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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印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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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印尼(3)

一個人死掉以後的手續總是長得可怕。

受到同情的總是那些活下來的、依然惦記著死者的人。他們要冷下心來,去走完所有繁雜的流程,去過完往後的漫長人生。

保安們收走了槍支,實際上卻是被漁民們帶走了。江逐浪也是到後來才知道,他們說的“來才”是那個劫船身亡的海盜,他中文名字的寓意很好,叫做“來財”,他們都很喜歡這個名字,也很喜歡這個人。

港口方、警察和醫療人員一致認定,宋筱在被查出違禁物品時表現出了過激行為,過度的肥胖使他患有呼吸困難等等隱疾,所以責任都應該被歸咎到死者身上。

但是出於人道主義關懷,口岸運營企業願意一次性支付一億印尼盾作為精神損失費,屍體運輸費、喪葬費和家屬的遣返費用也一律予以報銷。

他們強調再三,這筆費用不代表承認任何的法律責任,僅僅由於企業董事心懷慈悲,願意自掏腰包安撫死者家屬。

如果宋筱還活著的話,一定會對這樣的判決大發雷霆。五萬塊錢就想買走他的命?起碼也得一億美金才行。

然而宋筱的妻子卻點頭答應了。

江逐浪提醒她可以尋求領事館的幫忙,聘請律師打官司,也許可以拿到更多的賠償,或是讓壓死他的那五個保安得到牢獄懲罰。

“你都說了是‘也許’了,跨國官司的時間成本和律師費用不可估量,打到最後大概率是一場空。”

“……”

這女人也不是什麽等閑人物,把母子倆送到港口指定的賓館之後,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

胖兒子還在哭著鬧著沒有停歇的跡象,胖女人已經為他買好了一大袋子的餐食,好讓自己的孩子在準備好繼續面對生活的時候不會餓肚子。

關上門以後,江逐浪還是有些放心不下,他在走廊裏踱了幾圈,想著再能為這孤兒寡母做些什麽。

不一會兒,房門被打開,胖女人冷著臉沖著江逐浪。她眼角的淚水早已被印尼的炎熱烤幹,眼白裏滿是藤蔓般遍布的血絲。

“我知道他死前簽下了什麽樣的合同,老早就給他買好了保險。受益人填的是我,不用繼承他的累累負債也可以直接拿到。”

聽到這樣的回答,江逐浪轉身就走,不帶一絲猶豫。

簡直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走下賓館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溫度濕度並駕齊驅,空氣中蒙著一層揮散不去的水霧。

街邊的便利店、連鎖飯館和小推車逐漸開始收攤,貨運的機械聲也逐漸停歇了下去。這裏的夜生活不如市中心那樣豐富,胖母親想得還是周到,她一路囑咐江逐浪也買點東西填填肚子,江逐浪後悔拒絕了她的善意提醒。

你不能對印尼路邊攤的衛生程度有太高的期待,江逐浪輾轉了兩條街都沒有找到滿意的。

如果二副在場,一定要數落他:當了一輩子苦命水手,風光了也才兩年,竟然窮講究起這些小細節。

“船長,一個人?”

身後響起一個講著中文的女聲,江逐浪回頭一看,一身黃衣在夜色裏兀自刺眼。很奇怪,心頭竟為此湧上了一股失落。

“是啊,一個人,你怎麽也在這裏?”

有點明知故問的感覺。縱然岸上的游玩是自由行,但他的身旁總是會陰魂不散地跟著人。有人想請他做向導,有人會在背後來上一槍,也有人單純地想泡他。

他偶爾也會抱怨自己這張四處惹桃花的臉,偶爾也會懷疑起自己的策略是否太多餘。圍繞在身旁的人的欲望五花八門,還得費盡心思去猜來人屬於哪一種。

又懷念起和唐智安在一起的時光。呆在一起就是呆在一起,沒有額外的欲望要發洩。

話說起來,在他處理亡者身後事的時候,唐智安在哪裏?她現在又在哪裏?

“不忍心船長獨自徘徊,想邀請你加入我們。”餘女把手揣進口袋裏,視線往側邊一瞟。

順著餘女的目光看去,一家充盈著藍紫色燈光的酒吧正大聲放著歐美流行樂。酒吧裏熱鬧,不少是在這裏歇腳的國際游客。舞池裏的男男女女扭抱在一起,窗戶邊是一桌又一桌吹瓶賭博侃大山的人們。

眉頭本能地一蹙,又想起餘女還在,他不能松懈了對待客人的狀態。

“玩得開心點,我要回游輪上去了。”

“難得下船一趟,一起進來玩唄,大家都在呢。不給我面子,總得給人家小唐一個面子吧。”

“小唐?”

江逐浪又轉過頭又細細掃了一圈,果然在裏側的散臺上看見了唐智安,身旁還坐著魏陽和洪希。燈光昏暗,他看不清她的臉。

“她怎麽在這?”

“小唐的面子果然大。你忙碌了一晚上,她沒人陪,自然就跟我們一起出來找點樂子了。”

不顧客人在場,江逐浪板起一張臉,邁長了腿闖進了那間酒吧。

音樂聲吵鬧,除了門口打著瞌睡的迎賓小哥,沒有人註意到他的出現。那小哥見他一副怒火中燒的模樣,還以為他是進來鬧事的。瞌睡全無,但江逐浪的個頭大,他伸出攔截的手臂又收回,扯著嗓子托隆托隆地叫起來。

餘女往小哥的懷裏塞了兩張大額紙幣,小哥見狀,立馬噤了聲賠笑起來。

桌子很小,只能擺得下一副多米諾骨牌,三個人喝空的酒瓶則放在了地上。

江逐浪沒註意,一腳踢過去,空酒瓶相互撞擊,叮鈴咣啷地響起來。

“呦!江船長,你來啦!”

洪希熱情地招呼著江逐浪;魏陽眉開眼笑地站起身,想給他讓座;而唐智安則支起了胳膊,心虛地躲開了他的視線。

江逐浪把桌子一抹,骨牌劈裏啪啦地掉落在地板上。

“哎!這局剛玩一半呢,船長你這是幹什麽呀!”

江逐浪沒理會魏陽的抱怨,他粗魯地拉開了唐智安擋著臉的手臂,不管她臉上一副吃痛的表情。另一只手扶上了她的臉側,強迫著讓她的眼睛望向他。

這下看清楚了。酒精上頭,整張臉都染上了火燒般的紅暈;雙眼迷離,看著近在眼前的江逐浪,瞇眼瞪眼都聚不了焦;紅唇輕啟,灼熱的酒氣噴吐在他的臉上,熏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江逐浪臉色一黑,沈著嗓子質問她:“唐智安,你喝了多少?”

魏陽看情況不妙,一邊用腳偷偷把裝著空瓶的紙箱往自己的方向勾,一邊給唐智安打掩護:“小唐姐玩牌可厲害啦!她都沒輸過,沒喝幾瓶的!是不是啊,洪希?”

被魏陽的胳膊拱著,洪希也學著他的樣子幫唐智安開脫:“就是就是,六瓶而已!”

“對啊,才六瓶……六瓶?!”魏陽被洪希嚇了一跳,趕緊找補,“半度的果汁啤酒!相當於六瓶水啦,多喝水身體好的嘛!”

江逐浪才不理會那兩狐朋狗友演的小品,他朝著醉懵懵的唐智安怒吼:“吳逍遙怎麽跟你說的?你不要命了嗎?唐智安?!”

餘女找了張凳子給自己坐下,臉上寫滿了不開心,她可不是期望著江逐浪一進來就把目光鎖在唐智安的身上。餘女新開了一瓶啤酒,喝了兩口,說:“你就別怪她了,她今天頭痛發作打了劑嗎啡,心情低落著呢。來吧,放過她,陪我們喝兩瓶。”

江逐浪撥開了餘女遞過來的酒瓶,他拽著唐智安的胳膊命令她:“走。”

唐智安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沒有反抗,沒有抵賴,乖乖地站了起來。

“欸?船長來都來了,就這麽走了?”洪希見江逐浪要走,趕忙出聲想攔住兩人。

江逐浪看了看圍坐的三人,又看了看迷醉的唐智安,打算直接扭頭走人。

他實在是受夠了這24小時都要待命的服務業了。

前腳剛邁出,就被餘女攔了下來。

“讓開。”江逐浪低聲警告她,他撕下了平日裏隱忍的溫和,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這酒吧是有入場費的,你進來得急,是我幫你付掉的。現在你屁股還沒沾著凳就想走人,這不太好吧?”

江逐浪從褲兜裏掏出了一大把盧比,剛想拍在桌子上,就被餘女擋了回去。

“不對。用錢來還錢可太沒意思了。”

“你想怎麽樣?”江逐浪的眼睛因為慍怒而輕輕瞇起,頗像只露出了獠牙的野狐貍。

“吹了這一打。”餘女從地上撈起了一箱啤酒,往桌子上一砸,“這點要求不過分吧?”

330毫升一瓶的啤酒,酒精度不是問題,問題是肚子裝不下。

如果開打會怎麽樣?江逐浪在心裏演算著肉搏的勝算。

餘女是個專業的練家子,他要真和她打起來,肯定沒法顧上唐智安。洪希和餘女是一夥的,魏陽不算數。如果洪希劫持了唐智安,那就沒得玩了。

“好。”江逐浪決定同意餘女的要求。

“太多了,你喝不了的。”唐智安腳步不穩,暈暈乎乎的,但還是想要阻止江逐浪。

“沒事的,你放心。站一會兒可以嗎?很快就好。”

安撫著唐智安的功夫,餘女已經把啤酒的瓶蓋一個接一個打開了,一臉不把他灌醉不罷休的模樣。

第一瓶見底之後,江逐浪忽然用印尼語吆喝起來,店裏的當地人聽懂了他說的話,一個兩個興致勃勃地跑來圍觀。

第二瓶下肚,熱情愛熱鬧的印尼人們招呼來了更多的游客。

第三瓶也吹空,店裏的客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娛樂,跑上前來看看是哪個要一次性吹空十二瓶的大胃王。

第四瓶見半,江逐浪猛地將手上的酒瓶往地上一扔,再伸手一撈,將桌上的啤酒全都砸了個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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