以前執法權力得跟刑部大理寺分享,現在好了,全拿回來了!

制法院連夜加班,將律法翻出來全部修改。

皇上說了,皇權之下人人平等,殺人就是殺人,不能因為是孝子就能豁免,這不就是法家期待的以法治國嗎?

歷代法家都沒做到,如今他們竟然做到了!

沒資格參與殿議的人知道這事都不知道異族統治是好是壞。

好的是往常壓在身上的不合理制度都能推翻,不好的是異族視漢人如豬狗。

散會後皇帝又去了慈寧宮一趟,好在常寧已經眉飛色舞將保和殿發生的一切都說了。

太皇太後問了幾句,知道他心裏有數,便點了點頭。

皇帝從慈寧宮回來帶著一身疲憊,他坐在椅子上昂著頭,手不住顫抖,他在走一條無人走過的路,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他也恐懼,只是他是皇帝,誰都能有恐懼,只有他不能有。

面對太皇太後時他只能表現出一副盡在掌握之中的樣子。

寶音走過來幫他捏了捏肩膀。

“我沒想到我那些建議你都全盤接受了。”

什麽警察、法院都是她習慣的名詞。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你的建議對大清有利,我如何看不出?”

司法獨立出去,對大局不重要。

重要的是分了地方官員的權力,若是有可能,還能解決皇權不下縣。

有機會撬動這個長達千年無人能夠挑戰的鐵律。

“你應承的義學要跟上。”

她點頭,“已經安排了,凡是銀行所在之處都捐了義學,學的也是我們安排的書本。”

皇帝松口氣,只要二十年,不,十年就有一代人供他用。

這些人或許無法參加科舉做官,但是會遍布縣鄉。

到那時他還怕什麽皇權不下縣?

他靜靜思考今日說過的話,思考漏掉的部分。

很快又想到即將獨立出去的刑部。

“刑部還管百官違法案件,刑事訴訟還負責管理全國監獄、刑罰執行,制定和修訂刑法規章,這些可不好分出去。”

“百官違法依照民人違法一樣程序吧,若是貪汙受賄交給各地巡視組,制定和修訂刑法規章這部分人不如調入制法院只是還留在刑部當值。算是制法院派遣,工商相關法律制定也可以依照此例。”

“至於監獄還歸刑部負責,只是要制定監獄的管理條例……”

寶音沈吟:“我們那會兒監獄是單獨設立在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監獄有獄警這個警種,只負責看管犯人勞作,一般是進入做一段時間再出來休息幾天。”

“監獄的犯人也不是做苦力活,會做手工活,一些罪行不重的還會教一些技藝,出獄後也能夠憑手藝養活自己。”

“未來對犯人好太過了。”皇帝搖搖頭。

寶音趴在他肩膀上,“只要不是死刑犯和強女幹犯,一般都是以改過自新為主,畢竟還是要放出來的,若是在監獄受氣太過出來怕是會報覆社會,懲罰不是目的。哪怕是死刑犯只要有重大立功也能改成無期徒刑。”

“人對於國家可是重要的資源,人活著可以貢獻稅收,只要花錢都是在納稅,死了對於國家反而是損失。”

皇帝頭一次聽說這個理論,只要花錢就是納稅。

“和我說說未來是怎麽個納稅法?”

寶音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說,因為太覆雜了。

她幹脆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在紙上跟他解說。

“比如我開了一家公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