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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色新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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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色新聞(4)

“從前,有一個男孩……”

江逐浪拗不過唐智安質疑的目光灼灼,他松開了按著她的手,熄滅了過分明亮。緊接著,他坐到了窗前的木椅子上,搬開一個個戴著假發的頭模,讓月亮透過那小窗照耀進來。

唐智安摳了摳下巴上的皮屑,見房間裏唯一一張椅子被主人霸占了去,她只好一屁股坐在了房間中央的印度手織地毯上。

她伸直了腿,兩只胳膊撐在身子後頭,準備隨時揪出這個故事裏的謊言。

很少人在講自己的故事時不會對它進行美化、隱瞞甚至篡改,何況是江逐浪這種滿嘴跑火車的人。

他騙了唐智安一次,唐智安就會反反覆覆質疑他十次。

“那男孩……”

“現在很少有人管自己叫男孩了,至少俺們大陸上是這樣的。”唐智安知道打斷別人說話是不禮貌的,但她現在有股火氣憋在肚子裏,不噴不快。

誰讓江逐浪有求於她,還不願告訴她真相,等她真正出手了之後又來怪罪她。像他這種人要是去打官司,沒有律師會給他好臉子看的!她腹誹道。

江逐浪身形一頓,扯了扯衣袖。小動作太多,還一句反駁都沒有,唐智安一眼就看出來他要把這“男孩”的稱呼安到另一個人身上了。

“在那個男孩第一次見到海洋的時候,他就愛上這無規無形的猛獸,一心向往著成為海員,去征服這大海。”

“你一定要用這種哄小孩的睡前故事的語調來講麽?”唐智安好似鐵了心要煞了這風景。

江逐浪委屈巴巴地回過頭,柔和的月光下照射下,他的眼睛看起來濕漉漉的。

他扁著嘴,嘟囔著說:“你不覺得這樣很帥氣嗎?”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詞叫做‘中二’?”

“在你眼裏我是那樣的嗎?”

唐智安默默地點了點頭。

“唉……”江逐浪一副受傷的模樣,駝起了背轉回身去。

又是挑逗女孩的小把戲,唐智安才不想理會。

“然而,那個男孩出生自商賈世家。在這種家庭裏長大的孩子,註定要繼承父母的衣缽,自己的願望自然要放在一旁……”

江逐浪停下嘴,準備迎接唐智安的毒舌反駁。可這回,她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表演。

江逐浪只好自顧自地繼續:“一頭紮進生意場裏,在父母的幫扶之下,他終於在腥風血雨的商海裏混出了名頭。時光流逝,他手中積累的財富,已是幾輩子也花不完。”

“人到中年,他幡然醒悟,終於要開始追逐自己的夢想?”

“真不愧是唐小姐,果然聰明‘絕頂’。”

“你……”人身攻擊來得如此突然,唐智安沒有生氣,反倒有些無語。

“啊!真是抱歉!唐小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江逐浪背對著她道歉,一點轉回頭來表達誠意的意思都沒有。唐智安估摸著此男在偷笑,是不是小學男生啊!

“成為富豪之後,他終於終於掙脫了家庭的束縛,得到了自由,童年時深埋於心底的種子也逐漸開始萌發。於是,他將自己沈浸在海上的旅行裏,常年泡在游輪上吃喝玩樂,享受人生。直到有天,他喝醉了酒,誤打誤撞走進了駕駛室。這時,他想起了童年的美好願景:當一個威風凜凜的船長,統領著船員,駕駛著巨輪馳騁於海洋上。”

“哦~威風凜凜的船長!”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唐智安打趣道。

“哼。”看樣子這鼻子一時半會兒是好不了了,小豬崽子上身,剛一哼出聲他就後悔得不行。

唐智安忍下了笑意,給予這“威風”的船長應有的敬意。

“當船長是需要熬的。”他說,“十年二十年漂泊海上,家不是家,家人也變得不像家人。”

一群人的浪漫是另一群人的悲哀。她是來享受豪華旅行的,別讓她背上這麽沈重的東西。

“富豪已步入中年,他沒有那個時間,更沒有那個性子。那時的我還是一個小小的水手,他闖進駕駛艙的時候,我正獨自在那裏值班。”

還好這不是同性故事頻道,唐智安替他捏了一把汗。

“他苦苦哀求著我,拉著我的衣擺幾乎跪下。我不忍看他那副模樣,就把船舵交到了他的手裏。”

“哇,這麽早就有罔顧乘客安危的前科啊。”

“我從來沒有罔顧乘客的安危!”

江逐浪激動地站起身,唐智安知道自己在這場耍嘴皮子大賽裏輸了,因為她當了先說過分話把對方惹生氣的那個。

然而,雖然她說的話過分,但在她看來也是實話:“怎麽沒有了?今天是白過了嗎?”

“要不是你突然橫插一腳進來,也不會被那海盜劫持,要不是你被劫持——”

“要不是我,你早就被暗箭射死了!你的一船游客都會落入海盜手裏,有價值的綁起來,沒價值的殺雞儆猴!”

“……我知道那是海盜船。”江逐浪攥緊了拳頭,恨恨地說。

“我知道你知道。你只是想救那船上的國人對吧,你希望他不是海盜,而是被要挾登上海盜船的無辜之人。江逐浪,你這人就是太理想主義了……”

“我認得他。”

“啊?”

“那個襲擊我的海盜,我們曾經在同一條船上當過水手。他和我差不多大。”

唐智安啞然,她張了張嘴,一句質疑的話都說不出來。

江逐浪把椅子轉過了個方向,正對著她又坐下。月光從他的身後直直地打進來,照得他的發尾散發出神性的光芒,而這樣的角度正好讓唐智安看不清他的臉。

“今天是我失職了,我承認,我不該有私心。”他抿了抿唇,好似心裏還藏著不甘,“但是,當年的那條船掛的一直是自動駕駛擋,我只是在哄著他玩。”

“嗯,我猜到了,我知道你是個好船長。”

江逐浪沒接她的話,但從他的微表情裏可以看出,他心裏受用得很。

原來被激怒很簡單,被順毛也很簡單。

“從那以後,富豪便常常光顧那條游輪,偷摸著在我值班的時候上來過兩把船長癮。慢慢地,我熬成了船長,富豪熬成了老人。兩年前,富豪得知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為了感謝我圓了他兒時的夢,他立下遺囑將部分財產用於購置一艘超級游艇,並將這游艇轉入我的名下。”

“也就是說,你的這艘游艇完全是天降之財?”

“那怎麽不能算是我努力得到的呢?”

“嗯?所以你是帶著這麽強烈的目的性才接近富豪的?”

“那,當然不是。”

“哦~”唐智安決定暫時不追究這個問題,“所以殺手和這個故事有什麽關聯呢?”

“那富豪的配偶、子嗣數以十計,沒有哪個樂意自己的繼承權被一個陌生人分走。”

“也就是說,他的妻子和孩子們為了奪回遺產,屢屢派殺手上船來殺你?”

“就是這樣。”

“這麽說來,船上的殺手的確可能不止一個了。我就說呢,花一大筆錢上來找不痛快的人怎麽會這麽多!不過,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你為什麽隱瞞著我,用海盜的事欺騙我,不願意一次性都交代清楚呢?”

“你自己聽完也說了,這游艇完全是一筆天降橫財。年輕富一代的形象不是更招人喜歡嗎?”

“就為了這麽無聊的原因?”這回輪到唐智安騰地一下站起身,她一把拉亮了燈泡,驅散了彌漫在房間裏神秘而中二的氣氛。

“就是這……無聊的原因。”江逐浪咬起了嘴唇,目光裏又有一絲閃躲的意味。

“陌生人嗎……”唐智安走近到他眼前,扶著他的肩膀強迫著他對視。

她冷著語氣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心裏的疑問與猜測:

“這個富豪,是你的親生父親,對吧?”

唐智安看得很清楚。

江逐浪的瞳孔猛地放大,那一瞬間,他的訝異與惶恐溢於言表。緊接著,他揮開了唐智安的手臂,也跟著一同站起了身來。

她和他有著將近二十公分的身高差,個子矮一頭,氣勢也矮了一頭。

仰視到俯視,江逐浪的神情從心虛到慍怒。

因為患病而瘦弱的唐智安倍感壓迫,但她還是硬著頭皮堅持著和他對峙。

“那個人,不是我的父親。”強壓著怒火一般,他的每個字都吐得切齒。

“你的那塊手表也是從他身上撈下來的吧。”

江逐浪的右手條件反射般地捂上了手表。

他眉頭皺起,面目因苦楚而猙獰,儼然一副被刺到了痛處的模樣。

好似這許多年來,封存於心底的秘密第一次被人揭開。除了憤怒,唐智安還從他的身上看到了一個手足無措的小男孩。

“勞力士?反正名表我也就只知道那麽幾個。雖然你總說這游輪運營賺不了幾個錢,但換一只勞力士還是夠得上的,畢竟你又不在北上廣深港澳臺買房。”唐智安退後幾步,和他拉開了一些距離,假意欣賞起擺放在周圍的舞裙,“只是你的那只表,不管是款式還是狀態,都實在是太老了。老得似乎,和這些舞裙是同一個年代的。”

“你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你才胡說八道才對!”

唐智安轉過身子正對著江逐浪,眼神裏滿是挑釁的意味。

江逐浪果然經不起刺激,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領。

可他卻在即將用力攥緊的瞬間,驟然停了下來。理智壓下了沖動,副作用是讓這樣的姿勢變得暧昧了起來。

唐智安心思一動,決定學著他挑逗別人的模樣去挑逗他。

她捉住了江逐浪的手,將那只青筋暴起,用力卻不對著自己的手按在了胸口。

指尖溫熱,江逐浪急著想要掙開,卻怎麽也抽不出來。為什麽呢?她的力氣明明比他的小那麽多。

“我在胡說八道嗎?江逐浪?”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算不清過了多久以後,江逐浪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像全副武裝瞬間被扒光了一樣,洩了力氣的手從唐智安的胸前滑落,他疲憊而無力地癱坐回椅子裏。

那一刻,唐智安看到他身上的尖刺落了一地。

有些心疼,但她不後悔那樣做。

“唐智安,你可不可以別那麽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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