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原叢荊不會被她踢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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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原叢荊不會被她踢爽了吧？
莫名奇妙的談話結束後。
原叢荊眉眼散漫, 伸出食指，隨意點了點菜單的中央。
他選的主菜，是香煎海鱸魚, 采用魚腹的部位，形狀切得偏方，佐以綠蘆筍, 青豆, 一小抹黑胡椒和黃芥末調制的配醬，對比起尹棘選的幹式熟成牛排, 顯得有些寡淡。
倒像是魚素主義者的飲食。
尹棘不免覺得奇怪。
原叢荊既挑食，又嗜葷，最近, 她卻沒怎麽見過他吃紅肉，可他在拳擊場的作訓量, 分明比以往更多，強度也更大。
尹棘沒去詢問緣由。
只當是, 教練讓他換了個新食譜。
等待上菜的間歇。
原叢荊的模樣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男人的眼神，忽然變得戒備，甚至透出幾分淩厲，而他左臂的手肘, 撐在桌沿，黑茶棕短發已全然變得幹爽，蓬松, 隨著他環顧四周的動作，輕微起落, 很像一頭逡巡執勤中的警犬。
“怎麽了？”尹棘問。
他收回視線，說道：“沒怎麽。”
尹棘抿起唇, 剛要再問。
原叢荊已經站起身，語氣淡淡，撂下句話：“去趟洗手間。”
尹棘：“……”
去洗手間就去洗手間嘛。
搞得像罪犯放風似的。
原叢荊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性格乖戾又古怪，總是做出令人費解的行為。
他離開後。
尹棘百無聊賴，拿起手機，切換屏幕界面時，恰好刷到，幾條新聞推送——
#岑梨辭演《晴海焰火》，即將進組《西貢往事》#
#燕雙雙或將出演《晴海焰火》#
#誰將接棒《晴海焰火》女一？#
#姜沅有望成為《晴海焰火》女一#
放消息的，都是些大營銷號，可信度很高，尹棘也早就知道，申敏有在接觸別的女演員，而被媒體曝光的，疑似名單裏的那些演員的條件，資歷，形象，都比她要更有優勢。
心臟變得沈甸甸的，像壓了塊石頭。
剛才的放松情緒，漸漸洩空，盡管，她早就預見過這種狀況，但還是不免失落。
這時，尹棘又看見，陳芮在十分鐘前，給她發來的微信——
陳芮：【姐，其實公司最近一直在爭取合適的影視項目，在你官宣出道後，已經有幾家高奢品牌來接觸過，有意讓你當品牌大使，等你的名氣再大些，說不定還能拿下亞太地區代言人，甚至是全球代言人。】
陳芮：【好多圈內人士都覺得，你的氣質很對高奢的胃口，時尚資源會很能打。】
陳芮：【但是目前，你還在這些品牌的考察期，你能拿下的第一個影視資源越硬，當大使的希望也就越大。所以，哪怕將檔期暫時空下來，公司也不想讓你去接會掉格調的爛戲。】
回覆完陳芮的消息後。
尹棘也將情緒調整過來，她明白陳芮說的道理，畢竟，在這個圈子裏，有很多看著光鮮，名氣很大的演員，因為各種各樣的緣故，也會面臨無戲可拍的狀況。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沈得住氣。
不急，不躁，等待機遇。
她剛熄滅手機屏幕。
原叢荊也回來了。
“臉色好難看。”他薄薄的眼皮輕掀。
尹棘心虛地反駁：“哪有。”
原叢荊問道：“在擔心試鏡結果？”
“有一點吧。”尹棘隨口應付他。
她沒有說，其實她不是在擔心。
而是覺得，她跟《晴海焰火》這部電影，已經沒有緣分了。
原叢荊靜默地看了她兩秒，沒再說什麽，趁她舉起高腳杯，喝氣泡水的時當，他拿出手機，拇指在界面，隨意滑動幾下。
手機輕震，響起三聲提示音。
尹棘先是一怔，便聽見，男人低著嗓，說道：“看手機。”
阿荊：【《光之歌》文學劇本.pdf】
阿荊：【《好想你》完成臺本（已送審備案）.pdf】
阿荊：【《恒溫時刻》（根據xx作品改編），完成臺本.pdf】
尹棘：“？”
她心跳一頓，表情難掩驚訝。
擡起眼，便聽見，男人解釋道：“公司的游戲故事腳本負責人，是暢銷書作家，從前還做過五年的跟組編劇，我拜托他幫忙，幫你篩了篩劇本的質量。”
“這三個劇本都不錯，你可以看看。”
《幻術師》是西幻風格的魂類游戲，而魂類游戲對故事性的要求很高。
原叢荊初中時，很喜歡看《冰與火之歌》、《北歐諸神》、《納尼亞傳奇》這一類的西幻作品，在構架游戲世界觀前，他自然也跟這類題材的奇幻作家，打過交道。
尹棘在體驗《幻術師》的時候，就感覺，劇情的敘事性有種宏大的史詩感，過關卡動畫時，就像在看大制作的電影，這說明，腳本師的劇情功底和對人物的塑造能力，確實很有水平。
尹棘問道：“你是想投資這三部電影嗎？”
“更準確地說，是做出品方。”原叢荊將手機撂在桌面，“等項目正式備案後，可能還會再找別的公司，分擔風險，聯合出品。”
說完，男人目光篤定，看向她：“但我會保證，有足夠的話語權，讓你來演女一。”
尹棘沒有點開文件，語氣平靜地說：“雖然那個香港導演出爾反爾，但顧導也不是軟柿子，我覺得，她會幫我爭取到一個角色的。”
原叢荊嗤笑，不以為意地說：“就算爭取到，也是女配角，你今天的試鏡不也是女二號？我給你的劇本，可都是女一號。”
尹棘的右手搭在桌面，目光堅定，看向他：“在有些情況下，配角在戲劇裏，甚至會承擔比主角還要重要的作用，將配角演好了，可能會比主角更出彩。說白了，合適最重要。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演主角，也總要有人，要為了戲劇的整體效果，去出演配角。”
說完這話，她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高興麽，是有的。
畢竟，身為剛剛從業的演員，就被三個高質量的劇本砸中，難免會心動。
但尹棘對靠著原叢荊的關系，帶資進組，是有些排斥的。
這倒不是清高，或者矯情。
畢竟，只要進了娛樂圈，簽了演藝公司，或多或少，都沾了些資源咖的屬性。
這個資源咖的叫法，並非貶義。
因為，只有站在了某個平臺上，好的資源，才會流向你。演員也好，明星也罷，都是帶著商品屬性的，也都是需要被捧，被資本來運作的。
在此基礎上。
演員也有發揮主觀能動性的空間。
譬如，有的好萊塢演員，為了獲得演出機會，不斷地給片方寫自薦信，最後，成功打動導演，如願拿下了渴望的角色。
她去試鏡，去跟別的女演員公平競爭，都是在發揮主觀能動性。雖然，結果可能落敗，但比起資源直接餵到嘴邊，在主動爭取的過程中，她能獲得一種踏踏實實的價值感。
如果沒有主動爭取的這個過程，她的意志，會越來越軟弱，她的能力，也會越來越差勁。
尹棘不希望，這個能動性，蛻化掉，有了這個主動爭取的過程，她才有安全感。
可原叢荊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男人的嘴角微微垂著，漂亮的深棕色瞳孔，在昏黃搖曳的燭火下，顯得很亮，異常安靜，註視著她，眼巴巴的，像在期待她的回覆，莫名像一頭，被主人忽視的失落大狼狗。
這時，服務員上了餐包和前菜。
尹棘拿起黃油刀，隨口問道：“《幻術師》的電視劇版權，是不是被網飛給買了？”
原叢荊輕微怔住，隨後回道：“嗯，買是買了，拍的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了。”
“說好了啊。”尹棘撂下餐包，朝他伸出小拇指，示意他跟她拉勾，笑著說，“在《幻術師》的大電影，或者網劇裏，一定要給我留個角色。”
原叢荊沒有馬上跟她拉勾。
他淡淡垂眸，似乎已經意識到，尹棘拒絕了他給出的三個劇本，但又想告訴他，他的好意，她心領了。
見男人半晌也不動。
尹棘主動勾住他的小拇指，又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催促道：“同不同意？給個準話。”
“《幻術師》可以演。”他的語氣低低的，莫名透著幾分委屈的意味，“這三部電影為什麽不能演？”
尹棘想將他的小拇指松開。
他卻賭氣似的，又勾住了她。
尹棘無語地瞪他：“那能一樣嗎？”
“怎麽不一樣？”他拽拽地回問。
尹棘不甘示弱，將他的小拇指勾得更緊，盯著他的眼睛，逐字逐句地說：“我可是你的，第一位天使投資人。”
話落。
原叢荊同她對抗的力量，明顯變小，他薄薄的眼皮輕闔，表情有些無措，身體也往椅背的方向傾了傾，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往事。
尹棘甩開他的手：“當年，我可是把所有零花錢都借給你了，連肯德基都吃不起了，你能成功賣出游戲版權，至少有我一半的功勞。”
“你就說，《幻術師》該不該給我演？”
“……嗯。”
-
吃完餐後甜品後。
尹棘的心情，越來越緊張，因為，她無法預判，原叢荊會不會提在酒店留宿的事，為了掩飾異樣，她將最後一勺海鹽焦糖冰淇淋，放入嘴裏，不時擡眸，觀察他的表情。
原叢荊耷拉著眉眼，表情漫不經心，沒怎麽吃冰淇淋，只是用精致的銀匙，不斷地戳弄那些將化未化的奶油，一勺勺地舀，又一勺勺地澆，像在思忖什麽難解的問題。
尹棘再次覺察出，他的機警和戒備，和他剛進入餐廳時的狀態，一模一樣。
她悄悄地去環顧四周——
附近食客的穿著，都很光鮮亮麗，來到這間觀景餐廳吃飯的客人，也基本是成雙成對的情侶。
並沒有什麽異樣。
也不知道，原叢荊又出什麽狀況了。
“阿荊。”尹棘鼓起勇氣，暗示性地問，“我們等會兒……是直接回家嗎？“
男人微掀眼皮，看向她，靜默幾秒，半晌，才簡短地說：“不回。”
尹棘感覺心跳明顯停滯了幾秒。
隨即，便是急速的加快，她緊緊閉眼，快要承受不住它膨脹的負荷，本以為，是她想多了，但她沒料到，原叢荊竟然真的想讓關系突破到下一個步驟。
可事到臨頭，她卻慫了。
想拒絕了，怎麽辦？
這時，原叢荊將目光，從她的臉龐，移到她的身上，語氣漸漸變得幽然：“你今晚穿的這身衣服，讓我很不爽。”
尹棘：“？”
原叢荊睨向她看：“這附近正好有個商場，你去買身新衣服，換上，再回家。”
尹棘不禁皺眉，實在搞不懂他的腦回路：“沒有這個必要吧……”
“車沒油了。“他解釋道，“我想在附近找個加油站。”
尹棘沒去看他的儀表盤，並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她抿了抿唇：“那我陪你去。”
“不用。”他眼皮微掀，雙眼皮的褶皺顯得更深，腦袋微歪，單手托腮，唇角扯出的弧度又蠱又壞。
那張精致的臉，沖擊感太強烈，像他這樣的濃顏長相，乍一看，甚至會讓人產生昏眩感。
或許是，這等美貌放男人身上太稀缺，尹棘在用餐時，就發現，許多女士，包括服務員，都在偷偷看他。
可他接下來說出的話，卻沒什麽正形，眉眼也松松散散的，啪嗒一聲，他將銀色的甜品勺，往瓷碟一撂，“這裏的冰淇淋太難吃，等加完油後，我要重新找家店，彌補彌補我的味蕾。”
尹棘：“……”
他說這話時，服務員恰好經過。
尹棘表情閃躲，心虛地瞪向原叢荊，總感覺，當著人家的面，說冰淇淋難吃，很不好。
“你快閉嘴吧。”她沒好氣地說，“等加完油後，我陪你去吃冰淇淋。”
-
尹棘懶得去跟原叢荊計較。
畢竟吃完飯，才八點多鐘，回家後，也無事可做，她正好該添幾件秋衣，去商場逛一逛，全當散步了。
商場離酒店很近。
尹棘本打算自己走過去，未成想，原叢荊偏要拉她一起去地下庫，說要開車送她。
“不是說沒油了嗎？”她看向儀表盤。
倒沒提示低油狀態。
但剩的油量，確實不多了，或許明天的時間有些趕，原叢荊才想今晚去加油。
尹棘沒再往下多想。
原叢荊沈著臉，緘默地啟動中控臺，轟轟的引擎聲響起，他擡起眼，去看後視鏡，漆黑的眸底倏然劃過一抹戾氣，踩油門，將車開出地下庫，轉了個彎，不到三分鐘，又進入商場的地下車庫。
道完別，尹棘下車，獨自走向通往商場的地下入口，耳邊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原叢荊三兩步，就將她追上，周身的氣場有些冷厲，隨手脫下機車夾克，趁她身體僵住，還沒反應過來，將它披在她的肩膀上，又伸手，幫她攏了攏。
尹棘感覺自己被裹成了個粽子，嚴嚴實實的，不禁咬起牙，多少有些惱怒。
原叢荊卻像不放心似的，將她從頭到腳，又打量了個遍，冷淡的目光，最終落在她露膚的白皙小腿，他的眸色微微一變，蟄伏著不明的情緒，那截纖細的小腿，在微弱灰暗的燈光下，顯得愈發白皙，近乎惹眼的白。
“……”
尹棘被他的眼神徹底激怒，不曉得，他又在抽什麽瘋，該不會像那些有著讓人窒息的占有欲的男朋友一樣，連女朋友露個腿，都要管東管西的吧？
他如果真有這種想法。
她肯定不會慣著他，還要好好教訓他。
原叢荊低著腦袋，還在看她的腿。
尹棘的心底燃起幾簇劈裏啪啦的火星，炸得她即將跌落平靜的湖岸，現在的她，處於情緒失控的邊緣，只想發脾氣，也沒給他面子，擡起腿，用那只經由十幾年芭蕾足尖訓練的腳，力道頗重，朝他褲邊，狠狠踹了一腳。
男人的骨骼硬朗，結實，沒有躲，生生捱過她的攻勢，鐵霧黑色的挺拓褲料，蹭上她鞋尖沾染的變幹雨漬，卻沒去顧。
“趕快去加油站。”尹棘沒什麽好氣，像訓狗一樣，催促他道，“別再跟著我了。”
原叢荊沒動，人高腿長地站在尹棘身邊，地下庫的光線有些昏昧，將他們落在地上的身影斜斜拉長，在被她襲擊後，他的臉上並未顯露任何慍怒之色，濃密的鴉睫低垂，喉結微微滾動，壓抑著眼中的癡纏和不安。
尹棘沒去看他的表情，心底卻有些發毛，原叢荊的癖好，不會這麽變態吧……
難不成，是被她給踢爽了？
最後，他們並未爭吵起來。
原叢荊臨時改了主意，說要陪她一起買衣服，尹棘猜不透，他做出這些顛三倒四行為的背後邏輯，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在搞惡作劇，想耍著她玩。
可男人亦步亦趨地走在她身邊時。
她又明顯感覺到，他似乎很緊張，在擔憂什麽，像在默默保護她。
剛要問他，是不是有心事。
原叢荊已經推著她的腰窩，進了一樓的某家奢侈品門店。
尹棘擡起眼，看見那行花體意大利文，眼神微慌，朝外推了推他的胳膊，小聲制止道：“我不想在這裏買衣服。”
“為什麽？”他在她耳邊低聲問。
尹棘抿起唇：“我不想買這麽貴的衣服。”
“這裏的衣服很貴麽？”他認真地看向她，眼底透出不知柴米油鹽貴的天真感。
尹棘：“……”
雖然，尹棘收下了老爺子給的兩本存折，但她覺得，這種錢，只有在遇見危機狀況時，才可以啟用，原叢荊偏要讓她收下的卡，她也只是象征性地，讓它們躺在了錢包裏。
她只想花自己通過勞動掙來的錢。
就算一時接不到拍攝工作，《春之祭》的片酬，也能讓她在這座城市裏，體面地生活個一年半載，但三萬美金的片酬，在這種奢侈品門店裏，只能買個七八件衣服。
尹棘想去的，是商場的三四樓。
這些樓層的門店，都是些中檔的時裝零售品牌，定價合理，也在她的消費水平內，買下來，沒負擔。
趁著尹棘失神的時當。
原叢荊單手抄兜，徑直走入門店，也沒怎能看款式，隨意從貨架上，拿下一件姜黃色的毛衣，淡聲對著她說；“試試這件。”
尹棘：“……”
店員熱情地走過來，說這件毛衣是新品，還要讓其餘店員幫忙，找來一條釘珠的廓形牛仔長褲，說這條褲子，很搭毛衣。
原叢荊已經將衣服拿了下來。
尹棘不想給店員添麻煩，也抹不開面子，只好答應去換。
五分鐘後。
她從試衣間走出，卻沒看見原叢荊的身影，正覺得費解，店員的胳膊上搭了好幾件秋冬款的新品，朝她走來。
看見換完衣服的尹棘後。
店員的眼底，劃過一抹驚艷。
姜黃色很挑人。
膚色不夠白，還會顯黑。
但穿在尹棘身上卻很相襯。
她剛才在試衣間，將長發低紮了起來，眉眼微垂時，透著股懨美的慵懶感，她的膚色白皙，凈潤，五官精致，像秋日裏怒綻的黃玫瑰，明媚又嬌貴。
尹棘問道：“陪我進來的那位男士呢？”
“他說去加油站了。”店員笑著說，“他還說，等您試完全部的秋冬新品後，他也就回來接您了。”
尹棘：““
店員露出羨慕的神情：“您男朋友本來是打算，直接把這季新品都包下來的，但我跟他提議，還是得讓您親自試試。”
尹棘：“……”
這家門店的服飾，是全品類的，所有的秋冬新品，包括鞋、包、帽子、絲巾、還有各種衣物，大概有三十幾樣東西。全包下來，要花的錢，都能買一輛保時捷了。
尹棘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臉色變得很難看，她攥緊拳頭，不禁在心底暗罵。
原叢荊這個敗家男人！
怪不得，老爺子說，要讓她管錢，原叢荊是不是忘了，在十幾年前，他跟家人發生沖突，也曾陷入過經濟困窘的落魄狀態。
而她把攢下的零花錢，全都拿來救濟他，可少爺就是少爺，花錢沒譜，那一萬塊的小金庫，他一天就花得精光，好在，他是用那筆錢來購置電腦，和一些正版軟件，也很快就設計出游戲軟件，賣掉了版權，掙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原叢荊在商場上的某些決策，是比較冒進的，他現在攥的現金流是多，保不齊日後會是什麽樣，或許，她的憂患意識有些過了，KPLER還有言斐這種靠譜的管理者在，不會讓公司陷入危機。
但介於，原叢荊有間歇性消極怠工的前科，尹棘覺得，自己應該有憂患意識。
萬一，他日後又覺得無聊，不想再寫代碼，也不想在社會上創造任何勞動價值，只想躺平，擺爛，當廢柴，當宅男，還不是要靠她辛辛苦苦拍戲掙到的片酬，來養他？
店員探尋似的打量著尹棘的臉色，小心地問：“女士，這些新品，您還要試嗎？”
尹棘回過神後，盡量恢覆平和的神色，伸出手，假裝挑選起款式，畢竟，是原叢荊麻煩了店員，她也試了衣服。
什麽都不買，有些說不過去。
剛才試的這一身秋衣，確實很適合她，她只準備買下這一身。
可她還是好肉痛。
她給秋季衣物的預算，是五千塊，而這身毛衣，褲子，竟要花掉三萬九千塊！
她猶豫地想，要不然，還是不買了，又忽然反應過來——她陷入如此境地，都是原叢荊造下的孽，衣服也是他挑的。
那麽，這筆錢的血，合該由他來出。
刷卡付款前。
尹棘還是有些窩火，她不知道，原叢荊到底是不是去加油站了，但如果，他真的是在搞惡作劇，想耍她玩，看她笑話，她絕對饒不了他！
-
商場地下車庫。
某輛京B牌的黑色奧迪車內。
男人坐在駕駛位，點開微信界面，給身邊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年輕女人，轉了筆賬。
年輕女人唇角* 微勾，看見轉賬的數額後，笑意漸失：“說好的，給我300塊出場費，怎麽才給200塊，你在這兒打發叫花子呢？”
“別得了便宜還賣乖。”男人的語氣也透著淡淡的慍怒，“讓你跟我扮情侶，去C家酒店的觀景餐廳吃飯，你倒好，專挑貴的東西點，就不能替你可憐的雇主省些錢嗎？！”
年輕女人翻了個白眼：“一碼歸一碼，咱得講信譽。”
“你也體諒體諒我。”男人無奈地說，“這不是，預算花超了嗎，我太久沒接調查富人的活，這又得出入高檔場所，又得花置裝費的，連車都得租高檔的，我連偵探事務所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年輕女人又翻了個白眼：“您那叫偵探事物所嗎？分明是個專門調查出軌對象的老鼠窩。”
年輕女人打開車門，不想跟他多費唇舌，訕訕又說：“說是老鼠窩，都侮辱老鼠了。”
男人：“……”
女人離開後，男人低頭，看向那枚高仿的勞力士腕表，指針即將轉過阿拉伯數字9，他的眉間露出些許疲態，打了個哈欠，旋開事先準備好的保溫杯，仰頭，喝了口泡得濃濃的金駿眉紅茶，又拍了拍臉頰，努力打起精神。
他準備在停車場，待到商場歇業。
男人名叫劉琦，是名私家偵探。
說是偵探，但他調查的範圍，從來不包括命案，也不包括，那些聽上去逼格很高的商業機密。偵探事務所的成員不算多，暫時只有他一個人，一張二手辦公桌，一臺Windows系統臺式電腦，和一臺老式空調。
如遇特殊情況，譬如今晚，需要找人演戲配合，大可以將業務外包，無需坐班，機動性強，也無需看老板臉色，自己給自己打工，還可以滿足他有些變態的窺私欲。
總的來說，這是份令人滿意的工作。
就像年輕女人說的。
劉琦的雇主們，大多是這座城市裏的癡男怨女們，他們或是想抓住對方的把柄，好在離婚官司裏，換取更多的利益，或是有疑心病，單純想知道，伴侶有沒有出軌，出軌的對象，又是誰。
換言之。
劉琦工作的主要內容，就是抓奸。
劉琦耷眉臊眼的，正犯著困，手機輕震，有人給他打了個電話。
他低頭一看，是雇主。
按接聽鍵，雇主操著那口京片子，上來就問：“都好幾天了，調查出什麽情況了嗎？”
劉琦琢磨著，待會兒，他得見縫插針，向雇主提出，把他最近花的錢，先給報銷一下。
他回道：“你打來得正是時候，今晚的調查很有進展，那位尹姓女演員，在試完鏡後，跟一個年輕男人出入C家酒店大堂，他們看起來挺親密的，應該就是那種關系。”
“果然如此。”雇主的語氣變得憤恨不平，幽幽地說，“還真是不安分，怪不得前陣子態度那麽差勁，原來是有別的男人了……”
其實劉琦能夠理解調查對象——那位年輕又美麗的十八線女演員，雖然，他沒拍到奸夫的正臉，但對方確實是個顏值很高的男人，長相並不亞於任何明星，開的車，也價格不菲，是個頗有實力的富二代。
而雇主體型偏胖，滿臉橫肉，態度惡劣，挺油膩的，總有種小人得勢的嘴臉。
對比太慘烈，放誰都想紅杏出墻。
想到這裏。
劉琦剛要向雇主提出，報銷餐廳費用的事，便聽見，對方沒好氣地勒令道：“最重要的是，先把她的地址弄清楚。”
“要落實到，她住在哪個小區，哪棟樓，門牌號是多少，我之所以要她的這些信息，也是想抓奸的時候，更方便。”
“這件事辦妥了，少不了你的錢，足夠你歇個一年半載的了。”
“是是是，您放心。”劉琦嘴上答應著，心底卻不免湧起一股惡寒。
畢竟，他也知道，做這行，是在灰色地帶游走，他的良心並未全然泯滅。
就這麽把尹姓女演員的住所告訴雇主，劉琦有些不是滋味。
撂下電話後。
劉琦見他所在的停車場區域，沒有任何人影，他打開車門，想去研究研究攝像監控的盲區，有意避開它，就能將GPS跟蹤器，裝在奸夫汽車的輪胎上，這樣，他無需花費更多的時間，就能鎖定女演員，或是奸夫的住所。
他本想，在酒店的停車場，去做這件事，可出乎意料的是，尹姓女演員和奸夫在吃完飯後，沒去酒店開房，反而去了附近的商場。
劉琦走了幾步，還未接近攝像頭。
就註意到，有道高瘦頎長的身影，正從商場的地下車庫走出，職業使然，他反應很快，又折返回駕駛位，降下些車窗，拿起手機，佯裝在跟別人打電話。
餘光瞥見——他的跟蹤對象，那名長相俊美的年輕男人，並沒有朝奧迪車的方向看，而是徑直走向越野車，開門，關門，前燈亮起，引擎的轟鳴聲響徹後，對方將越野車，駛離了停車位，朝出口處開去。
劉琦感到費解。
奸夫怎麽一個人出來了？
莫不是，跟尹姓女演員吵架了？還是他臨時有事，要急著走？
他決定跟上奸夫的車，看看情況。
將車啟動，踩油門，打轉向。
沒開幾米，劉琦的眼神驟然一變，那輛重型的黑色越野車，突然開始倒退，引擎聲很大，透著強烈的壓迫感，移速也快，不要命似的，像要刻意去撞他的車頭。
劉琦神色慌張，也想倒車。
不巧的是，他的後面，恰好跟了輛剛剛出庫的改裝跑車，兩側還都是停放的滿滿當當的車位，他急得直罵娘，感覺自己就如困獸一般，被兩輛車，夾在了道路的中間。
“砰”的一聲。
劉琦感覺身體猛烈地震動了下，越野車撞在了車燈上，空氣裏，有玻璃碎裂的聲響，他驚恐地嗅到一股殘虐的殺意，心底不寒而栗，像是被修羅惡鬼纏上，連呼吸都快要凝滯了，退無可退，逃無可逃，而後面的車主，在狂按喇叭，滴哩叭啦的，刺耳的聲音，讓他幾乎崩潰。
再次睜開雙眼。
劉琦的心臟劇烈震動，臃腫的身體不禁發起抖來，他嗅見機油，薄荷，煙草的濃郁氣味，而他跟蹤的，那名年輕男人的聲音，通過窗戶的縫隙，傳到耳邊。
原叢荊的嗓音低沈，浸著惹人顫栗的淡淡戾氣，命令般地說：“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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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奇妙的談話結束後。
原叢荊眉眼散漫, 伸出食指，隨意點了點菜單的中央。
他選的主菜，是香煎海鱸魚, 采用魚腹的部位，形狀切得偏方，佐以綠蘆筍, 青豆, 一小抹黑胡椒和黃芥末調制的配醬，對比起尹棘選的幹式熟成牛排, 顯得有些寡淡。
倒像是魚素主義者的飲食。
尹棘不免覺得奇怪。
原叢荊既挑食，又嗜葷，最近, 她卻沒怎麽見過他吃紅肉，可他在拳擊場的作訓量, 分明比以往更多，強度也更大。
尹棘沒去詢問緣由。
只當是, 教練讓他換了個新食譜。
等待上菜的間歇。
原叢荊的模樣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男人的眼神，忽然變得戒備，甚至透出幾分淩厲，而他左臂的手肘, 撐在桌沿，黑茶棕短發已全然變得幹爽，蓬松, 隨著他環顧四周的動作，輕微起落, 很像一頭逡巡執勤中的警犬。
“怎麽了？”尹棘問。
他收回視線，說道：“沒怎麽。”
尹棘抿起唇, 剛要再問。
原叢荊已經站起身，語氣淡淡，撂下句話：“去趟洗手間。”
尹棘：“……”
去洗手間就去洗手間嘛。
搞得像罪犯放風似的。
原叢荊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性格乖戾又古怪，總是做出令人費解的行為。
他離開後。
尹棘百無聊賴，拿起手機，切換屏幕界面時，恰好刷到，幾條新聞推送——
#岑梨辭演《晴海焰火》，即將進組《西貢往事》#
#燕雙雙或將出演《晴海焰火》#
#誰將接棒《晴海焰火》女一？#
#姜沅有望成為《晴海焰火》女一#
放消息的，都是些大營銷號，可信度很高，尹棘也早就知道，申敏有在接觸別的女演員，而被媒體曝光的，疑似名單裏的那些演員的條件，資歷，形象，都比她要更有優勢。
心臟變得沈甸甸的，像壓了塊石頭。
剛才的放松情緒，漸漸洩空，盡管，她早就預見過這種狀況，但還是不免失落。
這時，尹棘又看見，陳芮在十分鐘前，給她發來的微信——
陳芮：【姐，其實公司最近一直在爭取合適的影視項目，在你官宣出道後，已經有幾家高奢品牌來接觸過，有意讓你當品牌大使，等你的名氣再大些，說不定還能拿下亞太地區代言人，甚至是全球代言人。】
陳芮：【好多圈內人士都覺得，你的氣質很對高奢的胃口，時尚資源會很能打。】
陳芮：【但是目前，你還在這些品牌的考察期，你能拿下的第一個影視資源越硬，當大使的希望也就越大。所以，哪怕將檔期暫時空下來，公司也不想讓你去接會掉格調的爛戲。】
回覆完陳芮的消息後。
尹棘也將情緒調整過來，她明白陳芮說的道理，畢竟，在這個圈子裏，有很多看著光鮮，名氣很大的演員，因為各種各樣的緣故，也會面臨無戲可拍的狀況。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沈得住氣。
不急，不躁，等待機遇。
她剛熄滅手機屏幕。
原叢荊也回來了。
“臉色好難看。”他薄薄的眼皮輕掀。
尹棘心虛地反駁：“哪有。”
原叢荊問道：“在擔心試鏡結果？”
“有一點吧。”尹棘隨口應付他。
她沒有說，其實她不是在擔心。
而是覺得，她跟《晴海焰火》這部電影，已經沒有緣分了。
原叢荊靜默地看了她兩秒，沒再說什麽，趁她舉起高腳杯，喝氣泡水的時當，他拿出手機，拇指在界面，隨意滑動幾下。
手機輕震，響起三聲提示音。
尹棘先是一怔，便聽見，男人低著嗓，說道：“看手機。”
阿荊：【《光之歌》文學劇本.pdf】
阿荊：【《好想你》完成臺本（已送審備案）.pdf】
阿荊：【《恒溫時刻》（根據xx作品改編），完成臺本.pdf】
尹棘：“？”
她心跳一頓，表情難掩驚訝。
擡起眼，便聽見，男人解釋道：“公司的游戲故事腳本負責人，是暢銷書作家，從前還做過五年的跟組編劇，我拜托他幫忙，幫你篩了篩劇本的質量。”
“這三個劇本都不錯，你可以看看。”
《幻術師》是西幻風格的魂類游戲，而魂類游戲對故事性的要求很高。
原叢荊初中時，很喜歡看《冰與火之歌》、《北歐諸神》、《納尼亞傳奇》這一類的西幻作品，在構架游戲世界觀前，他自然也跟這類題材的奇幻作家，打過交道。
尹棘在體驗《幻術師》的時候，就感覺，劇情的敘事性有種宏大的史詩感，過關卡動畫時，就像在看大制作的電影，這說明，腳本師的劇情功底和對人物的塑造能力，確實很有水平。
尹棘問道：“你是想投資這三部電影嗎？”
“更準確地說，是做出品方。”原叢荊將手機撂在桌面，“等項目正式備案後，可能還會再找別的公司，分擔風險，聯合出品。”
說完，男人目光篤定，看向她：“但我會保證，有足夠的話語權，讓你來演女一。”
尹棘沒有點開文件，語氣平靜地說：“雖然那個香港導演出爾反爾，但顧導也不是軟柿子，我覺得，她會幫我爭取到一個角色的。”
原叢荊嗤笑，不以為意地說：“就算爭取到，也是女配角，你今天的試鏡不也是女二號？我給你的劇本，可都是女一號。”
尹棘的右手搭在桌面，目光堅定，看向他：“在有些情況下，配角在戲劇裏，甚至會承擔比主角還要重要的作用，將配角演好了，可能會比主角更出彩。說白了，合適最重要。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演主角，也總要有人，要為了戲劇的整體效果，去出演配角。”
說完這話，她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高興麽，是有的。
畢竟，身為剛剛從業的演員，就被三個高質量的劇本砸中，難免會心動。
但尹棘對靠著原叢荊的關系，帶資進組，是有些排斥的。
這倒不是清高，或者矯情。
畢竟，只要進了娛樂圈，簽了演藝公司，或多或少，都沾了些資源咖的屬性。
這個資源咖的叫法，並非貶義。
因為，只有站在了某個平臺上，好的資源，才會流向你。演員也好，明星也罷，都是帶著商品屬性的，也都是需要被捧，被資本來運作的。
在此基礎上。
演員也有發揮主觀能動性的空間。
譬如，有的好萊塢演員，為了獲得演出機會，不斷地給片方寫自薦信，最後，成功打動導演，如願拿下了渴望的角色。
她去試鏡，去跟別的女演員公平競爭，都是在發揮主觀能動性。雖然，結果可能落敗，但比起資源直接餵到嘴邊，在主動爭取的過程中，她能獲得一種踏踏實實的價值感。
如果沒有主動爭取的這個過程，她的意志，會越來越軟弱，她的能力，也會越來越差勁。
尹棘不希望，這個能動性，蛻化掉，有了這個主動爭取的過程，她才有安全感。
可原叢荊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男人的嘴角微微垂著，漂亮的深棕色瞳孔，在昏黃搖曳的燭火下，顯得很亮，異常安靜，註視著她，眼巴巴的，像在期待她的回覆，莫名像一頭，被主人忽視的失落大狼狗。
這時，服務員上了餐包和前菜。
尹棘拿起黃油刀，隨口問道：“《幻術師》的電視劇版權，是不是被網飛給買了？”
原叢荊輕微怔住，隨後回道：“嗯，買是買了，拍的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了。”
“說好了啊。”尹棘撂下餐包，朝他伸出小拇指，示意他跟她拉勾，笑著說，“在《幻術師》的大電影，或者網劇裏，一定要給我留個角色。”
原叢荊沒有馬上跟她拉勾。
他淡淡垂眸，似乎已經意識到，尹棘拒絕了他給出的三個劇本，但又想告訴他，他的好意，她心領了。
見男人半晌也不動。
尹棘主動勾住他的小拇指，又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催促道：“同不同意？給個準話。”
“《幻術師》可以演。”他的語氣低低的，莫名透著幾分委屈的意味，“這三部電影為什麽不能演？”
尹棘想將他的小拇指松開。
他卻賭氣似的，又勾住了她。
尹棘無語地瞪他：“那能一樣嗎？”
“怎麽不一樣？”他拽拽地回問。
尹棘不甘示弱，將他的小拇指勾得更緊，盯著他的眼睛，逐字逐句地說：“我可是你的，第一位天使投資人。”
話落。
原叢荊同她對抗的力量，明顯變小，他薄薄的眼皮輕闔，表情有些無措，身體也往椅背的方向傾了傾，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往事。
尹棘甩開他的手：“當年，我可是把所有零花錢都借給你了，連肯德基都吃不起了，你能成功賣出游戲版權，至少有我一半的功勞。”
“你就說，《幻術師》該不該給我演？”
“……嗯。”
-
吃完餐後甜品後。
尹棘的心情，越來越緊張，因為，她無法預判，原叢荊會不會提在酒店留宿的事，為了掩飾異樣，她將最後一勺海鹽焦糖冰淇淋，放入嘴裏，不時擡眸，觀察他的表情。
原叢荊耷拉著眉眼，表情漫不經心，沒怎麽吃冰淇淋，只是用精致的銀匙，不斷地戳弄那些將化未化的奶油，一勺勺地舀，又一勺勺地澆，像在思忖什麽難解的問題。
尹棘再次覺察出，他的機警和戒備，和他剛進入餐廳時的狀態，一模一樣。
她悄悄地去環顧四周——
附近食客的穿著，都很光鮮亮麗，來到這間觀景餐廳吃飯的客人，也基本是成雙成對的情侶。
並沒有什麽異樣。
也不知道，原叢荊又出什麽狀況了。
“阿荊。”尹棘鼓起勇氣，暗示性地問，“我們等會兒……是直接回家嗎？“
男人微掀眼皮，看向她，靜默幾秒，半晌，才簡短地說：“不回。”
尹棘感覺心跳明顯停滯了幾秒。
隨即，便是急速的加快，她緊緊閉眼，快要承受不住它膨脹的負荷，本以為，是她想多了，但她沒料到，原叢荊竟然真的想讓關系突破到下一個步驟。
可事到臨頭，她卻慫了。
想拒絕了，怎麽辦？
這時，原叢荊將目光，從她的臉龐，移到她的身上，語氣漸漸變得幽然：“你今晚穿的這身衣服，讓我很不爽。”
尹棘：“？”
原叢荊睨向她看：“這附近正好有個商場，你去買身新衣服，換上，再回家。”
尹棘不禁皺眉，實在搞不懂他的腦回路：“沒有這個必要吧……”
“車沒油了。“他解釋道，“我想在附近找個加油站。”
尹棘沒去看他的儀表盤，並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她抿了抿唇：“那我陪你去。”
“不用。”他眼皮微掀，雙眼皮的褶皺顯得更深，腦袋微歪，單手托腮，唇角扯出的弧度又蠱又壞。
那張精致的臉，沖擊感太強烈，像他這樣的濃顏長相，乍一看，甚至會讓人產生昏眩感。
或許是，這等美貌放男人身上太稀缺，尹棘在用餐時，就發現，許多女士，包括服務員，都在偷偷看他。
可他接下來說出的話，卻沒什麽正形，眉眼也松松散散的，啪嗒一聲，他將銀色的甜品勺，往瓷碟一撂，“這裏的冰淇淋太難吃，等加完油後，我要重新找家店，彌補彌補我的味蕾。”
尹棘：“……”
他說這話時，服務員恰好經過。
尹棘表情閃躲，心虛地瞪向原叢荊，總感覺，當著人家的面，說冰淇淋難吃，很不好。
“你快閉嘴吧。”她沒好氣地說，“等加完油後，我陪你去吃冰淇淋。”
-
尹棘懶得去跟原叢荊計較。
畢竟吃完飯，才八點多鐘，回家後，也無事可做，她正好該添幾件秋衣，去商場逛一逛，全當散步了。
商場離酒店很近。
尹棘本打算自己走過去，未成想，原叢荊偏要拉她一起去地下庫，說要開車送她。
“不是說沒油了嗎？”她看向儀表盤。
倒沒提示低油狀態。
但剩的油量，確實不多了，或許明天的時間有些趕，原叢荊才想今晚去加油。
尹棘沒再往下多想。
原叢荊沈著臉，緘默地啟動中控臺，轟轟的引擎聲響起，他擡起眼，去看後視鏡，漆黑的眸底倏然劃過一抹戾氣，踩油門，將車開出地下庫，轉了個彎，不到三分鐘，又進入商場的地下車庫。
道完別，尹棘下車，獨自走向通往商場的地下入口，耳邊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原叢荊三兩步，就將她追上，周身的氣場有些冷厲，隨手脫下機車夾克，趁她身體僵住，還沒反應過來，將它披在她的肩膀上，又伸手，幫她攏了攏。
尹棘感覺自己被裹成了個粽子，嚴嚴實實的，不禁咬起牙，多少有些惱怒。
原叢荊卻像不放心似的，將她從頭到腳，又打量了個遍，冷淡的目光，最終落在她露膚的白皙小腿，他的眸色微微一變，蟄伏著不明的情緒，那截纖細的小腿，在微弱灰暗的燈光下，顯得愈發白皙，近乎惹眼的白。
“……”
尹棘被他的眼神徹底激怒，不曉得，他又在抽什麽瘋，該不會像那些有著讓人窒息的占有欲的男朋友一樣，連女朋友露個腿，都要管東管西的吧？
他如果真有這種想法。
她肯定不會慣著他，還要好好教訓他。
原叢荊低著腦袋，還在看她的腿。
尹棘的心底燃起幾簇劈裏啪啦的火星，炸得她即將跌落平靜的湖岸，現在的她，處於情緒失控的邊緣，只想發脾氣，也沒給他面子，擡起腿，用那只經由十幾年芭蕾足尖訓練的腳，力道頗重，朝他褲邊，狠狠踹了一腳。
男人的骨骼硬朗，結實，沒有躲，生生捱過她的攻勢，鐵霧黑色的挺拓褲料，蹭上她鞋尖沾染的變幹雨漬，卻沒去顧。
“趕快去加油站。”尹棘沒什麽好氣，像訓狗一樣，催促他道，“別再跟著我了。”
原叢荊沒動，人高腿長地站在尹棘身邊，地下庫的光線有些昏昧，將他們落在地上的身影斜斜拉長，在被她襲擊後，他的臉上並未顯露任何慍怒之色，濃密的鴉睫低垂，喉結微微滾動，壓抑著眼中的癡纏和不安。
尹棘沒去看他的表情，心底卻有些發毛，原叢荊的癖好，不會這麽變態吧……
難不成，是被她給踢爽了？
最後，他們並未爭吵起來。
原叢荊臨時改了主意，說要陪她一起買衣服，尹棘猜不透，他做出這些顛三倒四行為的背後邏輯，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在搞惡作劇，想耍著她玩。
可男人亦步亦趨地走在她身邊時。
她又明顯感覺到，他似乎很緊張，在擔憂什麽，像在默默保護她。
剛要問他，是不是有心事。
原叢荊已經推著她的腰窩，進了一樓的某家奢侈品門店。
尹棘擡起眼，看見那行花體意大利文，眼神微慌，朝外推了推他的胳膊，小聲制止道：“我不想在這裏買衣服。”
“為什麽？”他在她耳邊低聲問。
尹棘抿起唇：“我不想買這麽貴的衣服。”
“這裏的衣服很貴麽？”他認真地看向她，眼底透出不知柴米油鹽貴的天真感。
尹棘：“……”
雖然，尹棘收下了老爺子給的兩本存折，但她覺得，這種錢，只有在遇見危機狀況時，才可以啟用，原叢荊偏要讓她收下的卡，她也只是象征性地，讓它們躺在了錢包裏。
她只想花自己通過勞動掙來的錢。
就算一時接不到拍攝工作，《春之祭》的片酬，也能讓她在這座城市裏，體面地生活個一年半載，但三萬美金的片酬，在這種奢侈品門店裏，只能買個七八件衣服。
尹棘想去的，是商場的三四樓。
這些樓層的門店，都是些中檔的時裝零售品牌，定價合理，也在她的消費水平內，買下來，沒負擔。
趁著尹棘失神的時當。
原叢荊單手抄兜，徑直走入門店，也沒怎能看款式，隨意從貨架上，拿下一件姜黃色的毛衣，淡聲對著她說；“試試這件。”
尹棘：“……”
店員熱情地走過來，說這件毛衣是新品，還要讓其餘店員幫忙，找來一條釘珠的廓形牛仔長褲，說這條褲子，很搭毛衣。
原叢荊已經將衣服拿了下來。
尹棘不想給店員添麻煩，也抹不開面子，只好答應去換。
五分鐘後。
她從試衣間走出，卻沒看見原叢荊的身影，正覺得費解，店員的胳膊上搭了好幾件秋冬款的新品，朝她走來。
看見換完衣服的尹棘後。
店員的眼底，劃過一抹驚艷。
姜黃色很挑人。
膚色不夠白，還會顯黑。
但穿在尹棘身上卻很相襯。
她剛才在試衣間，將長發低紮了起來，眉眼微垂時，透著股懨美的慵懶感，她的膚色白皙，凈潤，五官精致，像秋日裏怒綻的黃玫瑰，明媚又嬌貴。
尹棘問道：“陪我進來的那位男士呢？”
“他說去加油站了。”店員笑著說，“他還說，等您試完全部的秋冬新品後，他也就回來接您了。”
尹棘：““
店員露出羨慕的神情：“您男朋友本來是打算，直接把這季新品都包下來的，但我跟他提議，還是得讓您親自試試。”
尹棘：“……”
這家門店的服飾，是全品類的，所有的秋冬新品，包括鞋、包、帽子、絲巾、還有各種衣物，大概有三十幾樣東西。全包下來，要花的錢，都能買一輛保時捷了。
尹棘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臉色變得很難看，她攥緊拳頭，不禁在心底暗罵。
原叢荊這個敗家男人！
怪不得，老爺子說，要讓她管錢，原叢荊是不是忘了，在十幾年前，他跟家人發生沖突，也曾陷入過經濟困窘的落魄狀態。
而她把攢下的零花錢，全都拿來救濟他，可少爺就是少爺，花錢沒譜，那一萬塊的小金庫，他一天就花得精光，好在，他是用那筆錢來購置電腦，和一些正版軟件，也很快就設計出游戲軟件，賣掉了版權，掙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原叢荊在商場上的某些決策，是比較冒進的，他現在攥的現金流是多，保不齊日後會是什麽樣，或許，她的憂患意識有些過了，KPLER還有言斐這種靠譜的管理者在，不會讓公司陷入危機。
但介於，原叢荊有間歇性消極怠工的前科，尹棘覺得，自己應該有憂患意識。
萬一，他日後又覺得無聊，不想再寫代碼，也不想在社會上創造任何勞動價值，只想躺平，擺爛，當廢柴，當宅男，還不是要靠她辛辛苦苦拍戲掙到的片酬，來養他？
店員探尋似的打量著尹棘的臉色，小心地問：“女士，這些新品，您還要試嗎？”
尹棘回過神後，盡量恢覆平和的神色，伸出手，假裝挑選起款式，畢竟，是原叢荊麻煩了店員，她也試了衣服。
什麽都不買，有些說不過去。
剛才試的這一身秋衣，確實很適合她，她只準備買下這一身。
可她還是好肉痛。
她給秋季衣物的預算，是五千塊，而這身毛衣，褲子，竟要花掉三萬九千塊！
她猶豫地想，要不然，還是不買了，又忽然反應過來——她陷入如此境地，都是原叢荊造下的孽，衣服也是他挑的。
那麽，這筆錢的血，合該由他來出。
刷卡付款前。
尹棘還是有些窩火，她不知道，原叢荊到底是不是去加油站了，但如果，他真的是在搞惡作劇，想耍她玩，看她笑話，她絕對饒不了他！
-
商場地下車庫。
某輛京B牌的黑色奧迪車內。
男人坐在駕駛位，點開微信界面，給身邊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年輕女人，轉了筆賬。
年輕女人唇角* 微勾，看見轉賬的數額後，笑意漸失：“說好的，給我300塊出場費，怎麽才給200塊，你在這兒打發叫花子呢？”
“別得了便宜還賣乖。”男人的語氣也透著淡淡的慍怒，“讓你跟我扮情侶，去C家酒店的觀景餐廳吃飯，你倒好，專挑貴的東西點，就不能替你可憐的雇主省些錢嗎？！”
年輕女人翻了個白眼：“一碼歸一碼，咱得講信譽。”
“你也體諒體諒我。”男人無奈地說，“這不是，預算花超了嗎，我太久沒接調查富人的活，這又得出入高檔場所，又得花置裝費的，連車都得租高檔的，我連偵探事務所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年輕女人又翻了個白眼：“您那叫偵探事物所嗎？分明是個專門調查出軌對象的老鼠窩。”
年輕女人打開車門，不想跟他多費唇舌，訕訕又說：“說是老鼠窩，都侮辱老鼠了。”
男人：“……”
女人離開後，男人低頭，看向那枚高仿的勞力士腕表，指針即將轉過阿拉伯數字9，他的眉間露出些許疲態，打了個哈欠，旋開事先準備好的保溫杯，仰頭，喝了口泡得濃濃的金駿眉紅茶，又拍了拍臉頰，努力打起精神。
他準備在停車場，待到商場歇業。
男人名叫劉琦，是名私家偵探。
說是偵探，但他調查的範圍，從來不包括命案，也不包括，那些聽上去逼格很高的商業機密。偵探事務所的成員不算多，暫時只有他一個人，一張二手辦公桌，一臺Windows系統臺式電腦，和一臺老式空調。
如遇特殊情況，譬如今晚，需要找人演戲配合，大可以將業務外包，無需坐班，機動性強，也無需看老板臉色，自己給自己打工，還可以滿足他有些變態的窺私欲。
總的來說，這是份令人滿意的工作。
就像年輕女人說的。
劉琦的雇主們，大多是這座城市裏的癡男怨女們，他們或是想抓住對方的把柄，好在離婚官司裏，換取更多的利益，或是有疑心病，單純想知道，伴侶有沒有出軌，出軌的對象，又是誰。
換言之。
劉琦工作的主要內容，就是抓奸。
劉琦耷眉臊眼的，正犯著困，手機輕震，有人給他打了個電話。
他低頭一看，是雇主。
按接聽鍵，雇主操著那口京片子，上來就問：“都好幾天了，調查出什麽情況了嗎？”
劉琦琢磨著，待會兒，他得見縫插針，向雇主提出，把他最近花的錢，先給報銷一下。
他回道：“你打來得正是時候，今晚的調查很有進展，那位尹姓女演員，在試完鏡後，跟一個年輕男人出入C家酒店大堂，他們看起來挺親密的，應該就是那種關系。”
“果然如此。”雇主的語氣變得憤恨不平，幽幽地說，“還真是不安分，怪不得前陣子態度那麽差勁，原來是有別的男人了……”
其實劉琦能夠理解調查對象——那位年輕又美麗的十八線女演員，雖然，他沒拍到奸夫的正臉，但對方確實是個顏值很高的男人，長相並不亞於任何明星，開的車，也價格不菲，是個頗有實力的富二代。
而雇主體型偏胖，滿臉橫肉，態度惡劣，挺油膩的，總有種小人得勢的嘴臉。
對比太慘烈，放誰都想紅杏出墻。
想到這裏。
劉琦剛要向雇主提出，報銷餐廳費用的事，便聽見，對方沒好氣地勒令道：“最重要的是，先把她的地址弄清楚。”
“要落實到，她住在哪個小區，哪棟樓，門牌號是多少，我之所以要她的這些信息，也是想抓奸的時候，更方便。”
“這件事辦妥了，少不了你的錢，足夠你歇個一年半載的了。”
“是是是，您放心。”劉琦嘴上答應著，心底卻不免湧起一股惡寒。
畢竟，他也知道，做這行，是在灰色地帶游走，他的良心並未全然泯滅。
就這麽把尹姓女演員的住所告訴雇主，劉琦有些不是滋味。
撂下電話後。
劉琦見他所在的停車場區域，沒有任何人影，他打開車門，想去研究研究攝像監控的盲區，有意避開它，就能將GPS跟蹤器，裝在奸夫汽車的輪胎上，這樣，他無需花費更多的時間，就能鎖定女演員，或是奸夫的住所。
他本想，在酒店的停車場，去做這件事，可出乎意料的是，尹姓女演員和奸夫在吃完飯後，沒去酒店開房，反而去了附近的商場。
劉琦走了幾步，還未接近攝像頭。
就註意到，有道高瘦頎長的身影，正從商場的地下車庫走出，職業使然，他反應很快，又折返回駕駛位，降下些車窗，拿起手機，佯裝在跟別人打電話。
餘光瞥見——他的跟蹤對象，那名長相俊美的年輕男人，並沒有朝奧迪車的方向看，而是徑直走向越野車，開門，關門，前燈亮起，引擎的轟鳴聲響徹後，對方將越野車，駛離了停車位，朝出口處開去。
劉琦感到費解。
奸夫怎麽一個人出來了？
莫不是，跟尹姓女演員吵架了？還是他臨時有事，要急著走？
他決定跟上奸夫的車，看看情況。
將車啟動，踩油門，打轉向。
沒開幾米，劉琦的眼神驟然一變，那輛重型的黑色越野車，突然開始倒退，引擎聲很大，透著強烈的壓迫感，移速也快，不要命似的，像要刻意去撞他的車頭。
劉琦神色慌張，也想倒車。
不巧的是，他的後面，恰好跟了輛剛剛出庫的改裝跑車，兩側還都是停放的滿滿當當的車位，他急得直罵娘，感覺自己就如困獸一般，被兩輛車，夾在了道路的中間。
“砰”的一聲。
劉琦感覺身體猛烈地震動了下，越野車撞在了車燈上，空氣裏，有玻璃碎裂的聲響，他驚恐地嗅到一股殘虐的殺意，心底不寒而栗，像是被修羅惡鬼纏上，連呼吸都快要凝滯了，退無可退，逃無可逃，而後面的車主，在狂按喇叭，滴哩叭啦的，刺耳的聲音，讓他幾乎崩潰。
再次睜開雙眼。
劉琦的心臟劇烈震動，臃腫的身體不禁發起抖來，他嗅見機油，薄荷，煙草的濃郁氣味，而他跟蹤的，那名年輕男人的聲音，通過窗戶的縫隙，傳到耳邊。
原叢荊的嗓音低沈，浸著惹人顫栗的淡淡戾氣，命令般地說：“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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