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風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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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風番外上
【刀客】
丁三刀姓丁，是個橫行天下的莽夫。
他慣用刀，無論是笨重的殺豬刀還是細長精巧的修眉刀，在他手裏都是殺人的利器，從沒有人能在他手中走出三刀。丁三刀師出豫州長刀門，走鏢為生。
那一年他護鏢路過一處險境，遇上一夥賊人。
匪是官匪，他卻不知。
那些人聲嘶力竭地哀求，丁三刀一時惻隱，一人剁了兩根手指，都放走了。
三個月後，丁三刀走鏢歸來，迎接他的卻是一個空空蕩蕩，鮮血淋淋的長刀門。屍首早已被仵作收走，潑灑在長刀門各處的鮮血卻在日日夜夜中變黑發臭。
三個月裏，長刀門被滅門的消息像是被埋在了泥土裏，透不出一絲味道。丁三刀幾次告官都石沈大海，他甚至沒有辦法讓滿門兄弟入土為安。
後來，他終於發現，衙門裏有許多缺了兩根手指的老爺，縣丞總是高高地坐在官椅上，輕蔑地回拒他的訴狀。他也終於明白，長刀門的案子永遠不會被偵破，官府不會為他抓到兇手，因為他們就是最大的惡人。
長刀門慘案後的第四個滿月，丁三刀放棄了告官，他驅散了剩下門人，為死去的同門立了衣冠冢。那天夜裏，他提著刀，從豫州城東殺到城西，豫州城的大街小巷都灑著鹹腥的血，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都說外面是惡鬼索命。
丁三刀殺紅了眼，沒了理智，他刀下的亡魂變成所有手指殘缺的人，甚至是和縣丞一樣續著山羊胡的男人。
那時嚴執吾剛剛歷經清剿魔教的大戰，是天下眾口稱讚的少年英雄。
他追到丁三刀時，已是第二日晌午，豫州被屠了半座城。丁三刀早已力竭，同嚴執吾一戰被打斷了右手，聽說從此不能用刀。
然而，此後十數年豫州內殘缺者不敢上街，為官者不著官袍，男子從不留須，丁三刀成了整個豫州揮之不去的噩夢。
——面前是一封來自武林盟盟主嚴執吾的信，棗泥紅的蠟封上是他從不離身的玉章花紋。
壯碩的屠夫抹了把汗，看著送信那人，十分無奈地道：“我不識字。”說罷手起刀落，從半只豬身上割下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用荷葉包好，稱也不稱便道：“二十錢。”
候在一旁的老婦人遞過銅板，熟稔地拎著肉走了。
送信的小廝看了看屠夫無力垂下的右手，又看了看案上那把無刃的刀和豬肉上整齊的斷面，咽了咽口水，道：“咱家盟主請您吃酒去。”
對方濃厚的眉毛一挑，刻意把殘疾的右手擡起來，咆哮道：“我去吃酒你給我賣肉麽！”
丁三刀開始磨刀。
【妖女】
塞外通向中原只有一條路可走，唯一的一條路上只有一家客館。便是天下的人再貪財，也沒有誰敢同這店裏的老板搶生意。
老板是個女人，國色天香，顧盼生姿，無論寒霜酷暑總是披著一件半透的長紗，香肩半露。
風塵撲撲的客人推門進來，先被倚在櫃上的美艷女子驚的呆了一呆。
小二撣撣長襟，堆著笑走過來：“客官是要客房還是要上房？”
客人仍楞著：“有，有什麽不一樣？”
“住客房，我便打開門。住上房，我便鋪好床。”昱姬披著青色紗衣，修長的五指擎起一桿煙槍，灰蒙蒙的煙氣由紅唇緩緩逸出。
媚態橫生。
“我，不住店。”那客人楞了許久，終於想起此行的目的，交出了一封信。
昱姬無骨似的軟倒在櫃上，敲著煙槍讓小二把信展開。武林盟主嚴執吾請她去喝酒。
昱姬嗤笑起來，煙槍裏抖出的火星輕易燒著了信紙，她笑道：“老匹夫，還喝酒？想我了便自己過來，誰有功夫上門伺候。”
她把煙槍重重磕在櫃臺上，柳眉倒豎，狠厲道：“滾回去告訴他，想跟老娘上床就自己過來！”
客人連滾帶爬地走了。
手中那桿煙槍越磕越急，昱姬終於大步走上樓去。
身姿中卻再沒有一點嫵媚的風情。
【乞丐】
“誰！”程破碗竄起來鬼叫了一聲。
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裳隨著劇烈的動作抖出一層灰塵，花白的山羊胡氣得都立起。
送信的人哆哆嗦嗦，生怕這個喜怒無常的老東西突然暴起，他一咬牙，又重覆了一次：“嚴盟主請您喝酒去。”手裏還哆嗦著遞信。
程破碗看都不看，一甩袖子，把人連打帶嗆逼出去好遠，自己老神在在地倚著墻角曬太陽。
“滾滾滾，嚴執吾還有臉找我？要不是他當年打進魔教的時候暗算我，盟主的位置輪到他坐？”
“快滾，少在這礙花子爺爺的眼。”
程破碗在大太陽底下睡了個飽，夢到了當年攻打魔教的時候嚴執吾故意用燒雞延誤他戰機的場景。
日落西山，程破碗被一條臟兮兮的土狗舔醒了。
他氣哼哼地拎著狗後頸，隨意踹了身邊一個小花子一腳。
“幫主呢？”
小花子揉揉眼：“聽說在城西要飯呢，您找他有事？”
程破碗拎著小土狗晃了晃，漫不經心地說：“狗崽子不乖了，借棍子來教訓教訓。”
【戲子】
京城最紅的戲子是折枝樓的銀姬姑娘。
世人都道她聲音像翠鳥，身段像水蛇。凡是有她登臺的場子提前半個月就會被包滿，京中的達官顯貴大半都是她的傾慕者，有趣的是，這些權貴垂涎銀姬已久，手段用盡，至今仍未聽過有誰得手。
銀姬姑娘身後有柄大傘，公子王孫都惹不得。
雲片提著銀姬的戲袍，亦步亦趨地跟著她上樓，巴掌大的一張臉苦巴巴地皺著，眼睛裏寫滿了疑惑。
時才一場西廂唱罷，銀姬今晚的任務便算完成，端坐在桌前拆解一身珠翠。
銅鏡中映著雲片愁容不展的小臉，銀姬殷紅的眼角勾起來，溫和地笑道：“你這小丫頭，什麽事這樣愁？”
雲片替銀姬把戲服掛上架子，轉回來偎在她腿邊，道：“姑娘攢嚴盟主的話本子攢了一櫃子，分明就是仰慕人家，怎今日嚴盟主派人來請卻不肯去了？”
銀姬笑容一頓。
很快，她提起朱筆在雲片眉間輕輕一戳，眼神中多了些釋然。
“你不懂，我只能為他唱一折戲。”
真意觀滅門時銀姬只有十六歲，她被魔教和山匪轉了幾手，早被糟蹋的不成樣子。眉心朱砂已散，嚴執吾一劍戳破紅鸞帳時卻是什麽都晚了。
肉身不凈，道門不容，更重要的是，她容不下自己。
銀姬開始尋死。
從她被倒賣的那間青樓回武林盟的一路，嚴執吾阻止了她十七次自殺，第十八次，他們已經到了武林盟的山腳下。
嚴執吾說：“我給你一個活著的理由。”
道門不容，那就做一個塵世裏真正的姑娘。
他決定讓兒子嚴崢娶了銀姬，銀姬和嚴崢對這個餿主意不約而同地表示了抗拒。
大抵是嚴執吾提出讓她嫁人的那一刻起，銀姬心中就有一個極為清楚聲音，它告訴銀姬，銀姬又告訴了嚴執吾。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嫁或不嫁都沒有關系，只是要她道姑入世，唯一的奢望就是陪在那人身旁。
據傳李夫人病逝十年之久，嚴執吾心無二人，可誰又知曉他的愛人正是同門的師弟暮舟，多年江湖廝殺暮舟不幸殞命，只留下二人義子承歡膝下。痛失愛人之後嚴執吾已經無心兒女情長，對權勢地位也已經不再掛懷。
他想起青樓的婆子曾逼銀姬學戲，便問道：“你可願給我唱戲麽？”
戲子實在是入不得名門法眼的下九流，銀姬卻並不覺得覺得被冒犯，歡喜應道：“我只會一點皮毛，你若是想聽，我即刻就學。”
“好。”嚴執吾道。
“那你想聽什麽？”銀姬又問。
記憶已經如開封的老酒一般淡去了濃烈的味道，那人的聲音卻穿過歲歲年年，巨缽洪鐘一樣敲響在銀姬腦海之中。
“臥龍吊孝。”
折枝樓撤了銀姬姑娘未來七天的牌子。
【書生】
韓玄機是個瞎的，受聘於白鶴草堂，整日帶著一群垂髫小兒搖頭晃腦地背書。
有客來訪時他正睜著眼睛打瞌睡，孩子們見怪不怪，壓低聲音各自鼓搗著。
風塵仆仆的客人忌憚這位少年才俊的威名，看他兇巴巴地睜著眼睛，楞是嚇得躬身半天沒敢走進來。
孩子們小玩意也不鼓搗了，嗚嗚喳喳撲到韓玄機面前。
“先生先生，門口有個變態在看我們！”
“準是人伢子偷孩子來了。”
“先生先生，瞎先生！你再睡等會我們都被偷走了！”
韓玄機被吵醒，圍著他的孩子們像小蜜蜂一樣嗡嗡叫的腦袋直疼。他惱怒地提起手邊的狼毫筆抓了離得最近的孩子，在他臉上畫了個七扭八歪的大王八。
那孩子哇地大哭起來，鬧哄哄的一群小蜜蜂頓時都散開了，生怕被抓住變成下一個王八。
韓玄機擱下筆，扭頭向門口：“進來吧，在外面吹風幹什麽呢？”
那封信還是臉上畫著王八的小孩給韓玄機讀的。
“賢侄親啟，九月十六······什麽花開了，什麽······就是·····那······嗚嗚嗚他要請瞎先生喝酒。”
韓玄機問：“誰呀？”
“嚴執吾，嚴盟主。”送信的人搶著答。
“嘖，賊老頭嫌活得長麽，請我喝酒？”韓玄機忽然怒極，“他當年欺我年少奪我雙眼，我如今不殺上門報仇就算給他面子，怎得如此不要臉！”
他怒道：“回去告訴嚴執吾，想同我和解，拿他那雙眼珠子來當見面禮！”
送信的人被成群的孩子推推搡搡趕出了白鶴草堂，外面野菊開的正好，他們趕走了人便像脫了韁的小馬駒一樣在外面撒了歡。
鬧了一會便都覺得今日有些奇怪，往常瞎先生再懶再貪睡都會裝模做樣地出來罵他們一頓呀，這都好半天了，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們仗著先生是個瞎的，也不躲藏，大大咧咧往窗口一站，各自伸著小腦袋，好奇地打量先生。韓玄機毫無風度地趴在地上，咬牙切齒地摸索著櫃子的最深處。
“先生 先生，您找什麽吶？”
“找筆。”
“找筆做什麽用啊？”
“畫王八。”
扒在窗前的孩子們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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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客】
丁三刀姓丁，是個橫行天下的莽夫。
他慣用刀，無論是笨重的殺豬刀還是細長精巧的修眉刀，在他手裏都是殺人的利器，從沒有人能在他手中走出三刀。丁三刀師出豫州長刀門，走鏢為生。
那一年他護鏢路過一處險境，遇上一夥賊人。
匪是官匪，他卻不知。
那些人聲嘶力竭地哀求，丁三刀一時惻隱，一人剁了兩根手指，都放走了。
三個月後，丁三刀走鏢歸來，迎接他的卻是一個空空蕩蕩，鮮血淋淋的長刀門。屍首早已被仵作收走，潑灑在長刀門各處的鮮血卻在日日夜夜中變黑發臭。
三個月裏，長刀門被滅門的消息像是被埋在了泥土裏，透不出一絲味道。丁三刀幾次告官都石沈大海，他甚至沒有辦法讓滿門兄弟入土為安。
後來，他終於發現，衙門裏有許多缺了兩根手指的老爺，縣丞總是高高地坐在官椅上，輕蔑地回拒他的訴狀。他也終於明白，長刀門的案子永遠不會被偵破，官府不會為他抓到兇手，因為他們就是最大的惡人。
長刀門慘案後的第四個滿月，丁三刀放棄了告官，他驅散了剩下門人，為死去的同門立了衣冠冢。那天夜裏，他提著刀，從豫州城東殺到城西，豫州城的大街小巷都灑著鹹腥的血，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都說外面是惡鬼索命。
丁三刀殺紅了眼，沒了理智，他刀下的亡魂變成所有手指殘缺的人，甚至是和縣丞一樣續著山羊胡的男人。
那時嚴執吾剛剛歷經清剿魔教的大戰，是天下眾口稱讚的少年英雄。
他追到丁三刀時，已是第二日晌午，豫州被屠了半座城。丁三刀早已力竭，同嚴執吾一戰被打斷了右手，聽說從此不能用刀。
然而，此後十數年豫州內殘缺者不敢上街，為官者不著官袍，男子從不留須，丁三刀成了整個豫州揮之不去的噩夢。
——面前是一封來自武林盟盟主嚴執吾的信，棗泥紅的蠟封上是他從不離身的玉章花紋。
壯碩的屠夫抹了把汗，看著送信那人，十分無奈地道：“我不識字。”說罷手起刀落，從半只豬身上割下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用荷葉包好，稱也不稱便道：“二十錢。”
候在一旁的老婦人遞過銅板，熟稔地拎著肉走了。
送信的小廝看了看屠夫無力垂下的右手，又看了看案上那把無刃的刀和豬肉上整齊的斷面，咽了咽口水，道：“咱家盟主請您吃酒去。”
對方濃厚的眉毛一挑，刻意把殘疾的右手擡起來，咆哮道：“我去吃酒你給我賣肉麽！”
丁三刀開始磨刀。
【妖女】
塞外通向中原只有一條路可走，唯一的一條路上只有一家客館。便是天下的人再貪財，也沒有誰敢同這店裏的老板搶生意。
老板是個女人，國色天香，顧盼生姿，無論寒霜酷暑總是披著一件半透的長紗，香肩半露。
風塵撲撲的客人推門進來，先被倚在櫃上的美艷女子驚的呆了一呆。
小二撣撣長襟，堆著笑走過來：“客官是要客房還是要上房？”
客人仍楞著：“有，有什麽不一樣？”
“住客房，我便打開門。住上房，我便鋪好床。”昱姬披著青色紗衣，修長的五指擎起一桿煙槍，灰蒙蒙的煙氣由紅唇緩緩逸出。
媚態橫生。
“我，不住店。”那客人楞了許久，終於想起此行的目的，交出了一封信。
昱姬無骨似的軟倒在櫃上，敲著煙槍讓小二把信展開。武林盟主嚴執吾請她去喝酒。
昱姬嗤笑起來，煙槍裏抖出的火星輕易燒著了信紙，她笑道：“老匹夫，還喝酒？想我了便自己過來，誰有功夫上門伺候。”
她把煙槍重重磕在櫃臺上，柳眉倒豎，狠厲道：“滾回去告訴他，想跟老娘上床就自己過來！”
客人連滾帶爬地走了。
手中那桿煙槍越磕越急，昱姬終於大步走上樓去。
身姿中卻再沒有一點嫵媚的風情。
【乞丐】
“誰！”程破碗竄起來鬼叫了一聲。
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裳隨著劇烈的動作抖出一層灰塵，花白的山羊胡氣得都立起。
送信的人哆哆嗦嗦，生怕這個喜怒無常的老東西突然暴起，他一咬牙，又重覆了一次：“嚴盟主請您喝酒去。”手裏還哆嗦著遞信。
程破碗看都不看，一甩袖子，把人連打帶嗆逼出去好遠，自己老神在在地倚著墻角曬太陽。
“滾滾滾，嚴執吾還有臉找我？要不是他當年打進魔教的時候暗算我，盟主的位置輪到他坐？”
“快滾，少在這礙花子爺爺的眼。”
程破碗在大太陽底下睡了個飽，夢到了當年攻打魔教的時候嚴執吾故意用燒雞延誤他戰機的場景。
日落西山，程破碗被一條臟兮兮的土狗舔醒了。
他氣哼哼地拎著狗後頸，隨意踹了身邊一個小花子一腳。
“幫主呢？”
小花子揉揉眼：“聽說在城西要飯呢，您找他有事？”
程破碗拎著小土狗晃了晃，漫不經心地說：“狗崽子不乖了，借棍子來教訓教訓。”
【戲子】
京城最紅的戲子是折枝樓的銀姬姑娘。
世人都道她聲音像翠鳥，身段像水蛇。凡是有她登臺的場子提前半個月就會被包滿，京中的達官顯貴大半都是她的傾慕者，有趣的是，這些權貴垂涎銀姬已久，手段用盡，至今仍未聽過有誰得手。
銀姬姑娘身後有柄大傘，公子王孫都惹不得。
雲片提著銀姬的戲袍，亦步亦趨地跟著她上樓，巴掌大的一張臉苦巴巴地皺著，眼睛裏寫滿了疑惑。
時才一場西廂唱罷，銀姬今晚的任務便算完成，端坐在桌前拆解一身珠翠。
銅鏡中映著雲片愁容不展的小臉，銀姬殷紅的眼角勾起來，溫和地笑道：“你這小丫頭，什麽事這樣愁？”
雲片替銀姬把戲服掛上架子，轉回來偎在她腿邊，道：“姑娘攢嚴盟主的話本子攢了一櫃子，分明就是仰慕人家，怎今日嚴盟主派人來請卻不肯去了？”
銀姬笑容一頓。
很快，她提起朱筆在雲片眉間輕輕一戳，眼神中多了些釋然。
“你不懂，我只能為他唱一折戲。”
真意觀滅門時銀姬只有十六歲，她被魔教和山匪轉了幾手，早被糟蹋的不成樣子。眉心朱砂已散，嚴執吾一劍戳破紅鸞帳時卻是什麽都晚了。
肉身不凈，道門不容，更重要的是，她容不下自己。
銀姬開始尋死。
從她被倒賣的那間青樓回武林盟的一路，嚴執吾阻止了她十七次自殺，第十八次，他們已經到了武林盟的山腳下。
嚴執吾說：“我給你一個活著的理由。”
道門不容，那就做一個塵世裏真正的姑娘。
他決定讓兒子嚴崢娶了銀姬，銀姬和嚴崢對這個餿主意不約而同地表示了抗拒。
大抵是嚴執吾提出讓她嫁人的那一刻起，銀姬心中就有一個極為清楚聲音，它告訴銀姬，銀姬又告訴了嚴執吾。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嫁或不嫁都沒有關系，只是要她道姑入世，唯一的奢望就是陪在那人身旁。
據傳李夫人病逝十年之久，嚴執吾心無二人，可誰又知曉他的愛人正是同門的師弟暮舟，多年江湖廝殺暮舟不幸殞命，只留下二人義子承歡膝下。痛失愛人之後嚴執吾已經無心兒女情長，對權勢地位也已經不再掛懷。
他想起青樓的婆子曾逼銀姬學戲，便問道：“你可願給我唱戲麽？”
戲子實在是入不得名門法眼的下九流，銀姬卻並不覺得覺得被冒犯，歡喜應道：“我只會一點皮毛，你若是想聽，我即刻就學。”
“好。”嚴執吾道。
“那你想聽什麽？”銀姬又問。
記憶已經如開封的老酒一般淡去了濃烈的味道，那人的聲音卻穿過歲歲年年，巨缽洪鐘一樣敲響在銀姬腦海之中。
“臥龍吊孝。”
折枝樓撤了銀姬姑娘未來七天的牌子。
【書生】
韓玄機是個瞎的，受聘於白鶴草堂，整日帶著一群垂髫小兒搖頭晃腦地背書。
有客來訪時他正睜著眼睛打瞌睡，孩子們見怪不怪，壓低聲音各自鼓搗著。
風塵仆仆的客人忌憚這位少年才俊的威名，看他兇巴巴地睜著眼睛，楞是嚇得躬身半天沒敢走進來。
孩子們小玩意也不鼓搗了，嗚嗚喳喳撲到韓玄機面前。
“先生先生，門口有個變態在看我們！”
“準是人伢子偷孩子來了。”
“先生先生，瞎先生！你再睡等會我們都被偷走了！”
韓玄機被吵醒，圍著他的孩子們像小蜜蜂一樣嗡嗡叫的腦袋直疼。他惱怒地提起手邊的狼毫筆抓了離得最近的孩子，在他臉上畫了個七扭八歪的大王八。
那孩子哇地大哭起來，鬧哄哄的一群小蜜蜂頓時都散開了，生怕被抓住變成下一個王八。
韓玄機擱下筆，扭頭向門口：“進來吧，在外面吹風幹什麽呢？”
那封信還是臉上畫著王八的小孩給韓玄機讀的。
“賢侄親啟，九月十六······什麽花開了，什麽······就是·····那······嗚嗚嗚他要請瞎先生喝酒。”
韓玄機問：“誰呀？”
“嚴執吾，嚴盟主。”送信的人搶著答。
“嘖，賊老頭嫌活得長麽，請我喝酒？”韓玄機忽然怒極，“他當年欺我年少奪我雙眼，我如今不殺上門報仇就算給他面子，怎得如此不要臉！”
他怒道：“回去告訴嚴執吾，想同我和解，拿他那雙眼珠子來當見面禮！”
送信的人被成群的孩子推推搡搡趕出了白鶴草堂，外面野菊開的正好，他們趕走了人便像脫了韁的小馬駒一樣在外面撒了歡。
鬧了一會便都覺得今日有些奇怪，往常瞎先生再懶再貪睡都會裝模做樣地出來罵他們一頓呀，這都好半天了，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們仗著先生是個瞎的，也不躲藏，大大咧咧往窗口一站，各自伸著小腦袋，好奇地打量先生。韓玄機毫無風度地趴在地上，咬牙切齒地摸索著櫃子的最深處。
“先生 先生，您找什麽吶？”
“找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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