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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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將城中村裏租的房子退了,帶上行李,李招娣領著媽媽呂如嵐,搖搖晃晃坐上了回家的大巴。

大巴車上,前後左右冒出來熟悉鄉音。

李招娣無暇分辨話裏的內容。

她茫然看著窗外。

窗外日光濃烈,不遠處平坦的土地上勞作的人來來往往。

突然瞥見一對身影,李招娣眼神動了動。

車窗外,種地的漢子背著背簍、後面跟著的女子頭戴圍巾,手裏拎著幹糧。

兩人的影子映在地上,也隨著他們的移動而移動。

這稀松平常的一幕,她盯著看了許久。

直至汽車拐彎,他們也漸漸被山丘遮擋。

在車窗玻璃上看見了疲憊的自己,李招娣面向外面,端詳了好一陣。

回頭。

“媽媽,你在想什麽?”

呂如嵐神情凝重,一直低著頭。

好像在思索著什麽。

李招娣有些想笑。

她打斷媽媽的胡思亂想。

“沒什麽大不了的,正好很久沒回家了。回家看看。”

“沒想什麽。”

呂如嵐握住女兒的手,滿眼心疼的看了眼旁邊的姑娘。

“你沒用,你生的女兒也沒用。叫了這麽長時間的招娣,也不見得給我們老李家招來個大胖小子。”

“媽,你說這些幹什麽?我和如嵐有一個就夠了,生那麽多小孩養的活嗎?”

“怎麽養不活,我生你們姐弟幾個的時候,條件可比這差多了,你們照樣不是活的好好的!”

“媽,你簡直胡講!以後我們家的事你少管!”

“天殺的呦,街坊鄰居快來看看我家的這個先人說的話呦!”

招娣還小的時候,她奶總是不待見她們娘倆。

幸好李建業態度強硬。

後來,她奶去世沒多久,李建業給人蓋房,從主人家的房梁上掉了下來。

頭磕到磚塊,當場去世。

主人家嫌晦氣叫她們賠錢,可她們孤兒寡母,拿什麽賠給人家。

再後來,李建業的好兄弟呂雙明出面。

多虧了他各處周旋,她們娘倆的境遇才好了一點。

招娣喜歡給人家蓋房子,後來便一直跟著呂雙明。

呂如嵐自知家裏姑娘的脾性,也不想勸說。

喜歡就去蓋吧。

孩子他爸喜歡,把命都搭上了。

生的小孩也喜歡。

唉!

造了什麽孽呦!

大巴車晃晃悠悠駛向前方。

李招娣母女又一次和以前一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歸處。

李家村,村委會。

村民辦公室。

“這幾年,你們家裏的情況,村裏人不了解;但村裏人大家都有眼睛,都看在眼裏。

張冬梅是怎樣的人、李文法是怎樣的人、李老奶是怎樣的人,大家心裏都有一桿秤。

你們晚上睡覺前摸摸自己的良心,問問對不對得起。

我這邊不做評說,況且我也沒資格評說。”

辦公室擺著座位七八個。

李國富坐在中間、旁邊的是村裏上了年紀的老人李永義;李永義旁邊,是李老奶,李文法坐在李老奶身側。

與李文法隔著一個座位,坐的是鄉裏婦女主任李婷,李婷旁邊是張冬梅。

“現在李文法你就說怎麽個事,你表個態。

你想和張冬梅一起過日子不?

過的話你們夫妻就回家去,回家關上門處理家事。

清官難斷家務事,我們也就不摻和。”

李文法一來,便低頭坐著,周身縈繞著頹喪的氣息。

“過日子,過日子。我們家文法和張冬梅好著呢!”

現在的李老奶顯然恢覆了冷靜,李文法還未出聲,她急忙開口。

“李老奶,沒問你,你先等一下哈,等一下問你的時候再開口。”

李婷寫著字的手微頓,擡頭對著李老奶講。

被點到名的李文法眼神微動,他瞅了眼哭了一路的張冬梅,又看了看李老奶。

李老奶眼神裏滿是暗示的意味。

李文法嘆了口氣,沒說話。

“李老奶,你是怎麽想的?”

見李文法不出聲,李國富開始詢問李老奶。

“我就想著他們小兩口關起門來過日子,比什麽都強。”

話音未落地,李老奶聽見身旁一聲嗤笑。

“呵!”

李永義的手哆哆嗦嗦,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李老奶本想張口說點什麽,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張冬梅你呢,你怎麽想?”

得到李老奶的表態,村長李國富把問題拋給了張冬梅。

張冬梅自從李文法家到村委會,一路上,一直在抽泣。

李國富聽著有些煩。

“你先別哭,是你要找村長的。我聽到了,就把永義爺一起叫過來給你評個公道。現在你怎麽又哭個不停。

有問題解決問題,你哭有什麽用啊!”

婦女主任李婷拍了拍張冬梅的後背,張冬梅要收回去的眼淚瞬間又不受控制。

她挺直後背。

“我不想過了。”

張冬梅的話音落地,李老奶首先跳了出來。

“哼,你不想過!你不想過你的孩子誰養?孩子考上大學誰供?可笑!”

李老奶以為這句話拿捏住了張冬梅的命脈。

以前只要她說出這句話,張冬梅總會偃旗息鼓。

不料這一次,李老奶失策了。

不說還好,一說張冬梅仿佛想起了以前被李老奶PUA的日子。

“這些地你不種誰種?你不種地兩個孩子讀書錢哪裏來?”

“這些活你不幹誰幹?你的兩個孩子還要讀書!”

“這個面和菜也不知道節省著吃,文法一天賺些錢容易嗎?”

在這個家裏,張冬梅是幹活受累的。

可在李老奶嘴裏,張冬梅是有求於她們母子的。

求他們給她一個家。

求他們供養小孩上大學。

所以幹多少活都是她應該的。

可張冬梅也想明白了。

最近通過有意無意和畢業大學生的聊天,張冬梅打聽到上大學花不了多少錢。

文傑只有個大伯,大學還不是照樣畢業了。

所以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靠自己,才是最保險的。

當時老爸將她托付給李文法,她也沒有異議。

就想著有個人幫她養兩個孩子,到時候孩子再給人家養老。

誰也不吃虧。

起初,她也私底下勸過兩個小孩,要懂得感恩。

現在回頭想想,她也是不爭氣。

只要人有手有腳,還會餓死不行。

非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人家的算盤無疑是孩子初中畢業就去打工。

三兩年下來,許個人家。

到時候彩禮一到手,就享清福。

而她,一心想著要孩子考大學。

自古老人說得對,兩匹馬反方向拉車,車是拉不動的。

“你下午在屋裏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孩子以後考不考得上大學,都和你們沒關系。況且既然意見這麽大的話,以後我們分開過吧。”

說出第一句話的李冬梅,顯然沒了什麽顧慮。

“呵,你可要想好。你帶著兩個大學生再改嫁,可不好改嫁。

誰都不想當冤大頭,目前只有我們文法老實,願意接納你!”

聽著李老奶話裏話外的諷刺,張冬梅也不想忍著了。

“早知道男人指望不住我就不指望了。我一個人也可以。”

許是想到了這一路的辛酸,張冬梅一開口就帶上了哭腔。

“好了好了。”

“你既然這麽能耐,當初別讓你老爹求到我們文法的門上!”

“沒事沒事,現在女性可不像舊社會,那麽容易被人欺負。”

周遭七嘴八舌的聲音響起,張冬梅也稍稍冷靜了一下。

孩子是她的逆鱗,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上大學沒有後顧之憂。

可是她當初的那一步路走錯了。

現在回頭,也許還來得及。

陽世間賺錢的方法有很多。

縣城裏面撿垃圾的人多了去了,再多她一個不多。

“張冬梅的想法是另開,個過個。那我們就尊重張冬梅的想法。以後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給我打電話。”

李婷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在紙上,撕下來,遞給張冬梅。

“永義爺,你說兩句不?”

“老一輩人說老人無德,家裏遭殃;子女無德,沒有福報。

我也是看著文法長大的,也和張冬梅的老爹子有些交情。

……”

帶著濃重的口音,低沈緩慢的話語從村委會的磚瓦房裏斷斷續續傳出來。

這只是村裏德高望重老人以道德眼光對每個當事人進行的一場評判,對前面的決定沒有任何影響。

侯大姐農家樂門口,中午用餐高峰期一過,便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叔,小心衣服。”

李文傑端著盤炒豬頭肉上了桌。

沿著圓桌坐著李家村的七八個壯年勞動力。

“李老奶也老糊塗了。”

“兒子成家了,家裏的事就不摻和唄!”

“書讀的好就讓讀去。上莊有個人娃補習三年還沒考上,不照樣補習著呢!”

院子裏的嬸子七嘴八舌的講話,江瑤只是靜靜聽著。

今天她在大伯母家幫忙,李叔帶著文傑,拿著一盒煙,一斤蛋糕進門。

“紅軍哥,我帶娃來請你幫個忙,明天給娃的爸把墳墊一下。”

“仁軍你就討嫌的不行,你知會一句,我們就全部來了,還拿禮做什麽!”

看見李文傑手裏拎著的東西,大伯有些嗔怪。

“唉,還要麻煩嫂子今晚和明天準備些飯。帳記下我過幾天還。”

“沒事沒事,仁軍你先忙。晚上把人都喊我家來吃飯哈!”

聽見李叔聲音的大伯母從廚房出來,客氣的回答。

就在這時,張冬梅走了進來。

“嫂子,有幫忙的沒?”

因為侯菊蘭家一時間沒找到合適的人,所以張冬梅快到飯點就抽空過來幫忙。

前面說的一小時12。

是以,剛給孩子開完家長會的她。一下車就來了。

“有呢!今晚李仁軍請村裏幫忙的人吃飯。你切菜,瑤瑤摘菜。我趕快先做個臊子湯。”

“好嘞!”

張冬梅扯扯袖子,洗了手便準備開幹。

“冬梅,你家掌櫃的在家沒?”

“仁軍哥,估計這會到了,剛和我一起下車的。”

“嗷嗷,那我去請一下。”

“仁軍哥,不用了,我回去說一下就行!”

“那不可以,這是個禮節!這不能省略。冬梅你先忙哈!”

江瑤一邊剝蒜,一邊看著叔伯嬸子的對話,感到鄉情氛圍濃郁。

“嫂子,我先回家換個衣服,這個衣服把我拘束住,不自在!”

李叔前腳走,後腳冬梅嬸就要回家換衣服。

江瑤打眼一瞧。

“呦,嬸子,新衣服啊!”

“對呢,今天給兩丫頭開家長會去了。”

“奧奧,真不錯。”

“給你看,我倆丫頭成績單。”

江瑤看見張冬梅滿臉喜色,接過成績單一瞧。

吼!好家夥。

看了一眼,她眼睛瞬間睜大。

幸虧江瑤早畢業了。

不然她就是妥妥的對照組啊!

“嬸子,你是這個!”

想著現在供養著兩個未來雙一流本科大學生。

江瑤向張冬梅比了個大拇指。

張冬梅看見,笑的合不上牙。

“那兩個娃也爭氣,長的乖巧還聰明!”

在鍋邊的侯菊蘭偶爾聽到一兩句,出聲誇讚。

張冬梅臉上因激動,泛著淡淡的粉色。

“那我先去換個衣服哈!”

沒想到冬梅嬸子這一換衣服,便換到了村委會。

聽著別的嬸子七嘴八舌講事件經過。

一個想法湧上江瑤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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