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關燈
第 33 章

將冬水過後的土地翻轉,帶著潮意的泥土得以重見天日。

新鮮的氣息撲面而來,泥土的芳香縈繞鼻間。

李賽花滿懷期冀。

她跟在旋耕機後面,拾撿刀片翻轉帶起的草根。

野草生命頑強,它們蓄積了一個冬天的力量,只為春天蓬勃生長。

熟谙農道的李賽花不給野草這個機會。

人與自然的相互較量,在這一刻有了具象化。

接下來,土地,是人的主場。

挑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大家一起起壟、挖窩、栽苗。

以前的李家村,農業種植模式還是幾家合種。

今天去他家,明天來我家。

自從李家村村民開始種植大棚西紅柿後,每家每戶才發現一個共同的問題。

那就是勞動力短缺。

有問題就有解決問題的辦法。

雇臨近村子相熟的人,不失為一件事倍功半的方式。

李賽花雇的人,正是侯家莊的幾個小學同學。

與她們聊起這件事,還是源自幾天前的廟會。

前幾天,正是陰歷四月初八,也是釋迦牟尼佛的誕辰。

上侯家的廟會,就定於這一天。

在李家村這一帶,純樸農民的信仰由來已久。

他們信仰佛教。

只是不可否認,在民間,佛教已由外來教派衍生為本土宗教。

畢竟道佛不分家。

這句話,從來不是說說而已。

所以,李賽花一行人看見幾位年老的紫袍道士在佛壇前搖著鈴鐺,口中念念有詞時,並沒有覺得有任何違和之處。

總的來說,上侯家,算是佛教發揚最正宗的村落。

因在特殊時期,眾人砸廟毀觀。

只有上侯家,保留了本土佛教的最後一絲火種。

那日,久居上侯家的侯老爺得知消息,立馬遣派子孫,前往寺廟。

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把莊嚴巍峨的佛像埋進土裏。

後腳,一群戴著紅袖章的人便吵吵鬧鬧進了殿門。

四處皆尋不見,只有翻新的泥土說明了原因。

侯老爺好說歹說,恩威並施,一番折騰下來,眾人才退散。

直到今日,肅穆的佛像又一次屹立在香火繚繞的大殿之上。

無人在意那段過往。

也無人在意,當初供奉佛像的木頭屋,早已殘缺不全。

歲月的腳步總是向前。

那段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停滯了。

等到外面風聲消弭,侯老爺也仙逝多年。

當初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個個都佝僂了背。

眾人搜索腦海裏久遠的記憶,挖出了自幼年時便不見天日的佛像。

後來,大家到處化緣,將佛像重塑金身,安置在新修繕的大殿裏。

就這樣,寺廟寄托著周遭村落善男信女的美好期冀;承載著男女老少來自四面八方的香火,一直聳立至今。

李賽花和眾人一樣,期待著海清河晏、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五谷豐登。

廟會那天,她和張保國帶著李澤瓏,拿著一副大饃饃,拎著獻品,邁著虔誠的腳步,去了寺廟。

她們跪拜頭頂三尺的神明,也跪拜冥冥之中的一絲幸運。

如若不是幾年前有幸遇見王逸飛,李賽花不敢想她現在的生活該有多悲苦。

恐怕李江一家,也是她的寫照。

李賽花跪拜。

拜滿天神佛。

拜自然。

拜新的社會主義接班人。

感謝它們給予的風調雨順。

她們的光陰雖不富裕,但也從未缺衣少食。

日子總是剛能過得去。

細細想來,這種生活也算不錯。

可能平常時日,總想著發財暴富;但到了神佛面前,所求的,無非是平安喜樂。

若求的更大一些,則是國家富強。

國家富足,人民才有希望。

國家,是人民堅實的後盾。

都是從餓肚子的時期走過來的。

親眼目睹了國家一步步踏上強國的道路。

李賽花頗具感慨。

上完香的李賽花,循著人流方向,去了侯家莊的廣場。

廣場上整整齊齊擺放著桌子,供絡繹不絕的人們吃飯用。

在廣場的一角,有善奶奶放飯。

廟會一開始,善奶奶準備的素飯便由專門的人送到各個桌子上。

這是自古以來流傳下來的章程,去哪都一樣。

李賽花接過別人端來的飯,一家人坐在一起。

不料美味的素丸子還沒有餵進嘴裏,胳膊上卻被人拍了一巴掌。

“死娃娃,你從哪裏冒出來的?”

循著聲音望去,李賽花打眼一瞧。

這不是小學同學安如君嘛!

安如君還是一副大話喧天的樣子。

李賽花望著眼前神采飛揚的人,心裏有些微微的發酸。

“看我做什麽?快吃飯!吃完飯來我家!”

“好呢!”

點了點頭,李賽花強壓下眼裏的淚。

遂即,她將精力放到了眼前的碗裏。

鞭炮聲、誦經聲、人聲聲聲鼎沸。

香燭味、油漆味、飯味味味到胃。

李招娣看著廟裏的彩繪,有瞬間的驚艷。

廟宇周遭以藍白色為主,間錯點綴紅黃色。

流暢的線條勾勒出質樸的花紋,給人肅穆沈靜之感。

可若以眼前看到的線條定義寺廟彩繪,不免有一葉障目之嫌。

擡步入內是釋迦牟尼佛殿。

背景墻是橘黃色的一百零八羅漢,輔以金色大面積鋪陳。

羅漢或怒目或嬉笑;或擡臂或打坐;神態各異形狀多姿。

側墻是十八層地獄剪影,白色的筆觸勾勒出濃霧,紅黑突兀的色彩在眼前碰撞。

鬼差神情看不清晰,可下油鍋,勾舌頭等慘烈血腥畫面卻直逼眼眶。

教化人心的場面直白且霸道。

神界的肅穆與鬼界的慘烈,在一個廟宇的兩面墻壁上呈現。

它們的沖突不顯別扭,卻引人遐思。

看完之後,很多人腦海裏都在想:你為來世,修了什麽路?

接著踏入觀音殿和齊天大聖殿,便多了幾份輕松。

大士手持凈瓶,善財龍女各立一方。

觀音低眉,神情悲憫;屋內煙氣繚繞,香燭氣息令人沈穩。

這裏的背景是一百零八童子。

民間對神佛沒有明確的劃分,所以救苦救難的大士也承擔了送子的責任。

童子各式各樣。

傳聞夜深人靜時,夫妻雙方用紅線拴在童子脖間,過不了幾日,求子定會成功。

這個偏方從永義爺嘴裏信誓旦旦講出來。

李招娣敷衍的點了點頭。

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裏的她,對此持懷疑態度。

只不過細細看去,這裏的童子模樣,男女都有;或睡或坐,形態各異。

另一個大殿。

紅色披風凜凜威風的大聖,打坐在前。

壁畫記錄的是西游記上九九八十一難。

百姓信奉大聖,是因為他扶弱濟貧、懲惡揚善。

況且百姓的手裏,也停留過大聖的毫毛。

給幾個大殿輪番上了香,李招娣的註意力全在它的彩繪與框架上。

李招娣突然覺得李家村的寺廟,失了一點點韻味。

這韻味,歸根結底,是眾人朝拜的香火氣。

什麽飯就是什麽人吃的。

李招娣覺得廟裏彩繪這件事,她可做不了。

但一旁背著手的永義爺,可不這麽想。

李家的老祖宗說過,男女都有用。

他家的招娣,有鼻子有眼的。

畫畫,豈不是有手就會的事情?

當然,李招娣不知道永義爺所想。

她也不知道永義爺對她高高的期望。

江瑤原本不想來的,可顧紅幾天前已經開始興致勃勃準備廟會上用的饃饃了。

不想掃興的江瑤,一大早便跟著江建國等人來了上侯家。

一筆寫不出兩個侯字。

上侯家便是侯家莊。

它的名字來源也頗具故事意味。

且上侯家與佛教的淵源也來自這裏。

傳聞有位富商家中愛妻體弱多病。

百般尋求未果後,路遇一襤褸和尚。

和尚笑言,若於某個方位,多遠距離修建寺廟,供奉釋迦牟尼佛、觀音大士與齊天大聖。

則二人皆可長命百歲。

富商依言建廟。

兩位老夫妻是否長命百歲,江瑤不得而知。

但以前馬文花奶奶在世時,曾說她小時候去上侯家廟裏上香,見過富商的後代。

他們穿戴俱新,一看就出自有錢人家。

寺廟是富商出資修建的。

為了香火不滅,富商雇了鄰近的村民續香。

正好,鄰近的居於侯家溝的村民,成了富商的首選。

一部分侯家人在寺廟旁安了家。

一部分還留在世世代代生活的村子裏。

因此,侯家人自此分為兩個村。

一個是本家,後來叫侯家溝,也叫下侯家。

一個便是廟旁邊的新村,叫侯家莊,也叫上侯家。

幾世幾代,眾人早已忘了當初的契約,可寺廟的香火,卻陰差陽錯延續了下來。

江瑤跟在顧紅身後,有模有樣地敬香。

在吃飯的時候,江瑤看見了不遠處的閔正浩。

看樣子,閔正浩是剛剛用飯結束。

他亦步亦趨跟在家裏人後面,準備回家。

最近這些日子,閔正浩算是農家樂裏的常客,江瑤揮了揮手,當作問候。

閔正浩看見之後害羞一笑。

江瑤也笑了笑。

不知她什麽時候能看到閔正浩和招娣姐在一起。

最近覺得這兩人之間的氛圍莫名有些融洽。

江瑤立足李家村,打算繼續開疆拓土。

另一邊的殷寒潮,則是悶聲幹了件大事。

完善畢業論文的同時,他還參加了國家縣級的人才選拔考試。

所幸成績不錯,進了面。

面試表現也很優異。

故過不了多久,他會以另一種身份,去見江瑤。

吃完飯的李賽花,拎著箱牛奶,熟門熟路的去了安如君家。

安如君的家裏,一如既往的幹凈。

“來就來了,帶東西做什麽?”

安如君嗔怪,李賽花笑了笑。

“我的一點心意。”

“你這房子太幹凈了,我感覺沒處落腳。”

“你個死娃娃就會說話的很,都是地裏爬的人,能有多幹凈。”

兩人一陣商業互捧。

李賽花也默契的沒有提起當初的那件事。

安如君家突遭變故。

丈夫去外打工,出了車禍。

那個路段沒有監控,交警無法追責。

由於剛去,沒有具體工作。

雇人的老板只出了喪葬費。

可是一個家,卻沒了主心骨。

安如君是個女人,獨自撐起一個家。

這一路來的艱辛,說三天三夜也道不完。

寒暄完畢,兩人聽見廟裏鼓聲起。

這是眾神游街的信號。

游街結束就要各回各家。

李賽花和安如君一起前去看熱鬧。

“我們家今年也種花菜,幫忙的人一天120元。你看能不能找幾個人來?”

臨出門,李賽花對著安如君講。

安如君點點頭。

“那感情好,去了李家村我也抽空看看你們的大棚西紅柿。”

“好啊!村裏的大棚我也投了錢,到時候帶你去看看。順道你拿些西紅柿回家吃!”

“那使不得,賣錢呢!”

“咋,都是嘴還分貴賤啊!”

李賽花笑了笑,拽著安如君往熱鬧的地方去。

江瑤掛了電話,抿抿唇,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明天,大伯母聘請的廚子就要到了。

就不知道這個手藝有沒有傳說中的那麽好。

看著眼前鑼鼓喧天的隊伍,江瑤腦海裏閃過一個想法。

等有機會,這個隊伍定要去農家樂的門口耍一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