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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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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死

徐遺留下來後倒也沒閑著,轉頭巡視起整個澤山,這裏只有一條街道,且房屋分散。

澤山不在震源中心,卻常受餘波侵襲,多數屋子暫未倒塌,但也搖搖欲墜不敢住人。有家而不能回,難怪那些民眾的反應會如此大。

糧倉的糧食一半先支援給其他地方,一半在這大半月以來吃得差不多了。

徐遺站在高處俯瞰,一陣狂風從他身上掠過,一只鳥兒站在晃動的枝杈上撲哧撲哧扇動翅膀。

他擡頭望去,日光被趕來的灰蒙雲層覆蓋,豆大般的雨就落了下來。鳥兒從他眼前飛走去找避雨之處時,那雨也落在了他眼睫上。

下得真不合時宜。

他提起衣袍轉身朝街上跑去,腳下是被風卷起的落葉,有些已經枯黃。

驟雨如風,打在斑駁的墻上瞬間濕了。

民眾紛紛往房屋下躲擠在一處,徐遺跑回衙門尋來油布,命人扛來木樁子。

下一次餘震不知何時到來,況且強烈程度無法預測,萬一屋子倒塌準會將那些人壓在下面。

“這個空地好,快把雨棚搭上,切記把木樁子打實些。”徐遺指揮著官府的人,自己也加入進搭建雨棚的工作裏。

秋雨滂沱,淋得人睜不開眼睛,徐遺來不及穿上蓑衣,費力扛著沈重的木頭往空地走去。

石板路滑,他不小心踩進一個小水坑扭一腳,肩上的木頭脫落砸在他腳踝上又濺起水花。他吃痛皺眉,只覺得身上的力氣就要用盡了,怎麽也站不起來。

再次嘗試的時候,身前伸來一只粗糲的手,他模糊看見一個青年人,聽聲音才知道這是攔著他們出城的那個人。

徐遺同樣伸出手,那人便將他拽起來,他感激道:“多謝。”青年沒有回應,轉頭招呼自己的同伴幫他扛起剩餘的木頭。

徐遺擡擡腳確認無礙了才一路小跑跟上去,用手扶著木頭尾部。

秋雨仍然下著沒有減小的趨勢,在入夜前幾個雨棚靠著澤山的百姓搭建好,眾人躲進去坐在椅子上背靠著背休息,看向棚外大雨不說一句話。

婦人們支起了大鍋,拿來姜塊熬湯喝,棚內熱氣蒸騰,暖意順著風鉆進衣襟裏。

“哥哥喝碗姜湯吧。”徐遺面前遞來滿滿一碗剛盛出鍋的姜湯,此刻正由一雙冰涼的小手捧著。

“謝謝,不過你喝了嗎?”他微微接過陶碗問著小孩,小孩點點頭,他才完全接下,又環顧四周,發現有幾人的姜湯盛的比自己還少。

“老人家。”徐遺拍拍身旁的老人,待老人轉身的時候,把自己碗裏的姜湯分去一些。

“相公你這……這可使不得!”老人連連擺手推拒。

“我還年輕,身強體壯的淋點雨無礙。”徐遺擔憂地看著那個孩子,柔聲道,“倒是老人與孩子才需更加註意,您就喝下吧。”

老人感動似地點頭,其餘人豎著耳朵聽徐遺的話皆投來目光。

徐遺:“不知藥鋪裏能用的藥材還有多少,入秋時節易感風寒,朝廷賑災物資未來,我們也不能幹等著。趁現在沒有餘震,青年男子隨我去各家找禦寒衣物,郎中們回藥鋪找醫病治傷的藥來。”

他正欲動腳,傳來的陣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彎腰一觸,腳踝那處好似腫了,許是剛才摔倒被砸的。

“相公你就歇著吧,這些事交給我們去做就行。”那位青年開口後,其他人應聲而起紛紛歸家照著徐遺說的把能用的全都搬來。

連過幾天,澤山原本混亂的場面變得有序,徐遺的腳也因擦藥能走路了,只是不能跑。

澤山縣官悄悄拉著他到一旁道謝:“這幾日澤山沒有亂,多虧相公了。”

徐遺擺手:“我本就是朝廷賑災使,這些都是分內事。”又嘆,“他們害怕不安才會有那日舉動,往往這個時候,能相信的只有我們。”

縣官正色拱手鞠躬:“下官多謝相公提醒,不過這朝廷的物資何時會來,庫裏的餘糧可支撐不了多久了。”

“我也不知。”徐遺斂眸,眼底略有焦灼不安,這正是他擔心的地方,也不知寶州的情況如何了。

“相公,飯好了過來吃吧!”

“好!”

這幾日徐遺與澤山百姓同吃同住同睡,就連衣服也穿得一樣,往人群裏一站倒令蕭程分辨不出來了。

此刻他剛進城正坐在馬上,找了好一會兒人也不見,無奈下馬拉住一人問:“徐遺何在?”

“徐相公啊,他在那兒。”

蕭程順著望去,徐遺正和一個孩子有說有笑,粗布麻衣還有些臟,挽著袖口,手裏拿著一個吃了一半的白面餅,渾不似廬陵那個春風得意、風光無限、處處得體的徐學士。

“大哥哥,有人在看你。”小孩提醒道。

徐遺擡眼,在帽檐下對上一雙期待已久的星眸,於是迅速起身跑出雨棚,欣喜得忘了自己還有腳傷。

“你來了!”可蕭程身後只有兩匹馬,未見別的,徐遺疑惑,“怎麽就你一人?”

蕭程解釋:“我騎得快就先到了,他們估計還在城外。”

徐遺總算呼出一口長氣,可懸著的心並未放下:“寶州如何了?”

蕭程面色凝重,吐出的氣息尚在顫抖:“雖暫且控制住,但被埋的人實在太多了,每天都挖不完……”

幾炷香後,馳援澤山的物資順利進城遞交縣官,他們二人立刻動身去寶州。

“大哥哥!我長大後真的能去到廬陵嗎?”韁繩扯動的那一刻,剛才那個孩子叫住了徐遺。

徐遺回以鼓勵的微笑:“只要你此心不變,就一定能!駕!”

細雨下,有兩人頭戴笠帽疾馳於薄霧中,風過竹林簌簌而響,飄落的竹葉粘在二人的帽檐上,一路帶進了寶州。

寶州可謂用廢墟來形容,徐遺見之心驚,整座城甚至找不出一棟完整的房屋。

他們在臨時搭建的營地停下,徐遺下馬時許是拉到了腳,又崴了一下,幸好蕭程眼疾手快扶住了。

蕭程:“你受傷了?”

徐遺:“沒有,快進去吧。”

瘸得都走不穩了,哪是沒有受傷。

營地裏只有幾位郎中在照料傷患,趙眄還在外頭救人搬運屍體。

蕭程盯著徐遺的腳,勸道:“外面不好走,你就別去了,去了也是添亂。”

無奈某人堅持嘴硬:“我沒事,不信我走兩步給你看看。”

他還沒動就被蕭程死死按在椅子上,聽人故意道:“郎中,麻煩往他兩條腿上紮幾針,定要讓他痛得叫不出聲走不動路。”

蕭程走後,徐遺沒有安分多久,隨意塗點膏藥出了營地,還特意問了對方的位置,他好往反方向去。

沿路隨處可見還未安置好的屍體,有些只找到一部分,手腳斷裂處凝著模糊血肉,粘在地上許久了。還有人躺地上為傷痛所累,哎喲叫喚著。

總有一層灰霧籠罩著寶州,風雨淋不濕帶不走,潮氣混雜著腐壞的味道,聞之令人一陣幹嘔。

徐遺胸中沈悶,險些呼吸不過來,每踏上一片碎石磚瓦,揭開木板與碎衣物的時候,他的手便顫抖不止。

所有人不發一語,默默地撲在廢墟之上,極力透過縫隙去尋找可救的生命。

“噠噠噠……”斷斷續續的清脆碰撞聲從細小的縫隙裏傳出。

“快!這裏還有人活著!”一聲吶喊聚來眾人,徐遺也跟著向那處跑去。一些人擡著簡易的擔架,一些人扛著長條木棍。

這處是一個還沒完全倒塌的房子的一角,但隨時有可能倒下來,便得爭分奪秒的把人救出。

哪怕是累得直不起腰也沒人敢停下,在半個時辰後,用石子敲響聲音的人終得救。

他半睜著眼,雙腳俱斷,嗓子發不出任何聲音,灰撲撲的臉上有兩道明顯的淚痕,卻已幹了。

眾人自覺排成兩隊,接替著擡過擔架直到平地,就在人散去的那一刻,又有一聲“噠噠噠”的清脆聲響。

還有人在下面!

徐遺因為腿腳不便走在最後,他回頭細聽辨別聲音來源。誰料下一刻地動山搖,根本無法保持站立,面前這兩堵墻毫無預兆的朝他傾倒。

“快!快跑!”

轟鳴聲響在揚起的塵土裏,等它們消散的時候,此處已無墻,也再不見任何人。

夜晚降臨,蕭程回到營地時便先確認徐遺的身影,可是人呢。

“今日剛來的那個人在哪兒?”

被問的郎中搖搖頭:“他向我要了瓶藥,塗完就走了,好像沒回來過。”

“沒回來過?”蕭程頓時不安,剛才又震了一次,真不知他一個瘸子去湊什麽熱鬧!

他拔腿就跑,路上隱約聽見有幾處房子塌了,似乎還埋了人。心不知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有些疼。

茫茫頹垣裏,蕭程迷離地張望,他站在那兒,第一次不知該從何處找起。

“徐遺!徐遺!”他大喊,卻始終沒有回應。

死寂從四周襲來,他忽地跪下來一點一點翻找進去,雙手急切地沒有目的地扒拉,被尖銳之物刺出血來也顧不得檢查傷口。

這一處甚至要被他挖空了,借著月色向下探去,摸到了一件碎衣,扯出一看,不是徐遺那身。

你到底在哪兒呢!

這個念頭在他心底來回游蕩,雙膝處的衣服已磨破,額上密布細汗,順著臉頰滴在他剛留下的血跡上,暈開了那一些紅。

今夜月色澄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數聲“徐遺”空落在身側,到最後仍是無聲無息。

徐遺,你在哪兒呢……

你還沒有還清白給我,別死。

只要你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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