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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朕知道，是朕害了阿崢。”
以嚴崢之尊貴，即便太後舉朝野之力又能將他如何？唯有帝王猜忌，才是致命的一擊。
鹿笙豈能不懂，嚴崢豈能不懂，元嘉帝豈能不懂？
敬親王身居高位，手握一半虎符，直統新豐府二十萬大軍，常鎮東南。紇戈叛亂，新豐府理應出兵鎮壓，嚴崢掛帥東征本無非議。只怪他登基太久，已看不真相，又或許他心中清楚，卻非要此般動作。
“我信了他們的話啊。”帝王嘆息道，“敬親王離京領兵如放虎歸山，若他在東邊同紇戈一道反了，大燕四百年基業豈不是毀於一旦？”
鹿笙垂首不語。
元嘉帝笑道：“有沒有道理？”
“我自知命不久矣，太子甚小，才下密詔讓阿崢攝政。後宮婦人知我心意，太後意欲奪權攝政，皇後恐阿崢欺他們孤兒寡母，朝中更是不知道多少人盯著攝政的位子，還有些奸佞的，巴不得我早死好扶立新主，阿崢就是最大的障礙。”
敬親王之死給了這位年輕君王最後的打擊，這副孱弱的身子再也撐不起一個王朝，他如今只想早早下去，見他的皇弟，同他道歉，求他原諒。
“是我將阿崢推到山尖上。”山？與？三？タ
“是我親手推他下去。”
皇帝禦駕親征，新豐府二十萬大軍泥牛入海，以戰聞名的敬親王失去武器甚至同時失去了元嘉帝這一屏障，成了京中權貴深宮婦人的待宰羔羊。
鹿笙再拜道：“求陛下還王爺公道！”
他二人擺出促膝長談的架勢，卻完全不聽對方的話，衰弱的皇帝有滿腹心事，到如今只敢同這個受害人發發牢騷。
“朕是信著阿崢的，不然怎麽敢把太子托付給他呢。”
“可朕又不信他，朕帶走了他的兵卻沒有把他帶走，是朕害死了阿崢。”
“陛下！”鹿笙吼道，“這是王爺僅有的遺願，王爺想要個公道，求陛下成全！”元嘉帝回魂般一楞，終於肯接鹿笙的話：“是阿崢說的？阿崢怎麽說？”
“王爺說奸佞猖獗，不甘背汙名而死，我若不能為他討來公道，黃泉之下便不得相見。”鹿笙長拜不起，“臣以賤命，求陛下許了王爺的心願吧。”
動手的是大燕肱骨，授意的是太後和皇後，下旨的是當朝太子，被害的是新豐府敬親王。還了嚴崢公道，皇家顏面何存，大燕顏面何存？元嘉帝子嗣綿薄，太子之位不可奪，未來聖上怎可背上此等罪過。
這公道是討不來的，嚴崢自幼心竅玲瓏，豈會不知？只怕鹿笙了無生趣不肯茍活，才扯了這樣一個由頭，讓他念著，活著。
真是個傻子。元嘉帝如是想。
也不知是在說他英年早逝的胞弟，還是在說眼前這執著的弟媳。
“鹿笙啊。”
元嘉帝望著拜倒在地下的人，喘息道：“太子是未來國君，斷不能背上一點汙名，害死王叔這罪過太大，後宮之人乃他至親，我既已命不久矣怎能再奪我兒親眷。阿崢此番沒了，日後朝中卻只能仰仗那些奸佞。阿崢要公道，偏偏這公道我最給不得。”
元嘉帝正值壯年，然而心神俱疲，顯得垂垂老矣，話音內外都透著不堪重負，仿佛時刻會油盡燈枯。
鹿笙起身，顧不得君臣禮節世家風度，目眥欲裂，質問：“陛下何意？”
元嘉帝道：“朕已不是個好兄長，且給朕留一絲餘地，做個好父親吧。阿崢的命，就讓我來償。”他喃道：“我來償。”
這便是帝王家。
嚴崢長這麽大頭一回想抽他哥，他死是死了，只是死的不太幹凈，或許是因為死前太過惦念鹿笙，身子都沒了，還是飄在人家身邊轉悠。
鹿笙在獄裏叫他，叫一聲他應一聲，只是對方聽不見。皇兄回來前獄卒幾次三番欺辱鹿笙，他恨不得撕了那些人，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連抱一抱那人都做不到。現在更是了，明明是他自己下的套，明明知道鹿笙會被拒絕，可是看著他淒惶的神色嚴崢就想把他哥踹翻在地上，摁著他點頭。
自作孽不可活，嚴崢跟著失魂落魄的鹿笙飄出了盤龍殿，巴巴地湊過去說一些蠢話，反正鹿笙一句也聽不到。
他把爛話說了一路，正要出皇城朱門時，鹿笙猛然回頭，死死盯住了他，目光深沈宛如深淵，嚴崢當即給嚇得一個字都不敢說了，他家王妃這是通靈還是怎麽著？
鹿笙看的自然不是他，那是蘭芷宮的方向，元嘉帝要為敬親王守靈，蘭芷宮徹夜燈火通明，照得半面皇城亮如白晝。
東面是太子的岳峙宮，西面是未央宮和長寧宮，這些人都好好的活著，活在安穩的皇城裏，在皇權的庇佑下，以江山社稷為名逃避昭昭人心，心機用盡殘害了為大燕沙場征戰近二十年的嚴崢。
“皇家。”江淮語道。
“大燕。”他又道。
“好，好。”
嚴崢忽然不知自己做的是對是錯，他只想給鹿笙留一個活下去的念想，只怕此刻卻成了一個執念，所謂執念，便是不死不休至死難休的，窮盡一生恐也不會放下，甚至要幹出諸多傻事，他遍觀人事不知曾有多少人為了執念付出慘痛的代價。
先敬親王嚴崢謀反被誅，皇帝開恩饒其男妃不死，甚至連家財都未曾收沒。有人說是皇帝體恤先王老臣遺孤，有人說皇帝對敬親王仍有餘情，皇家王權裏藏著的骯臟事，又有誰知道呢。
早些年被查抄家產淪落青樓時鹿笙是沒有名字的，後來出落的好看些，老鴇打他的主意請了師傅教戲，登臺時為了名號響些，取了懷玉二字，雖然好聽卻是他畢生之恥。
然而近日懷玉公子又登臺了，他厭惡青樓的過往，卻對唱戲情有獨鐘，嚴崢自是不肯讓他再出去戲臺上供人賞玩的，故而過去十幾年，他偶爾興致來了便只有唱給嚴崢聽。
懷玉公子的名頭很吸引人，先王妃更甚。鹿笙已經三十幾歲了，可他一個眼神依然不知能勾到多少男男女女，沒有了敬親王擋在前頭，狂蜂浪蝶便蜂擁而至。
嚴崢從不知鹿笙有這麽多手段，他能揣度每一個人的心思，拿捏每一個人的七寸，用蜜糖吊著，用利刃逼著，用錢與權誘著。
他有無數棋子，一個個愛得死去活來，願為他肝腦塗地。他是大燕皇家最難堪的一筆，卻沒有人敢觸他一個指頭，無論是元嘉帝還是登基後的太子，鹿笙是他們永遠的逆鱗，是他們傷害至親的鐵證，對鹿笙好一些，便是在向嚴崢贖罪。
鹿笙可以肆意玩弄京中權貴，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只是嚴崢知道，他最想要的，依舊是曾允諾給自己的公道。
承平十三年十二月，元嘉帝去了。
鹿笙在這一天染上了煙癮，煙葉是從一種妖嬈的花中提出來的，送他煙葉的人還說他同這花一樣，妖嬈多姿令人欲罷不能，實在是個馬屁精。鹿笙還能不知道這東西麽，嚴崢當年領著浩浩蕩蕩的兵馬不知燒了多少靡靡之花來著。
確實是個好東西，難怪那麽多人喜歡。煙霧裏似乎能看見嚴崢的身影，他兇狠的指著自己罵，罵的是些什麽卻聽不清，但鹿笙很開心。明明能得見心上之人，了未竟之願，這樣的好東西為什麽要禁？
鹿笙斜臥在塌上，對著嚴崢的幻影吐出一個煙團，看著成團的煙氣散在那人臉上，眼角含淚，卻笑道：“信你的鬼話。”
後來懷玉公子的嗓子壞了，再唱不得戲。不過沒關系了，他手裏已經握著一張巨大的網，三教九流達官顯貴，沒有一個不受他拿捏，甚至皇帝都要小心翼翼討他開心，只是晚了一點，太後前些日子走了，走得還挺平靜，鹿笙就不太開心。
當年太後的黨羽一個個被拉下馬，定罪的證據真真假假，假的又有什麽關系？龍袍還真是嚴崢藏得不成？
有一次他興質來了混在人群中去看首輔被抄家，嚴崢走後姓萬的如願以償成了朝中第一人，扳倒他可太容易了，結黨營私勾結軍隊私授鹽引，甚至因為受賄在兩年前的海戰裏割給遠沙人兩座海島，小皇帝震怒，株連九族。
萬家有個小男孩，四五歲的年紀，也被鎖著鐐銬牽著流放去，他抱著一個男人的腿不肯走，哭得撕心裂肺，那男人是萬首輔的一個兒子，套著重枷，大約是個斬首的罪名。
押解的差役掰開小男孩的手拖著走，孩子的哭喊響徹一條街，起先熱鬧圍觀的百姓都不忍再看。鹿笙給哭得心煩意亂，忽然覺得這麽幹特沒意思。
他要搞點有意思的。
東邊的的紇戈自承平十三年起就沒消停過，新豐軍屢戰屢敗，那年夏天紇戈再次起兵，昔日戰無不勝的新豐軍竟要靠囚犯充數才能湊齊編制。
選帥的時候鹿笙給宮中大監使了銀子，大監便引小皇帝上鉤，說新豐軍曾給敬親王統領，不如問問王妃有何高見。
小皇帝是個軟性子，只要對方強硬一些，他便怕了，更何況他在鹿笙面前一貫擡不起頭來，鹿笙只是提出幾個名字他便迫不及待地允諾。
鹿笙擡舉了一名武將上去，謀略倒是有的，只是心術不大正，鹿笙攥了他很多尾巴，擡舉了他，此後說新豐軍是自家的府兵也不為過，反正本來就是嚴崢的。
他網絡人心賣官鬻爵，通敵叛國，手段用盡，做大燕中最可怕的一只蛀蟲，螻蟻決堤，漸漸掏空整個王朝。
煙葉換得越來越頻繁，他太想見見嚴崢了。
有時那人站著也不說話，只是蹙眉望著他，偶爾還會來奪他的煙桿，他知道的，那人不喜歡這東西。
皇威不振，後宮幹政，加之鹿笙從中作亂，短短十幾年間，大燕狼煙遍起，動亂不堪。
七大兵府紛紛入京勤王，為的不過是挾天子令天下，皇帝變成了一個空架子，當年的皇後如今的太後被“自縊”皇城。四面八方來的亂兵當然要抓鹿笙，他是大燕頭號奸佞，山河破碎他要負一大半責任。
亂兵趕到的時候整個王府都燒起來了，幾個府中多年的舊人跪在門外哭，王妃只說要敗勢了讓大家都散了吧，誰料轉眼整間王府都燒起來了！他們這些人，哪個不知當年真相，哪個不知鹿笙這些年在籌謀什麽，是時候了，王妃要去見王爺了。
他們跪在火海外面，賀王爺大仇得報，賀兩人終能相見。
鹿笙換了身水藍的舊袍子，當年嚴崢誇過好看的，又仔細給自己上了個妝，如今的自己哪有當年初見時的一分顏色，只怕到了下面嚴崢不肯相認，要打扮的有些樣子才好。
嚴崢同他要公道，他便讓那些害過嚴崢的統統付出代價，命也罷權也罷，總歸要留下點什麽，此般，死後嚴崢才肯見他。
火舌燎了他水藍的衣袍，煙濃到吸一口氣都仿佛被利刃劃開喉嚨。鹿笙哪裏都痛，在軟榻上縮成一團，這次嚴崢會不會來呀。有人從身後攬住了他。
就像是許多年前的夜裏，他們依偎在牢中，嚴崢把他抱在懷裏。鹿笙在流淚，只是淚水很快便被蒸幹，他在滾滾濃煙裏艱難開口，期艾地叫著：“嚴崢。”
“是我。”那人說。
他果然來了，十數年萬萬聲朝向黑暗的呼喚終得回應，鹿笙甚至能感受到環在腰上的一雙冰涼的手臂。他還想問問對方滿不滿意這個公道，還想警告他說話要算話，可是他最後只是擡了擡手，將手搭在嚴崢的手上，便再也不能說一個字。
嚴崢將人摟得更緊些，呲著牙狠狠地咬了鹿笙的耳朵，語氣兇惡：“不準跟別人好，下輩子我還要來找你的，聽到沒有！不許再黑心肝去害人，不許碰大煙，記住沒有！不然我就······”
鹿笙的身體裏顯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人影翻了個身，正對著嚴崢躺在他手臂上，眼尾還泛著紅，卻嘻笑著問：“不然你想怎樣啊？’
猛的像下山虎似的敬親王頓時變成紙老虎，弱弱道：“不然就，就教訓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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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嚴崢之尊貴，即便太後舉朝野之力又能將他如何？唯有帝王猜忌，才是致命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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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親王身居高位，手握一半虎符，直統新豐府二十萬大軍，常鎮東南。紇戈叛亂，新豐府理應出兵鎮壓，嚴崢掛帥東征本無非議。只怪他登基太久，已看不真相，又或許他心中清楚，卻非要此般動作。
“我信了他們的話啊。”帝王嘆息道，“敬親王離京領兵如放虎歸山，若他在東邊同紇戈一道反了，大燕四百年基業豈不是毀於一旦？”
鹿笙垂首不語。
元嘉帝笑道：“有沒有道理？”
“我自知命不久矣，太子甚小，才下密詔讓阿崢攝政。後宮婦人知我心意，太後意欲奪權攝政，皇後恐阿崢欺他們孤兒寡母，朝中更是不知道多少人盯著攝政的位子，還有些奸佞的，巴不得我早死好扶立新主，阿崢就是最大的障礙。”
敬親王之死給了這位年輕君王最後的打擊，這副孱弱的身子再也撐不起一個王朝，他如今只想早早下去，見他的皇弟，同他道歉，求他原諒。
“是我將阿崢推到山尖上。”山？與？三？タ
“是我親手推他下去。”
皇帝禦駕親征，新豐府二十萬大軍泥牛入海，以戰聞名的敬親王失去武器甚至同時失去了元嘉帝這一屏障，成了京中權貴深宮婦人的待宰羔羊。
鹿笙再拜道：“求陛下還王爺公道！”
他二人擺出促膝長談的架勢，卻完全不聽對方的話，衰弱的皇帝有滿腹心事，到如今只敢同這個受害人發發牢騷。
“朕是信著阿崢的，不然怎麽敢把太子托付給他呢。”
“可朕又不信他，朕帶走了他的兵卻沒有把他帶走，是朕害死了阿崢。”
“陛下！”鹿笙吼道，“這是王爺僅有的遺願，王爺想要個公道，求陛下成全！”元嘉帝回魂般一楞，終於肯接鹿笙的話：“是阿崢說的？阿崢怎麽說？”
“王爺說奸佞猖獗，不甘背汙名而死，我若不能為他討來公道，黃泉之下便不得相見。”鹿笙長拜不起，“臣以賤命，求陛下許了王爺的心願吧。”
動手的是大燕肱骨，授意的是太後和皇後，下旨的是當朝太子，被害的是新豐府敬親王。還了嚴崢公道，皇家顏面何存，大燕顏面何存？元嘉帝子嗣綿薄，太子之位不可奪，未來聖上怎可背上此等罪過。
這公道是討不來的，嚴崢自幼心竅玲瓏，豈會不知？只怕鹿笙了無生趣不肯茍活，才扯了這樣一個由頭，讓他念著，活著。
真是個傻子。元嘉帝如是想。
也不知是在說他英年早逝的胞弟，還是在說眼前這執著的弟媳。
“鹿笙啊。”
元嘉帝望著拜倒在地下的人，喘息道：“太子是未來國君，斷不能背上一點汙名，害死王叔這罪過太大，後宮之人乃他至親，我既已命不久矣怎能再奪我兒親眷。阿崢此番沒了，日後朝中卻只能仰仗那些奸佞。阿崢要公道，偏偏這公道我最給不得。”
元嘉帝正值壯年，然而心神俱疲，顯得垂垂老矣，話音內外都透著不堪重負，仿佛時刻會油盡燈枯。
鹿笙起身，顧不得君臣禮節世家風度，目眥欲裂，質問：“陛下何意？”
元嘉帝道：“朕已不是個好兄長，且給朕留一絲餘地，做個好父親吧。阿崢的命，就讓我來償。”他喃道：“我來償。”
這便是帝王家。
嚴崢長這麽大頭一回想抽他哥，他死是死了，只是死的不太幹凈，或許是因為死前太過惦念鹿笙，身子都沒了，還是飄在人家身邊轉悠。
鹿笙在獄裏叫他，叫一聲他應一聲，只是對方聽不見。皇兄回來前獄卒幾次三番欺辱鹿笙，他恨不得撕了那些人，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連抱一抱那人都做不到。現在更是了，明明是他自己下的套，明明知道鹿笙會被拒絕，可是看著他淒惶的神色嚴崢就想把他哥踹翻在地上，摁著他點頭。
自作孽不可活，嚴崢跟著失魂落魄的鹿笙飄出了盤龍殿，巴巴地湊過去說一些蠢話，反正鹿笙一句也聽不到。
他把爛話說了一路，正要出皇城朱門時，鹿笙猛然回頭，死死盯住了他，目光深沈宛如深淵，嚴崢當即給嚇得一個字都不敢說了，他家王妃這是通靈還是怎麽著？
鹿笙看的自然不是他，那是蘭芷宮的方向，元嘉帝要為敬親王守靈，蘭芷宮徹夜燈火通明，照得半面皇城亮如白晝。
東面是太子的岳峙宮，西面是未央宮和長寧宮，這些人都好好的活著，活在安穩的皇城裏，在皇權的庇佑下，以江山社稷為名逃避昭昭人心，心機用盡殘害了為大燕沙場征戰近二十年的嚴崢。
“皇家。”江淮語道。
“大燕。”他又道。
“好，好。”
嚴崢忽然不知自己做的是對是錯，他只想給鹿笙留一個活下去的念想，只怕此刻卻成了一個執念，所謂執念，便是不死不休至死難休的，窮盡一生恐也不會放下，甚至要幹出諸多傻事，他遍觀人事不知曾有多少人為了執念付出慘痛的代價。
先敬親王嚴崢謀反被誅，皇帝開恩饒其男妃不死，甚至連家財都未曾收沒。有人說是皇帝體恤先王老臣遺孤，有人說皇帝對敬親王仍有餘情，皇家王權裏藏著的骯臟事，又有誰知道呢。
早些年被查抄家產淪落青樓時鹿笙是沒有名字的，後來出落的好看些，老鴇打他的主意請了師傅教戲，登臺時為了名號響些，取了懷玉二字，雖然好聽卻是他畢生之恥。
然而近日懷玉公子又登臺了，他厭惡青樓的過往，卻對唱戲情有獨鐘，嚴崢自是不肯讓他再出去戲臺上供人賞玩的，故而過去十幾年，他偶爾興致來了便只有唱給嚴崢聽。
懷玉公子的名頭很吸引人，先王妃更甚。鹿笙已經三十幾歲了，可他一個眼神依然不知能勾到多少男男女女，沒有了敬親王擋在前頭，狂蜂浪蝶便蜂擁而至。
嚴崢從不知鹿笙有這麽多手段，他能揣度每一個人的心思，拿捏每一個人的七寸，用蜜糖吊著，用利刃逼著，用錢與權誘著。
他有無數棋子，一個個愛得死去活來，願為他肝腦塗地。他是大燕皇家最難堪的一筆，卻沒有人敢觸他一個指頭，無論是元嘉帝還是登基後的太子，鹿笙是他們永遠的逆鱗，是他們傷害至親的鐵證，對鹿笙好一些，便是在向嚴崢贖罪。
鹿笙可以肆意玩弄京中權貴，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只是嚴崢知道，他最想要的，依舊是曾允諾給自己的公道。
承平十三年十二月，元嘉帝去了。
鹿笙在這一天染上了煙癮，煙葉是從一種妖嬈的花中提出來的，送他煙葉的人還說他同這花一樣，妖嬈多姿令人欲罷不能，實在是個馬屁精。鹿笙還能不知道這東西麽，嚴崢當年領著浩浩蕩蕩的兵馬不知燒了多少靡靡之花來著。
確實是個好東西，難怪那麽多人喜歡。煙霧裏似乎能看見嚴崢的身影，他兇狠的指著自己罵，罵的是些什麽卻聽不清，但鹿笙很開心。明明能得見心上之人，了未竟之願，這樣的好東西為什麽要禁？
鹿笙斜臥在塌上，對著嚴崢的幻影吐出一個煙團，看著成團的煙氣散在那人臉上，眼角含淚，卻笑道：“信你的鬼話。”
後來懷玉公子的嗓子壞了，再唱不得戲。不過沒關系了，他手裏已經握著一張巨大的網，三教九流達官顯貴，沒有一個不受他拿捏，甚至皇帝都要小心翼翼討他開心，只是晚了一點，太後前些日子走了，走得還挺平靜，鹿笙就不太開心。
當年太後的黨羽一個個被拉下馬，定罪的證據真真假假，假的又有什麽關系？龍袍還真是嚴崢藏得不成？
有一次他興質來了混在人群中去看首輔被抄家，嚴崢走後姓萬的如願以償成了朝中第一人，扳倒他可太容易了，結黨營私勾結軍隊私授鹽引，甚至因為受賄在兩年前的海戰裏割給遠沙人兩座海島，小皇帝震怒，株連九族。
萬家有個小男孩，四五歲的年紀，也被鎖著鐐銬牽著流放去，他抱著一個男人的腿不肯走，哭得撕心裂肺，那男人是萬首輔的一個兒子，套著重枷，大約是個斬首的罪名。
押解的差役掰開小男孩的手拖著走，孩子的哭喊響徹一條街，起先熱鬧圍觀的百姓都不忍再看。鹿笙給哭得心煩意亂，忽然覺得這麽幹特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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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邊的的紇戈自承平十三年起就沒消停過，新豐軍屢戰屢敗，那年夏天紇戈再次起兵，昔日戰無不勝的新豐軍竟要靠囚犯充數才能湊齊編制。
選帥的時候鹿笙給宮中大監使了銀子，大監便引小皇帝上鉤，說新豐軍曾給敬親王統領，不如問問王妃有何高見。
小皇帝是個軟性子，只要對方強硬一些，他便怕了，更何況他在鹿笙面前一貫擡不起頭來，鹿笙只是提出幾個名字他便迫不及待地允諾。
鹿笙擡舉了一名武將上去，謀略倒是有的，只是心術不大正，鹿笙攥了他很多尾巴，擡舉了他，此後說新豐軍是自家的府兵也不為過，反正本來就是嚴崢的。
他網絡人心賣官鬻爵，通敵叛國，手段用盡，做大燕中最可怕的一只蛀蟲，螻蟻決堤，漸漸掏空整個王朝。
煙葉換得越來越頻繁，他太想見見嚴崢了。
有時那人站著也不說話，只是蹙眉望著他，偶爾還會來奪他的煙桿，他知道的，那人不喜歡這東西。
皇威不振，後宮幹政，加之鹿笙從中作亂，短短十幾年間，大燕狼煙遍起，動亂不堪。
七大兵府紛紛入京勤王，為的不過是挾天子令天下，皇帝變成了一個空架子，當年的皇後如今的太後被“自縊”皇城。四面八方來的亂兵當然要抓鹿笙，他是大燕頭號奸佞，山河破碎他要負一大半責任。
亂兵趕到的時候整個王府都燒起來了，幾個府中多年的舊人跪在門外哭，王妃只說要敗勢了讓大家都散了吧，誰料轉眼整間王府都燒起來了！他們這些人，哪個不知當年真相，哪個不知鹿笙這些年在籌謀什麽，是時候了，王妃要去見王爺了。
他們跪在火海外面，賀王爺大仇得報，賀兩人終能相見。
鹿笙換了身水藍的舊袍子，當年嚴崢誇過好看的，又仔細給自己上了個妝，如今的自己哪有當年初見時的一分顏色，只怕到了下面嚴崢不肯相認，要打扮的有些樣子才好。
嚴崢同他要公道，他便讓那些害過嚴崢的統統付出代價，命也罷權也罷，總歸要留下點什麽，此般，死後嚴崢才肯見他。
火舌燎了他水藍的衣袍，煙濃到吸一口氣都仿佛被利刃劃開喉嚨。鹿笙哪裏都痛，在軟榻上縮成一團，這次嚴崢會不會來呀。有人從身後攬住了他。
就像是許多年前的夜裏，他們依偎在牢中，嚴崢把他抱在懷裏。鹿笙在流淚，只是淚水很快便被蒸幹，他在滾滾濃煙裏艱難開口，期艾地叫著：“嚴崢。”
“是我。”那人說。
他果然來了，十數年萬萬聲朝向黑暗的呼喚終得回應，鹿笙甚至能感受到環在腰上的一雙冰涼的手臂。他還想問問對方滿不滿意這個公道，還想警告他說話要算話，可是他最後只是擡了擡手，將手搭在嚴崢的手上，便再也不能說一個字。
嚴崢將人摟得更緊些，呲著牙狠狠地咬了鹿笙的耳朵，語氣兇惡：“不準跟別人好，下輩子我還要來找你的，聽到沒有！不許再黑心肝去害人，不許碰大煙，記住沒有！不然我就······”
鹿笙的身體裏顯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人影翻了個身，正對著嚴崢躺在他手臂上，眼尾還泛著紅，卻嘻笑著問：“不然你想怎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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