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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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微熹永和宮便人來人忙忙碌起來, 德妃娘娘難得沒有偷懶而是早早起來伺候皇帝晨起早朝前的穿戴, 皇帝正如大姑娘一樣站在蓁蓁內室的穿衣鏡左顧右盼。

“不行,這條也太窄了,再換。”皇帝說著就把一條上好的墨狐風毛扔在大炕上, 這條風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上上之品,此刻卻為皇帝嫌棄的原因卻只有一個——不夠寬厚。

皇帝素來主張節儉, 他又不是個怕寒的體質故內務府給他預備的各色冬衣的風毛都向來較窄,今日乍一要尋一條又寬又密尺寸又適合他的風毛竟是不能如意。

蓁蓁又捧了一挑兔毛的想給他圍上試試,皇帝手立馬擋駕:“這顏色怎麽這麽輕佻?”

蓁蓁拿回來在眼前看了看問:“不就是白的嗎?臣妾瞧著挺好的啊?”

“德妃娘娘, 朕是一個大男人,上早朝穿的石青色朝服,你讓朕弄一圈白色那群朝臣還以為朕學南來的伶人了呢?拿走!”

皇帝站在穿衣鏡擡著下巴照著, 下顎上有兩個小牙印還算不那麽明顯, 脖子喉結處一圈紅印卻分外明顯,再往下更是密密麻麻牙印指甲印交雜。

皇帝越看越氣,伸手掐了一把蓁蓁的腰恨聲道:“你屬狗的啊?這麽咬朕?該咬的地方讓你咬從來不肯好好伺候, 這種明處你給朕弄成這樣?”

“您不是說今兒不見人嗎?”蓁蓁又捧了一條紅狐的來, 說著圍在皇帝脖子上順便把自己也掛在他身上討饒, “要不就別去了?”

“朕不是約了明珠他們談正事嗎?”皇帝瞧著這條紅狐似乎還能湊合, 只是下巴得往下低著才能藏住那兩枚牙印。

蓁蓁給他圍好後拿了針線來在暗處繞了幾針固定住, “您等下可別隨便扯它, 等下了朝就好了。”

“好什麽好!”皇帝等蓁蓁放下針線就把她拽來壓在身, “損朕龍體, 你說說該怎麽罰?”

“臣妾也不是沒有啊?”蓁蓁擡了下巴一指, 她脖子側和皇帝一樣也是一排紅印。

白皙秀頎的脖子轉動讓皇帝眼神一暗,他低頭在她左耳下方又補了一口,蓁蓁記得推他,“幹什麽您?別弄了!臣妾等下見到孩子怎麽辦?”

皇帝這一口吸得生猛留下一個極深的紅圈,他打量半天甚是滿意,“你也圍一圈風毛唄,咱們扯平,見孩子的時候你把那個兔毛圍上。”

“啊呀!”蓁蓁急得在水銀鏡前照著,“好幾日才能下去,真是的。”

皇帝如浪蕩公子從後圈住她,手一邊不安分地往她衣襟中鉆,“朕今兒事都辦完就騎馬去南苑,等下你帶著孩子坐馬車先走,咱們那邊待幾天。”

蓁蓁打了他做惡的手可已經晚了,她在他懷中只覺腿軟發暈,要不是皇帝大手扶著她定是要往地上跌,“放開,討厭死了。”

“到了南苑隨你怎麽咬。”

皇帝咬著她耳朵不懷好意地壞笑,蓁蓁羞紅了臉推他往外走,“不是說上朝有正事嗎?趕緊做您的明君去。”

皇帝這才笑著離去,蓁蓁則叫來秋華:“你去讓人收拾收拾咱們帶四阿哥、六阿哥走,公主你送去皇太後那裏。”

“皇上並未說不帶公主,您看……”

秋華有些猶豫,蓁蓁一直未與皇帝直說要將寶兒送去太後那裏的事,只是隔三差五就會讓寶兒去寧壽宮小住幾日。

“冬日天寒,公主不宜遠行,聽我的。”秋華領命就去辦差,還未出暖閣又被蓁蓁叫了回來,“去南苑是皇上單獨吩咐的,接四阿哥來的時候不用知會皇貴妃了,知道了嗎?”

秋華聽得此話了然一笑,蓁蓁知秋華是利索明白人,定能將這差事辦得妥帖,遂不再多話。

蓁蓁帶著兩位阿哥辰時一刻就離開了紫禁城,而承乾宮直到巳時去接四阿哥用午膳的太監吃了閉門羹才知道此事。

正擺弄著一套湖筆的皇貴妃佟佳氏聽到太監的稟報時安靜了一盞茶的時間,劉嬤嬤想勸卻不知如何開口。

最後還是佟佳氏自己哀怨地說:“皇上就這麽偏心她是吧?”

劉嬤嬤心疼得看著自己從小奶大的皇貴妃,勸說著:“永和宮的小賤蹄子向來沒輕重,仗著萬歲爺寵她就為所欲為,等萬歲爺哪日看她煩了不過就是第二個榮妃,到時候還不是拿捏在您手裏的一直螞蚱嗎?”

“呵。”皇貴妃揮手指著一桌的東西說,“都收走吧,用不著了。”

“您別著急,這事得慢慢來。”劉嬤嬤端來一碗濃黑的苦藥,“您先把藥喝了吧。”

佟佳氏看著這碗藥滿臉苦澀,“慢慢是哪天,十年二十年等她德妃年老色衰那天?我還看得見那天嗎?等到那天皇上的心就不偏著她了?”

劉嬤嬤也不知如何回答主子,倒是狠下心說:“宮裏有的是孩子,您看看別家不就是了,她吳雅氏小門小戶不識擡舉,咱們就擡舉別人。”

這時太監來報:“宜妃過來請安。”

佟佳氏眼皮一動擺上和煦笑容說:“快請。”

……

明珠一早就入宮早朝之後又在南書房和皇帝議事,一直到下午才返回什剎海的明府。他進門後把官帽摘下交給管家安三,隨口問道:“夫人呢?”

“夫人一天都拉著幾個婢女在屋裏不知道忙些什麽,奴才也沒見著。”

明珠伸長脖子,他一邊往後院裏走一邊喊:“夫人,我回來了。”

“老爺回來啦。”

夫人覺羅氏領著兩個丫鬟從裏屋出來,笑容滿面地迎上前來給明珠更衣。

明珠解下官服交於她,問道:“聽安三說你一天都沒出屋子,怎麽了,是尋著什麽有趣玩意兒了?也給我說說。”

覺羅氏道:“前兒收拾庫房的時候安三尋著一塊銀狐皮,看樣子像是先前給老爺做端罩的時候餘下的,我瞧著是塊不錯的皮子,扔庫房裏可惜了就讓幾個丫頭們給老爺您的一件披風加個風毛。來,您試試可是合適,這天也一天天冷起來了,轉眼間就能用上的。”

她拿起銀狐皮做的風毛就欲往明珠脖子上套,明珠一看那風毛沒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這突如起來的笑弄得覺羅氏是莫名其妙。

“老爺,好好的您笑什麽這是?”

明珠笑著揮揮手,兩個丫鬟福了福先退了下去,明珠道:“你不知道,我笑是因為裏頭有故事。今兒早朝皇上招我們議事的時候就圍了一圈紅狐貍皮的風毛。”

覺羅氏聽著就覺得奇怪,“早上乾清門早朝風大,皇上穿個帶風毛的衣服怎麽了?”

“嘖,哪止啊,後來咱們入了南書房,皇上都沒把那風毛取下來。”

覺羅氏更奇怪了:“皇上在殿內招見你們的時候還穿著帶風毛的衣服做什麽?宮裏的火炕都成宿成宿的燒著,圍個風毛不熱得慌麽?”

明珠笑著說:“可不是麽,哪有人會在屋子裏圍個風毛的,肯定是有別有緣故。我們心裏都明白著呢,看著皇上熱的面紅耳赤都忍著不說破,偏那新任的起居註官徐元夢是個呆子,一進屋就嚷嚷說:‘皇上,屋子裏熱,您把風毛摘了吧。’,惹得皇上是賞了他好一頓白眼。”

覺羅氏說:“那皇上到底為什麽在屋子裏還圍著風毛呀?”

明珠笑瞇了眼,指了指下巴和脖子。

“還能為什麽,這兒和這兒有牙印唄。”

明珠夫人覺羅氏聽得是目瞪口呆的,最後忍不住扶案笑了起來。

“你們也真是的,就看著皇上這麽瞎胡鬧?”

“否則還能怎麽辦?皇上掩耳盜鈴想裝著什麽都沒發生,我們也只能陪著裝糊塗唄,除了徐元夢那個木瓜腦袋外還有哪個這麽不識趣又膽大包天地敢上前說一句:‘皇上,您這牙印沒遮住。’。”

自從皇上決心撤藩開始明珠這些年始終都同皇帝站在一處,他也是看著皇上一日日從青澀的少年天子成長為如今雄心壯志欲開創一代偉業的帝王。原本他以為皇上已經長成為雷厲風行的威嚴君主了,沒想到今兒還能瞧見他這難得一見的模樣,他也是覺得十分有趣。

明珠夫人都笑出眼淚來了,“皇上到底還年輕忍不住會瞎胡鬧唄,就不知是哪位娘娘敢這麽弄了。”

“還能是誰,咱們一散皇上就去南苑了,聽海拉遜說是就帶了永和宮那一位。”明珠說到此處問覺羅氏,“我先前聽你提過一嘴,說惠主子托你給德妃的妹妹尋門靠譜的親事。”

覺羅氏道:“是吶,吳雅家的二姑娘我見過了,是個知書達理的,長得也標致。”

明珠撚著胡子想了想道:“此事你多多留心吧,德妃如今得寵,惠妃娘娘在宮裏能同她交好將來對大阿哥的前程是一大助力。”

覺羅夫人道:“哎,我明白著呢,此事我會放心上的。”

明珠走到穿衣鏡前,扯了扯那風毛說:“嗯,樣子挺好的,就是小了些,我看你再給我做大一圈,回頭哪天要我給你撓了也能遮一遮。”

覺羅氏氣笑了,往他胳膊上擰了一把。

“老不正經的,整日裏沒句大實話。”

“我年輕時候你也沒少撓我吧?我這渾身上下你哪沒下過狠手?”明珠這個懼內的憶及往事都忍不住老淚縱橫——夫人家教嚴,哭吶。

覺羅氏一叉腰擡著嗓門叱道:“明老賊,你又皮癢了是不是?”

明珠不顧覺羅氏瞪著他的眼神,緊緊握住了她的手,這雙他從十五歲時就握到現在的手。

“我吧就老覺得咱們家樣樣都好,就是缺個貼心的小閨女,你看看這還有沒有機會圓為夫這個念想了?嗯?”

覺羅氏臉上一紅,用力抽了抽發現沒能抽開手,明珠眼底的笑意反倒是更加深了。

“多大歲數了盡說胡話,咱們家裏可是有三個兒子,如今雖然只有容若娶了媳婦,往後等揆敘和揆芳成親了家裏就有三個媳婦了,你要喜歡閨女多疼疼媳婦就成了,權當把媳婦當女兒養吧。”

明珠還未開口,隔壁院子裏突然炸起一聲驚天動地的聲響,“姓納蘭的我告訴你,我們老官家也不是個慫的,想讓你欺負就欺負!”

明珠聽了這句松開手無奈地嘆了口氣,“若是兒媳婦真是個值得人疼的,我又何苦不把她當親閨女疼呢?沒得做這些舍近求遠的事。”

覺羅氏剛想說話,長子納蘭容若突然捂著腦袋沖了進來,“阿瑪,額娘,我先上你們這來躲躲。”

明珠對著兒子的時候立馬是板起一張臉露出一家之主的威嚴,“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你同那官氏是怎麽過日子的,你這樣要我如何安心讓你往後來當起這個家?俗話說齊家治國平天下,你連自己的家裏都不得安生,又怎麽替皇上效力建不世之功?”

容若素來性情溫和,父親教訓他的時候從來不吭聲,只低著頭默默地聽著。覺羅氏到底心疼兒子多些,捧著他的臉查看他的傷處。

“這兒怎麽有一處淤青?”她輕輕碰了碰,心疼地問,“疼不疼?”

容若瞧著母親搖了搖頭。“沒事,已經不疼,是她拿這硯臺砸的,沒砸正了,擦著一點。”

覺羅氏朝他懷裏看,剛他進門的時候看他捂著胸口她還覺得奇怪呢,原來是懷裏揣了一方硯臺。

“這官氏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能拿這硯臺砸人,萬一砸中了豈不是要頭破血流了?”

覺羅氏平素不是個愛摻和兒子媳婦房裏事的人,雖然容若同官氏感情一直不穆,她也從來不覺得是媳婦一個人的問題,反而時常相勸容若要多同官氏說說話,彼此坦誠相待。今兒瞧見容若額頭上這塊淤青倒頭一次有些發怒了。

容若無奈地嘆著氣道:“平日裏額娘勸我說她才嫁進我們家不久讓我多讓讓她,我都聽進去了也都照做了。我也不知道她今天又怎麽了,突然說我整日裏寧願對著這硯臺也不願意對著她,抓起這硯臺就要往外頭的水池裏扔,要不是我救得快,這硯臺就碎了。這可是東坡居士題過詞的硯臺啊!”

覺羅氏一聽大體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說來她這兒子樣樣都好,模樣好,文采好,脾氣性子也好,就是有那麽一點點的癡。若是遇上這志同道合的,那便是琴瑟和諧日子能過得像神仙眷侶一樣,反之則是對牛彈琴,味如嚼蠟。

“你今晚別回去了,先睡我們院子裏吧,我去同你媳婦說兩句話。”

納蘭容若一聽是如蒙大赦,別說今晚了他巴不得從此就搬到父母的院子裏住,他也沒覺得有什麽丟臉的。

覺羅氏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心思。“我說的是今晚,明兒你就得住回自己院子裏去!”

容若嘆了口氣,向母親做一長揖,“那就勞煩額娘了。”

明珠家的後院分為三部分,最北的院子裏住著的是明珠夫婦,西跨院住的是尚未娶親的揆敘和揆芳,東跨院裏則住著長子容若一家。

覺羅氏走進東跨院的主屋,屋子裏是一片狼藉,紙筆書冊散落了一地,瞧這慘狀就能想象到先前發生了些什麽。容若的繼夫人官氏呆呆地站在屋子裏,兩眼空空洞洞的。她瞧見覺羅氏突然雙腿一曲重重地跪在地上,扯著她的衣服下擺“嗚嗚”地就哭了起來。

“額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希望……希望相公多同我說說話呀。”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覺羅氏先前想好的一些責備的話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了。

“別哭了,你起來吧。”覺羅氏扶起哭得梨花帶淚的兒媳婦,看著她又忍不住嘆氣。“我知道你是一心一意對容若的,可我也早就對你說過,夫妻之道是要心意相通,一個人一心一意是沒有用的。”

官氏低著頭,死死絞著手裏的帕子,她聽覺羅氏這樣說,“唰”地擡起了滿是淚痕的臉。

“額娘,我努力了,我試著去了解相公喜歡吃什麽,還給親手給他做衣裳,這些都是為了能同他心意相通啊。”

覺羅氏聽著無奈地搖頭。“容若想吃什麽要穿什麽樣的衣服自有府裏的下人會去做,他真正喜歡的,想要的又哪是這些身外之物?”

官氏一聽委屈地伏案大哭了起來。

“可是吟詩作對我不會啊,除了這些我還能做什麽,我還能做什麽啊!”

其實覺羅氏也不是不懂官氏內心的苦悶,她頭一個媳婦盧氏是漢軍旗出身的原兩廣總督盧興祖之女,出身書香世家,同容若成婚後兩人是琴瑟和鳴,心意相通。那幾年裏小兩口過得像神仙眷侶似的,他們夫妻兩看著也為兒子高興。可大概真是紅顏薄命吧,盧氏突然間就撒手人寰。

這官氏出身瓜爾佳氏是費英東的曾孫女,出身好模樣好,偏偏就是個目不識丁的,莫說吟詩作對了,連漢字都不識一個,容若對著她自然是無話可說了。

覺羅氏默默地心底嘆了口氣:這人啊,最是經不起比的。

她越想越覺得頭疼,只能摟著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兒媳嘆氣。

蓁蓁出發的早,兩個孩子還未到南苑已經在馬車裏連番打起哈欠昏昏欲睡,於是剛到南苑她便讓保母帶兩個孩子前去歇息。

她則去了皇帝此行挑的行宮——蔭榆書屋,即使是在數九寒天裏此處依然環繞著千桿翠竹,陽光透過翠綠照進小院中獨得雅趣。

五開的小樓不像皇帝別的寢宮一般設有寶座,而是在中廳擺了一方棋盤,等蓁蓁入內的時候高德昂正在指揮太監們重新布置。

“許久不見高公公了。”蓁蓁點頭與高德昂打了個招呼,高德昂也是宮中老人,近來顧問行高升敬事房總管,他也得了一些宮中采辦的差事能撈些油水,已經久不見他到六宮活動。

高德昂甩袖打千,“請德主子安,奴才一直惦記著德主子呢,裏頭有上好的碧螺春泡著,請主子先去歇息。”

蓁蓁素來不喜歡高德昂那幅諂媚的嘴臉,也不和他多話只給秋華使了個眼色讓她打賞,秋華從懷裏掏出幾錠銀子便打發了他們走。蓁蓁走進內間靠近火盆暖著手說:“我以前倒不知道南苑還有這麽一處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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