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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蒲公英(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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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蒲公英(更完)

邊城酒館

方覺心的兩名侍童走出雅間將門帶上, 直到身處大堂間,耳邊皆是天南地北的闊論之音,兩人這才呼出了屏息的那口氣。

他們倆面面相覷, 年紀明顯小一點的那名侍童道:“奇了, 我今日怎麽覺得在翦公子身邊連氣都不敢大喘了呢, 就好像,好像....”

“好像我們都不配站在他的身邊,而他看我們一眼都讓我們覺得自己此生足矣。”年紀大的侍童接道。

“對對對, 就是這種感覺,你覺得怪不怪?”

“許是翦公子治好後沒有殘缺了, 現在氣度更加高華?所以讓我們越發自慚形穢?

“哎, 你別說,看過翦公子穿白衣,我就覺得這天下無人配白衣了!”

兩個侍童在大堂內邊吃零嘴邊閑話。

而雅間內, 方覺心看著翦翷華道:“子壽家中有事, 不是說待我回來後再盡餘杯,怎麽?”

“子壽匆匆趕來,一則因為舒兄千裏而來, 為治療子壽嘔心瀝血,子壽怎麽也應在舒兄離去時前來敬上一杯, 以解別離寒。”

“以解別離寒”, 舒曦光重覆著翦翷華的這一句,他的視線從翦翷華嘴角浮光似的笑影, 緩緩移至他的鼻梁, 眼眸, 額角.....碧桃花謝武陵溪,桃源重到路猶迷......他用眼描繪著記憶著, 擡手接過翷華手中的酒,一仰,倒入口中。

烈酒過喉,似人世浮徒,貪嗔癡愛,火爍油煎,方覺心與藍翷通四目相對:“二則,我來替雲錦說吧,昔日我予雲錦一味空咫尺,今日雲錦還我一杯碎金酒自是應當。”

方覺心望著藍翷通淡淡而笑:“自我見雲錦開始,十餘載,方得你敬的一杯酒,莫說是碎金酒就是牽機引,方某也自是甘之如飴。”

藍翷通目光微沈:“你應知我從來就不曾記得那弘明寺的小和尚。”

方覺心微一閉眼,人間空咫尺,九重窮凝眸,這世間無論何種毒藥都不如他毒,他天生懂得如何傷人入骨絕人生念:“我知道,可是我....不甘心。”方覺心一字一句說得極為緩慢,仿佛這字字句句如尖刺一般插在他心裏,字字浸血。

“我想讓你記得想入你的眼想進你的心,為此我拉你下凡塵,囚你入籠中,你說我汙穢....”

方覺心唇間的血色褪盡,他黯然的目光夾雜著無盡的蒼涼緩緩凝望藍翷通,其中的神傷足令時光窒息。

“可是雲錦,你當知喜歡一個人就是喜歡,沒有什麽汙穢骯臟。就像當日你知你大哥身死尚能與我周旋,可是當你聽到那句月兒,不怕,便神智盡失,一刀斷腕,橫刀血濺,滿心求死再無生意。

雲錦,你可知,那時我便死過一次了。

雲錦,殺武帝我不悔,滅西寧乃我郝連大願,可是其中累你至此,我百死莫贖。

今日你要殺我,我甘願,這世間相思之痛,痛不欲生,我已不願再嘗,我願死在你手裏。”

藍翷通眼眸微動,他皎如玉樹的身影站了起來,方覺忽然發現,分別前尚還是少年的藍翷通,此時已長成了青年,那歷來清傲無塵的眼眸,如斯深邃,讓他也無法再看透。

他垂眸,如玉潭照影,似絕壁掛蘿,方覺心就被他這般靜眸一望,已覺目不能移。

他道:“我雖記不得弘明寺的小和尚,但在曲水青山,破鏡閣中,我確實視舒曦光亦兄亦友。”

他一句亦兄亦友,方覺心手指輕顫,一剎,他手垂落,眸中淚如煙水流過。

藍翷通的聲音再次響起:“我不殺你,你我結緣乃是我闖入藏經閣,妄想逆天,遇見你是我的孽,亦是你之孽。

當初我一刀斷腕,欲滅你我孽緣之始,你卻依舊執念,今日我以一曲蓬萊行斷你八萬執,重予你自在身,此後你拜你的佛前燈,我做我的藍家子,此生我們從未遇見,望來生也莫再見。”

竹笛聲起,方覺心周身涼意徹骨,鉆入他耳中的每一音節,都讓他難以名狀的發抖,他魂已落魄亦失,眼前的藍翷通漸漸模糊。

一曲蓬萊行,檢點紅塵憾,清凈去繁華,卸君今生夢。

了斷八萬執,生生生死場,但使迷者醒,狂者定,垢者凈,邪者正,凡者安,如是則非天恭敬。

方覺心雙目失神,腦間無數的畫面如枯葉紛飛,再不可得,他低聲喃念:“若有比丘。比丘尼。若菩薩。若沙彌。若沙彌尼。或失本心。身犯四重。八禁六重。十惡五逆。誹謗方等。今若生信。禮拜如是十方三世諸佛名者。如是惡業。悉得除滅。”

方覺心跌入黑暗,三千世界須臾解,八萬塵念叱咤散。

夜將盡,藍璃月也聽完了通通所有的前塵舊事以及如何以方覺心的身份進入國都,又如何在屢見不得之際只得將方止念放倒,以他的身份終於來到她的面前。

璃月看著弟弟,經年過去,在無數的殺戮算計鮮血之後,這瘡痍的人世間,還能還她這樣一個魂牽神系的親人,璃月與通通相視,他們在彼此的眼中淡去了世間的苦。

“月,我們走吧。我們離開這些獸群,去找一處桃源,過我們自己的日子好不好?通通聲音低啞,他握住璃月的手,目中的哀懇之意令璃月的心痛得像是被砂礫碾磨,她當即應道:“好,我們走,走遠遠的。”

璃月立刻起身將鳳衣換下,通通牽著她的走出宮殿,在踏出殿門時,通通的手背在身後一彈,如霧般的藥粉落在鳳衣上,頃刻間衣服爛成碎末。

通通嘴角掠過一絲譏冷,其後他的目光追隨著璃月,眼眸溫柔而沈溺。

待他們走出,幾個侍從打扮的人從黑暗中出來,璃月一看便知他們皆是些頂級高手,他們無聲無息的向藍翷通和璃月行禮,隨後四下散開,匿入黑暗之中,護送他們而行。

藍翷通和璃月穿過冷寂的庭院走過數道宮門。

高臺上西定帝遙望著她。

彼時,遲翡跪在殿門前,西定帝穿過他的身邊道:“你是要寡人命人把拖你下去,還是你自己走?”

“皇舅舅就不想知道姨姨之前預備在你生日的時候,送你什麽嗎?”

西定帝停下了腳步,遲翡站起身來。

西定帝看住他,遲翡小小的身軀站得筆直,眼眸清洌。

“寡人不管你這兩日見了誰,也不管你聽了什麽話,但是你該知,騙我的後果!”

“我不會騙皇舅舅。”

“好。”

西定帝隨著遲翡穿長廊過水橋,來到禦花園的北角,北角歷來荒涼,可是此時,綠草如毯,黃花燦盈。

“皇舅舅,姨姨讓我帶人悄悄的在這裏種滿蒲公英,她說:蒲公英的種子落地生根,是最頑強堅韌的生命,而到您生日的時候,這蒲公英的花就會變成絨絨球了,到時候風一吹,滿園的蒲公英如降落傘一般飛出皇宮,飛過田野,遍布天地,到處盛開,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會喜歡它,這份喜歡都會變成對你的祝福。”

西定帝站在這片金黃色的海洋中,他揮手屏退宮人,拿著一盞宮燈走入黃花從中,他腳步極輕,手中的宮燈不住晃動,搖曳的宮燈被黃花映得橙黃,桓彘的身影浸入其中,極盡輝煌。

終於他站定,靜立黃花畔,玉露素發侵。

遲翡走到他身旁:“皇舅舅,當初姨姨曾從百萬軍中突圍而出,三箭取瑞王之性命,箭中其心,如若不是天絲甲,瑞王早已身亡,萬軍之中,她都不曾失手,可是她醒來後刺你的那一刀,卻不曾正中你心臟,皇舅舅可知這是為何?

渡口邊,皇舅舅一劍挑落朱砂,放任蠱蟲侵蝕大腦,吞噬理智,就要成為一個殺人狂時,姨姨從船上飛下,她只是為了福王嗎?皇舅舅?

皇舅舅,你明知道的,你知道姨姨心軟,你知道姨姨不忍,皇舅舅,你在為難姨姨,你挾愛相求!”

是的,他明知道,他怎會不知道,縱他與她有血海深仇,縱她在最恨他的時候,她也不曾叫過他一聲桓彘,她從不辱他。

“皇舅舅,姨姨每一見你一次,就只會愈加的恨自己,這樣她會活不下去的!

皇舅舅,姨姨給你了好多的好,遇見姨姨,是皇舅舅你一生的幸,可姨姨遇見你,卻實是她一生的不幸!”

西定帝身形一晃,幸好身邊的韋布眼疾手快的從旁撐了他一把,他方沒有栽下,他頹然閉上雙目。

遲翡抹了一把眼淚:“皇舅舅,你可知我的“翡”實則是悔嗎,父王他至死都悔!

皇舅舅,你放了姨姨吧,這是你唯一能為她做的一件好事了,你放了姨姨,姨姨講過,莊子裏的海鳥,人間世裏的愛馬都是非愛,愛是慈悲。”

桓彘的最後一絲妄念在遲翡的哭聲中,轟然崩塌粉碎。

西定帝收回思緒,他遙望著即將走出宮門的璃月,目光黯寂如夜。

藍翷通似有所感,他擡眼向高臺一望,他與西定帝的目光似在虛空中無實質卻意念般的相接。

“為何你讓遲翡來說那番話,卻不來殺我?”

“因為我要帶著我家的月離開你們這些獸群,而唯有狼豹相爭,才能贏來時間。”

“你要我拖住蕭逸晗。”

“我更希望你能殺了他。”

“好,如君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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