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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帶氣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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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帶氣旋(3)

暴雨又下了幾個小時,依然沒有停下的跡象。

時間指向晚上八點,唐智安的肚子已經餓扁了。她想過淋著風雨沖出去,但最嚇人的不是暴雨,而是強風。

那強風比她在大陸上吹過的所有風暴都嚇人,如果海上也有樹木廣告牌的話,那此時的天空就是一鍋姥姥熬出的、加足了大骨好料的超級濃湯。倘若有勇士願意在此時外出,那麽他還是先寫好遺言為妙。

太陽已經完全落到了海面下,海天交界處被雲和浪花擦去,除了船身頑強地向四周打出的幾縷微弱燈光外,整個世界漆黑一片。

即便沒有參照物,唐智安也感受得出,風暴中心號熄滅了引擎停在原地,不再和風暴做抗爭,而是隨波逐流著聽從命運的安排。

房間裏的燈條是充電式的,持續用了四五個小時,燈光已經比剛點亮時暗了不少。

怎麽辦?萬一風暴不停歇地猛吹一個晚上該如何是好?她會度過一個沒光又餓肚子的夜晚嗎?早知道多拿幾個三明治就好了。

【風暴還有多久會停啊?】

唐智安給“逐浪人生”發了消息過去。她沒有給他填上昵稱,畢竟辨識度實在是太高了。她這時才覺得“逐浪人生”這個微信名字可不就是年過半百的大叔大爺最喜歡的那種嗎,在海上風光得很,對互聯網這片海倒是一無所知。

廣播裏倒是偶爾會傳出播報,不過江逐浪大概沒有發覺她其實一個字都聽不清。

肚子咕嚕嚕叫了好幾聲,餓得腦袋發昏,胃裏好似在灼燒一般。

五分鐘過去,江逐浪沒有回覆。

很少見,他往常都是秒回的那種人。

唐智安翻找出了對講機,任憑她再怎樣用力地按下通話鍵,指示燈都沒有要亮起來的傾向。

不會遇到了什麽事情吧?會有殺手挑在這種時候下手嗎?

唐智安又掀開了簾子,打算再估量估量風暴的程度,準備拿她虛弱的身子搏一搏。

簾子一掀,一個黑色人影乍現在眼前,唐智安心臟一緊,四肢又因恐懼而冰涼僵直。

那黑影戴著兜帽,和那晚企圖暗殺自己的人有幾分神似,但體型卻比洪希大得多。黑影在和狂風搏鬥著,手上好似抓著她的艙門把手,門上傳來了刺啦刺啦的撓門聲。

門鎖處傳來了解鎖的聲音,唐智安本能地抓緊了艙內的門把。她的雙腳抵在門框上,身體奮力地向後仰,拼死拉著艙門不外那個黑影打開。

風暴這麽大,只要能熬過這一陣子,風暴定會把那黑影吞噬。一定要撐住,她可不想就這麽輕易地被解決。

使勁之餘,唐智安仔細地回想著屋內有沒有什麽防身或者致命的武器。

行李箱?太重了不行;對講機?太小了不行;燈管?太脆了不行……但是,如果燈管碎裂形成的玻璃碎片足夠鋒利的話,也許事情還能有轉機。

屋外風暴,屋內頭腦風暴。

而此時在門外使勁卻打不開門的江逐浪:?

她在明,他在暗,她看不清門外黑影的真容,但他卻把她因拼死反抗而變得猙獰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我啊!是我啊!”江逐浪徒勞地大喊,他也不敢松開緊握著門把的手去給她發消息。手機會被吹走不說,連他自己都有被刮走的可能。

沈半緣和徐先登守了好久,終於找準了風小的時機沖進駕駛室換下了江逐浪和一水。

可沒想到那竟成了最後一個風小的時刻,江逐浪又等了好幾個小時,也不見風小,能把唐智安從那個與世隔絕的艙房裏接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可風暴還是沒有要停息的樣子,海事局發來的消息時斷時續,根據最近的一條信息計算,大約還需要六個小時,他們才能恢覆正常的航行。

唐智安給江逐浪發消息的時候,他已經用雨衣和救生衣把自己包裹得嚴實,手機和對講機都在幾重衣服下方,縱然他給唐智安的消息設置了特殊提醒,也沒法聽到。

剛打開艙門走出船艙,江逐浪就被吹得往反方向踉蹌了好幾步。強風吹打在身體上是會有撕裂的感覺的。

硬著頭皮走到左舷,他幾乎是滑著下了樓梯。還好身上的雨衣厚實,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對峙了十幾秒,唐智安還是沒有要松手的打算。

想不到天天想著求死的人,在這種時刻的求生欲望還挺強。

強風還在吹著,他快要堅持不住了。

江逐浪用力地甩了甩頭,把雨衣帽子甩掉,然後把臉貼近了玻璃窗戶。這樣一來,就算她眼神再差,也定能把他認出來。

可惜,唐智安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膚都在用力。包括她的眼皮。上下兩片眼皮緊緊地貼在一起,開牡蠣的老手也休想撬開她的眼皮。

江逐浪:你……

沒辦法,他只好用腦袋去敲窗戶,企圖制造聲響來吸引她的註意。

好在這一回終於奏效了,一股狂風直沖著輪船左舷而來,帶著江逐浪的額頭,重重地打在了那玻璃窗上。

咚!

他撞得兩眼昏花,再用力一些甚至能直接擊穿玻璃。

聽到聲響,唐智安把眼睛張開了一條小縫,結果看到江逐浪那張被風雨沖刷得不成樣子的臉。雙眼猛地一睜,手上松了勁,門唰地一下打開,江逐浪差點被夾死在門後……

終於進了屋,本來該用一笑來泯去這個大烏龍,可唐智安看著濕漉漉的江逐浪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反倒是有點……心疼。

她弓著身子盡力往床尾坐去,好給江逐浪讓出更大的空間來。

可江逐浪個頭高大,不管她再怎麽讓,都好似沒法塞下他一般。唐智安不敢相信,交換房間睡的那幾晚,他該是怎樣度過的。

“你躺著吧,躺著就有位置讓我坐下來了。”江逐浪別扭著身子,打量著這個小房間,努力規劃出了能擺放下兩人的姿勢。

“這……”唐智安猶豫著,好像有點不太吧?

“快點嘛,我腿酸了。”江逐浪見她不想同意這個唯一舒服點的方案,只好拿出了殺手鐧:撒嬌。

唐智安果然很吃這一套,一點不帶猶豫地,咚地一下就躺倒在了床上。

江逐浪脫下了厚雨衣,雨衣裏穿著一件亮橘色的救生衣,救生衣下還是一件救生衣,然後才是常穿的那身職業西裝。

唐智安躺著看他一層一層把自己剝開,心裏唐突生出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前幾年她曾給一款戀愛交友產品做過宣傳片的策劃,領導想要時下最流行的“男友/女友視角”。沒怎麽談過戀愛的唐智安想了幾天幾夜都沒有抓住那種“溫馨甜蜜的氛圍感”,她甚至為了找到感覺,同意了小姨給自己安排的幾門相親……再後面就是有點痛苦的回憶了。

如果她早幾年遇上江逐浪的話,大概就能理解男友視角是種什麽樣的感覺了。

盡管穿著雨衣,但雨水依然從脖子裏灌了進去,他的西裝和襯衫也都是幾乎濕透了。

“我拿幹毛巾給你擦一擦吧。”

“好啊,不過先等等。”

說著,江逐浪繼續解著衣扣,西裝脫下,才發現他在腰間綁滿了給唐智安的物資。一個防水袋裏是兩個滿電的充電寶,另一個防水袋裏裝滿著各種型號的充電線。腰側兜著四瓶礦泉水,身後則是四個被壓扁了的三明治。

“三明治扁掉了,先湊合著吃吧。啊,你也不用哭吧,我已經很努力了,三明治太軟實在是沒辦法,我讓廚師管家做的新鮮的,趁著豬排還熱乎著,別抱怨了。”

江逐浪說著,忽然被一只八爪魚纏住了脖子。

唐智安本來不想做這麽親密肉麻的動作的,但她實在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因為這種事情落下熱淚。

在事情大條到連自救都不願意的時候,有個人能冒著致命的風暴為你挺身而出,很難不讓人感動。

江逐浪的頭發濕透,但正如她先前所想的,這人就算隨便抓兩下頭發也能造就個慵懶不羈的造型。

唐智安抱他抱得很緊,這是他們之間的距離最近的一次,比在雅加達的民宿裏的那次還要近。

她終於聞清了江逐浪身上的氣味,很像海鹽檸檬汽水的味道。一聞到就仿佛進入了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夏天。

外面風暴四起,在這溫暖有光有物資的小房間裏相擁的兩人,怎麽就不能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了?

“好了……”

感受到唐智安身體的顫抖,江逐浪伸出了手想要抱著她安慰,卻因為手上都是水珠而放棄。

“謝謝。”她小聲嘟囔。

“嗯?”他假裝沒聽見。

“沒聽見拉倒!”

就在唐智安終於平覆下心情放開他的時候,她的胳膊和胸前的衣服也因沾上了雨水而被浸濕。

“幹毛巾在哪兒?我幫你拿吧?”

“就在箱子最面上,密碼是對的,直接按開就行。”

反正自己也動彈不得,地上全是江逐浪脫下的衣服,她起身來麻煩得不是一點兩點。所以,她也就沒有細細思考行李箱裏會有什麽。

哢噠一按,行李箱的卡扣彈開,江逐浪費力地將箱子放平,一半堆在衣服上,另一半準備放到自己的腿上。

行李箱開到三分之一的時候,唐智安才意識到事情真的大條了。

安放在江逐浪腿上的那半邊行李箱裏,一個胸罩赫然擺在上頭。

終究是沒能阻止江逐浪的眼睛落在那胸罩上,兩個人都直楞楞地盯著那胸罩,半天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江逐浪不處理,因為他不方便。

唐智安不處理,因為她心裏祈禱著江逐浪認不出那是個胸罩……有鬼才會認不出啦!

“不好意思,我來拿吧。”

他倆的關系是什麽樣的呢?是說客氣話會尷尬,但是看到私密的貼身衣物也會尷尬的程度。

所以,唐智安的一句“不好意思”又把尷尬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江逐浪也沒法客氣了,他把身體往後仰著,雙手撐到身後去,給唐智安騰出位置。

而唐智安則挪動著上半身,朝著他的大腿深處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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