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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十二面:睡在掌心裏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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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十二面:睡在掌心裏的小狗

「時岳看著,覺得這時候的男孩比醒時更像一只小狗,沒有安全感、倔頭倔腦、連睡覺也要蜷縮,但又無端惹人憐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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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粥糯,肉餅酥,小菜清爽適口,時岳拿上一周的回憶就飯吃盡,端起杯子喝水,嘴裏泛開一點檸檬的澀味。

“溫叔,付完了。”時岳結賬,收款到賬的錢幣落袋聲同時響起。溫老板在後廚,聽了應了一聲,時岳起身,單手插兜離店。

吃飯用了半小時不到,現在時間還不算晚,即使是毫無夜生活可言的小城也尚未沈睡。馬路兩側的矮樓裏亮著點點燈火,蔣星一凝望過的那戶也在亮裏。

“喲,明天 9 月 1 號,我說這孩子怎麽著急回去呢,肯定是收拾開學要用的東西去了。”時岳想起適才溫老板關於蔣星一的猜測。準高三學生,假期也辛苦,趕課覆習,一周只休兩天,等過了今天轉正,就更要有得熬。

“星一成績不錯,也知道學,這要是在別的人家,當爹的早不知道得怎麽幫著使勁。”溫老板說到這頓了頓,撕掉一頁日歷團成了團,“可到了這孩子頭上,家裏那位能按時給點生活費、不舉著拳頭打人就算是謝天謝地了。”

說完,紙團一擲,正中垃圾簍,上面隱約透出些墨點,落進時岳眼睛裏,與雨天的血跡重合。

燈亮著,安全嗎?因為這些,站在星語軒店門前的時岳不由蹙眉自問,手下意識捏住兜裏的東西收緊。

十八九歲,嚴格意義上來講不算小孩了,有判斷力,有應變力。數面之緣的關系,原也不該言行越界、過分在意。時岳說服自己,無果,再看過去,那戶的燈還亮著。他心煩意亂,最終選擇閉店鎖門,眼不見為凈。

從星語軒走到家門口,正好六分鐘。踩亮聲控燈,時岳掏鑰匙開門,看到掌心多了兩枚很深的凹印。他合上門,手伸進褲兜一摸,摸出被握熱了的外傷藥。

一支是抹的,一支是噴的,他不知道哪種好用,就一樣一支買了最貴的。

兩個小時後,已近淩晨。小城絕大多數的地界都黑了,這間 80 平大小、月租 1500 元的精裝套二卻還亮著燈,一處亮在書房頂,一處亮在電腦桌,映照出時岳凝神專註的眉眼。

夜晚安靜,安靜到可以拉長時間。作為資深夜貓子及網文寫手,時岳喜歡在這段時間思考放松,神游時,靈感也總能迸現。過去一年來,他幾乎以為自己的創作欲和他這個人一樣都已幹涸,可今天,坐在這間不足 15 平的小窩,只需開窗就溫度適意,盆栽的莖葉被風拂搖,那些玄而又玄的、可被稱之為感覺的東西忽如落雨,正重新倒流回他的身體。

“第十一面,只是個照面。男孩把檸檬水放在桌邊,走得匆忙。也許是急著一番清整,奔赴中學生活的尾章,也許是界線破後未立,男孩不想多留。這兩者,他私心偏向前者,因後者難免有自以為是之嫌,但如果是後者,其實也很不錯。他習慣事情一是一二是二,清楚分明,但生活本身即是謎題,許多疑惑難有答案。既如此,索性就讓它和灑出的水流、沒有送出的傷藥一並擱淺,在這個八月的尾巴,等候遺忘,或者雋永。”

手指敲擊鍵盤,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隨筆如火花在靜夜綻放。積攢多了,沒準能湊個中篇。時岳想著,頭靠向椅背,兩腳抵著地面用力,人體工學椅的滑輪隨之前後推移。

不是梨木色的、沈穩厚重的方椅,人就可以坐沒坐相,自在放松。聽不到“少做沒用的閑事”、“這些有什麽意義”之類的訓誡,也就不必遮遮掩掩、隱藏心情。小城的夜寧靜,空氣自由,呼吸和心都暢快,時岳漫無目的地冥想,忽而聽到了叩門聲。

猶豫,低弱,重覆了三次。

大半夜,鬧什麽鬼?時岳不理。過了一會,又是一組,音量稍稍提高了一些。時岳皺眉,站起身走到入戶門前,湊近貓眼向外看,看到噪音制造者竟然是蔣星一。男孩半擡著手想繼續敲,卻又左顧右盼地遲疑。

“哢嗒”一聲,時岳打開了門。

從進門到現在,少說也有二十分鐘,蔣星一活像條規矩得過分的啞巴小狗,先是拎著書包立在玄關處,等時岳找出拖鞋再三催他去坐,才把一半屁股挪動到沙發一角,接下來就跟被點了定身咒一樣一動不動。

得,上回罰站,這回罰坐。時岳無奈,想了想,還是主動以玩笑的口吻打破僵局。

“……你是打算在這坐一晚上嗎?”

“嗯。”蔣星一看過來,眼睛在燈下亮亮的,有種少年人青澀的莽撞和膽怯,“可以嗎?”

緩和下氣氛的話,你還認真答上了。時岳好笑,嘴上故意道:“不可以。”

又不是沒有空房間讓你睡。停了一秒,時岳剛想把這後半截話續上,蔣星一已騰地站起,提起腳邊的書包往門口邁去。

“去哪?”時岳拿話攔人,見蔣星一不言不語地摸上門把手,不由提高音量,“站住!”

蔣星一一頓,側過半邊臉說了句:“抱歉,今晚是我打擾。”

破孩子,什麽腦回路?時岳氣結,簡直不想理人,可眼看蔣星一幹脆地打開了門,還是兩步跨過去把門“啪”地關上。

“我怪你打擾了嗎?”時岳問。蔣星一不吭聲,沈默地臉朝大門。

“十二點多了,你說走就走,打算去哪?”時岳莫名火大,把人的肩強行扳過來,“在粥面鋪門口坐到天亮嗎?”

“我愛去哪去哪,”蔣星一轉過臉,迎著時岳的視線瞪回去,高聲回道,“你管不著!”

是啊,不過是交集寥寥的人,自己有什麽立場管束說教呢?時岳語塞,一時既氣惱這孩子不知好歹,又暗嘲自己多管閑事。

玄關幽幽的燈下,他預備放手,卻看到蔣星一整個人像只處在高度防禦狀態的刺猬,鼻翼翕動,胸膛起伏。因為離得近,他還看到了人面頰微腫,額頭有傷。

“星一,”時岳的氣瞬間沒了,心軟下來,聲音也跟著放軟,“剛才我是開玩笑的,沒想要你走。真的。”

蔣星一不說話,繃得很緊的肩膀卻悄然塌了下去。脾氣再沖、性子再冷,也不過是個聽兩句軟化就收起一半尖刺的孩子,自己何苦和他計較?再說,以這孩子的個性,能夜裏找到這來必是受盡了委屈、鼓足了勇氣,自己明知道他的處境,怎麽還要往人痛處去戳、讓人感受到拒絕呢?想到這,時岳的心更軟,幾乎是有些愧疚了。

“你遇事能想起我,我很高興。”時岳把手移到人的後頸,“星一,周六可以來我這,這話有效,你不用顧慮。既然來了,你也用不著拘謹。”

手捏了捏,那一半刺也掉了。蔣星一瞥了時岳一眼,刺猬重新轉化成了小狗。

一轉眼,又是二十多分鐘,分針跳過數字 8,時間來到十二點四十。簡單洗漱過的蔣星一坐在沙發上,第三次堅持道:“我不困,在這坐坐就行。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不困,那你上眼皮倒是別往下眼眶上黏啊?

時岳腹誹。可瞧人一副打定主意要在這坐到天亮的架勢,他還是把蹦到嘴邊的勸說咽了回去。時岳有直覺,這會他要再多說兩句,這孩子就敢奪門而出,再也不靠近他一步。

“那好吧,枕頭和毯子放邊上了,困了就睡。”時岳妥協,瞟了眼茶幾上的兩支傷藥,猶豫了會,最終只說,“我去洗漱了。”

受過傷的心,總是連關懷也要戒備,更別提這個年齡的男孩把面子看得比天大,沒有誰願意被窺見狼狽。時岳向衛生間走去,關門前一瞧,蔣星一已經因為他的離開明顯放松了不少,雖然依然和這個家裏的物件保持著距離,但至少不再僵著身子了。

看來與蔣星一相處,必須要給足空間,學會視而不見、裝聾作啞。時岳搖頭一笑,有種救助小流浪其路漫漫的錯覺,可也因為這個閃念,他眼底掠過一抹很沈郁的痛,忽然有所頓悟。

不要想了。時岳及時勒止住自己,放水沖涼,屋內一時只有嘩嘩的水聲。不多時,舊事雜思一並被沖洗幹凈,時岳踩著濕鞋底出來,剛拿起吹風機要打開,就從鏡子裏瞥見了窩成一團的蔣星一。

時岳放下吹風機,用毛巾擦了幾把頭發,放輕腳步走近一看,這孩子果然是熟睡著。

這就是你說的不困?時岳無奈,把蔣星一垂在地上的腿托上去,抖開毯子給人蓋好,又微微擡起人的腦袋,把枕頭塞了進去。

手往外退,蹭過蔣星一半幹不幹的頭發,觸感不像他想象中那麽硬硬的紮手。時岳沒忍住,又上手揉了一把,掌心軟軟涼涼的,如同摸到了一片新長出的絨毛。客廳開著燈,蔣星一的睡顏被照得清楚,時岳看著,覺得這時候的男孩比醒時更像一只小狗,沒有安全感、倔頭倔腦、連睡覺也要蜷縮,但又無端惹人憐愛。

時岳把手伸向茶幾,抓起那支藥膏在自己手掌上擠了薄薄一層,貼著蔣星一微腫的面頰很小心地塗。蔣星一似有所覺,皺了皺眉頭,時岳的手一頓,蔣星一卻又在沈夢中把半邊臉挨了過來,輕輕在他手掌間蹭。

就在這一瞬,時岳心頭的某個地方塌下去一塊,在洗澡時沒被沖幹凈的回憶從塌陷處冒了上來,最珍貴的和最痛楚的都在其中,讓他幾乎想要發抖。

同樣是在這一瞬,時岳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為什麽會對蔣星一關註在意,也知道無論應不應該,他都會這麽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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