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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劫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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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劫船(4)

正午的陽光正好,直直照在那海盜磨得錚亮的刀刃上。冷光流動,忽閃進江逐浪的眼眸。

那本該感到驚恐的眸子裏卻略過了一陣悲傷。

二十多年了,那刀片抹進脖子,鮮紅血液噴湧在白色病床上的畫面至今歷歷在目。常常化作清晨時的夢魘,將他緊緊纏住。即便拼了命睜開雙眼,四肢依然被緊束著無法動彈。只好任憑淚水汩汩滾落,濕透枕頭。

閃躲開來還是迎上刀子,抉擇的時間不到半秒,江逐浪只好讓身體的反應替他做出選擇。

肌膚柔軟,抵上鋒利金屬,反擊時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小指側被劃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來不及感覺到疼痛,他捏緊繩頭的左手奮力一抽,綁在欄桿上的軟梯繩瞬間崩離開去。

江逐浪的眼光從來不會錯。一水雖然腦筋死死的,但他反應極快,做事利索。對於一個水手來說,有這點就足夠了。

盡管事先沒做心理準備,但一水依然幾乎和江逐浪同時拉開了活扣的繩頭。

沒了牽引,完成了最後使命的軟梯順著船身滑落,撲通一聲掉進了汪洋大海。

海盜不愧是用身手和生命討飯吃的行業,哪怕整個身子突然懸了空,他仍能手疾眼快地扒住了最上層的欄桿,做著最後的翻越動作。

“讓開——”

身後傳來了沈半緣的一聲命令。

那船檐日夜風吹雨淋,盡管沒人刻意打理,也依然像是上了蠟抹了油似的。

只有真正咕蛹過身體的人才會知道,像海盜那樣自如地控制身體有多麽難。特別是對於唐智安這麽一個病前社畜病後牲畜,常年曬不到太陽的肌無力來說。

被沈半緣的吼聲嚇到,腳下又是一滑。

這回,她直接滾落到了主甲板上。雖然落差不高,但突如其來的沖擊感還是讓她的身體疼痛不已。

唰的一聲,一道白色水柱利箭般從頭上直沖而出。水霧彌散,陽光不如唐智安禮貌讓道,仍要沿著原來的線路強闖過去。

別人摔疼了眼冒金星,她反倒冒起了彩虹。

唐智安扶額,怎麽沒人告訴過她,美好的畫面不只會在美好的時刻出現。

江逐浪和一水也默契地應聲讓開。沈半緣在上船前大概主修過射擊,她穩穩地持著水槍,高壓水柱不偏不倚地打在了海盜的胸腹部。

砰一聲巨響,一秒鐘的時間不到,那海盜就被水流沖得沒了影子。不一會兒,便傳來了身體砸落在水面上的聲音。

風平浪靜,海盜落下時響聲大水花也大。不像有的人,不聲不響地就掉進去了。

這麽一遭沖擊下來,人還不至於死,但肋骨一定裂了好幾根。

唐智安從甲板上爬起身,剛想松一口氣,又聽到江逐浪焦急地高喊:“唐智安!小心!”

她心想,自己早都已經掉到甲板上了,怎麽才想著讓她小心啊?這甲板還能穿了不——唔!唔!

一只粗糙得能把臉劃出血來的手死死捂住了唐智安的嘴,冰冷的金屬抵在了她的耳朵後,一時間,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的手腳瞬間失去了溫度,平和的氣溫下,冷汗細細密密地從額上冒出。

疾病的慢性威脅讓她感受過生不如死的痛苦,她本以為自己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但當這種明晃晃的威脅來臨時,她還是感到了深刻的恐懼。

本能操控著雙手想要掰開那手臂。然而,不似那健身房裏走出的充滿彈性的漂亮肌肉,那條鉗制著她的胳膊像磐石一般,即便費了全身力氣,也無法掰動分毫。

是隱藏在游客裏的殺手?還是登船上來的海盜?

但此刻,有個問題顯然更為重要。

會死嗎?

恐懼本能讓唐智安不敢偏頭去看,她甚至無法得知那抵在她脖子上的金屬器物,是刀子還是手槍。

“半緣!別開槍!”

沈半緣本想趁著沒人看向她,偷偷地開上一槍水炮,可惜被江逐浪制止了。暴露了位置,她也只好撇撇嘴不滿地作罷。

果然是槍吧,抵在她耳後的武器。輕易地射爆那對講機、射穿那鐵鑄欄桿的槍和子彈。只要身後的人輕輕按下扳機,她夢寐以求的解脫就會輕易地降臨了。

覆雜的情緒縈繞在她的心頭,又是恐懼又是期待。

“Freeze!Hands up!”

唐智安看著緩緩舉起雙手的江逐浪和一水,楞了好半天才聽出來身後那人說的是英文。

短短的三個單詞裏,裝滿了怪異的口音。像是長久輾轉於東南亞各國,練就了一副三不三四不四的嗓子。

有著這樣的粗獷的身材和蹩腳的口音,如果江逐浪篩選過過游客,不刻意把這樣的人放上來,那身後的這位定是海盜無疑了。

不過,盡管他的口音怪異,仍有一絲熟悉的語調藏在其中。

從唐智安遭到劫持開始,江逐浪的眼睛就始終望著她。他極力地壓抑著擔憂和不安的情緒,只留給她一副淡定、不屑且勢在必得的模樣。

慌亂之中,唐智安終於和他對上了眼神。江逐浪和緊張的一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起先,她還以為這人是不是瘋了。

她想移開目光,可他不依不饒地追著她。

終於,她讀出了他想要傳遞的信息——不會就這麽便宜了你的。

原來是這樣啊。唐智安漸漸冷靜了下來。

手腳回了溫,大腦也完成了重啟。

她不會死。至少不是現在。

盡管上船的海盜只有一個,但擁有重要人質的一方總是占據著絕對的優勢。

而維持這個優勢的唯一條件,就是保證人質是活著的狀態。

這樣看來,比起船上其他人,她反倒是最安全的一個。

而江逐浪的意思很明顯,她得先好好配合著海盜,找機會脫身,然後繼續和他做交易。

“Don't shout,move with me,understand”

海盜對她發出警告下達命令,唐智安沒法抵抗,只能配合著點點頭。

磐石般的手終於從唐智安的嘴上移動到了肩上,身體能活動的範圍變大了些。

大概是想要控制駕駛室,海盜開始往船艙裏退,唐智安一點點跟著。

偽裝成軍艦的海盜船一步步向游艇逼近,看來是想要再增派人手上船。

如果軍艦抵達,送上了更多的人,他們就真的束手無策了。

該怎麽辦?

就在這時,江逐浪忽然邁上前一步,嚇得海盜剛移開了些的槍口又抵了回來。

江逐浪對他說:“Take me instead.Let her go,I'll stay in her place.“

“No!Stay where you are!”

海盜駁回了江逐浪交換人質的請求,江逐浪咂嘴,重覆著他的重要性:“I am the captain!”

“You are captain,she's your guest!That's perfect!”

縱使在海上漂泊,這海盜該有的人情事故還是拿捏得到位。

多少解救人質的情節都是在替換人質時發生轉機,唐智安還期待著海盜能夠同意這種危險又占不到什麽好處的請求,結果還是被澆了一頭冷水。

“啊啊,什麽事啊?一大清早就鬧哄哄的!”

船醫吳逍遙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唐智安驚覺不妙。

果然,海盜的身子一僵,完全沒把她當一條鮮活的生命一般,使勁把她的身體掰了個180度大轉身,面對向從左舷出現、睡眼惺忪的吳逍遙。

“哎呦我去!這發生什麽了啊?”吳逍遙睜大了迷離的雙眼,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合著重覆了那麽多遍的廣播,一聲都播不進醫務室嗎?!

突然出現的變數讓海盜亂了陣腳。

在他把手槍指向吳逍遙的空當,江逐浪縱身一撲,不顧受傷的手鮮血直淌,緊緊握住了海盜持著槍的手腕,然後用力一擰。

手槍從海盜的手上滑落,掉在地上走火了一發後,朝著吳逍遙滑了過去。

吳逍遙被槍聲嚇了一跳,手槍滾到面前也不敢撿,只得又把它遠遠地踢開了去。他呆楞一下,似乎又意識到這是當前局勢下最強勁的武器,又火急火燎地跑過去拾回來。

江逐浪腳下一掃,另一只手猛地一掰,海盜終於被從唐智安身上剝離了下來。

恢覆了自由的唐智安趕緊躲遠,江逐浪和海盜你一拳我一拳打了起來。

吳逍遙舉起了槍,但兩個人貼得太緊,他根本無法瞄準。

海盜船上的炮臺雖然是擺設,但每天過著出生入死的生活,火藥也是必不可少的。

海盜船臨近,忽然從上頭冒出了兩個人,架起了機槍瞄準著船只。

“有槍!註意找掩體!”沈半緣大喊,同時毫不猶豫地啟動了高壓水槍。

水柱和子彈在空中交錯飛舞,吳逍遙和一水嚇得魂飛膽裂,連滾帶爬地躲到了下甲板去。

那兩人還在甲板上扭打,抵不住四躥的流彈,唐智安只好躲到了船艙的射擊死角裏。

老天保佑,讓江逐浪平安無事……

也許是真有老天為他保佑,唐智安聽到了飛機駛來的轟鳴聲。

緊接著,槍聲停止了,海盜船掉轉了頭,一溜煙地跑了。

原來江逐浪說的報警真不是哄人的,是他一早就識破了海盜的陷阱嗎?既然如此,他為什麽又要把這“漁民”拉上船來,還讓所有人都置身進危險之地……

那海盜看著自己的船走遠了,推搡著江逐浪妄圖去追趕。

他嘶吼著聽不懂的語言,又像咒罵又像祈求。然而,海盜船沒有一下為他回過頭。

身後都是火力支援,江逐浪不戀戰,剛想和他保持距離,卻又被陷入了絕望而發狂的海盜撲倒在地。

兩人再一次扭打在了一起。

吳逍遙探出頭來,依然瞄不準目標;沈半緣舉著水槍臟口直爆;飛機上的海軍拿著狙擊步槍也是束手無策。

“江逐浪!和他分開!”

唐智安大喊,可也深知這是在做無用功。

忽然,她像想到了什麽似的,猛地跑上臺階,直奔駕駛室而去。

推開門,她問大副:“廣播呢,廣播在哪?”

“你要廣播幹什麽?”

“翻譯女聲!翻譯器又在哪?先給我再說!”

“廣播話筒在那裏,按下紅色按鈕就可以播出去了。電腦裏有翻譯軟件,打字輸入切換語言就行。”

大副沒對唐智安抱有什麽期待,緊緊盯著扭打著的兩人。他正用無線電和巡航機保持著聯系;海盜船走遠,對講機的信號恢覆,他同時也守著沈半緣那一端,準備隨時找個間隙,一槍水炮一槍火炮擊斃海盜。

唐智安輸入句子,先是用英語播了一遍。

沒人理她。

然後是菲律賓語、馬來語、越南語、印尼語。

“你在這幹什麽呢?玩翻譯器也找個正常點的時機啊?不會是船長不讓你玩,你趁著他管不著你這會兒使勁玩吧?不是吧?這也太有病了吧?”

“你才有病啊!不對,按理來說他應該聽得到這聲音,但這種情況下他們的註意力都太集中了,沒法聽進廣播裏說的是什麽。”

“那怎麽辦?”大副沒在意,只是隨口問了一句

唐智安不語,她操作電腦,又切換了一種語言。

大副是個福建人,這次,他終於聽懂了廣播裏的聲音。

“我們來救你啦,囝仔,趕緊回來呦。”

機械女聲用著不純正閩南語,一字一頓地說著。

只見海盜落下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中,他楞楞地擡起頭來望向海面——海盜船已經走遠,空蕩蕩的海面。

江逐浪伺機脫身,沈半緣即刻啟動了高壓水槍,正中了海盜的胸膛。

海盜被擊飛出幾米遠。

吳逍遙舉槍的手顫抖了起來。沒有機會的時候英勇得不得了,真能殺人的時候卻滿懷恐懼。

啪——

唐智安錯了。

沒裝消音器的槍聲比電影裏演的還要震撼。

明明只是一聲槍響,卻像火花一樣劈裏啪啦,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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