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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亭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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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亭縣(六)

徐遺還未敲響高貞的房門,裏頭就傳來一陣笑聲,他進去時,瞧見曹遠、譚普和宋裕敬都在,四人齊坐在桌前,桌上放著一套上好的茶盞。

茶盞裏已經盛滿了茶湯,湯色白,茶沫咬著盞身,與盞的顏色呈現出一黑一白來,哪怕是在跳動昏暗的燭火下也能品出其中韻味,這樣一副點茶的功夫竟還能在茶亭縣見到。

徐遺將緊貼腕口的條陳又送回袖中,看來今夜是拿不出來了。

待徐遺坐下,譚普又招呼著重新給徐遺做碗茶:“來人,快給徐主事做碗新茶來,不過用的是鄉下自產的茶葉,比不上廬陵的,徐主事不要嫌棄的好。”

“多謝好意,不必了。”徐遺淡淡道,轉而又問,“不知副使叫下官來,有何要事?”

“許泰一案查了多日,已有些眉目,徐主事如何決斷?”高貞回道。

徐遺聞言坐直身子,想了一會才說:“自是不敢,將此案始末查出,如何決斷應交由官家。目前尚有一點,下官卻怎麽也想不通。”徐遺雙眼掃視了一遍曹遠和譚普兩人,接著說,“我問過和許泰相交的人,都說他秉性純良,從不與人結仇。而他的血書卻說,與曹驛丞有怨,為了報覆,才選擇誤送軍報。”

此時,屋內極其安靜,曹遠雙手緊緊交握著,心中是又慌又亂。

高貞:“繼續說。”

徐遺:“在我朝郵驛制度裏,涉及軍事情報的信件,各驛站當以此為先,若誤了大事,違者處以死罪,家人以連坐處置。許泰是老鋪兵,這一點不會不知道,卻還在血書裏為兒子求情,豈不是癡人說夢。”

高貞:“許泰屍身可有異常?”

徐遺重新皺起眉頭,帶著微不可察的嘆息回道:“線索到這就斷了,無法證明血書的布料來自許泰。”

譚普拿起茶盞,輕抿了一口,腦子正猜著徐遺接下來會問什麽。

“曹驛丞不打算解釋一下嗎?”徐遺似笑非笑地看向曹遠。

曹遠則是傻楞了一刻,隨即從椅子上跳起來,跪在地上打著哆嗦,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下官,下官確實是在檐下發現血書的呀!”

譚普一聽,後槽牙都快咬爛了。

“誰問你這個了,說說你和許泰是怎麽回事。”宋裕敬說道。

“許是,許是下官不給許泰漲月俸,他懷恨在心?可下官明確說了是暫時的,後來還是漲了呀!”曹遠著急地喚人把財務記冊拿來,上面清楚記著許泰三年前開始月俸就漲了幾貫錢,在這之前還預支過好幾月的月俸,似乎在著急用錢。

徐遺摩梭著手指,就因為這件事而記恨,他怎麽想都覺得牽強。

“那時許泰家中發生了什麽?”徐遺再問。

“這下官就不知了。”

宋裕敬手一揮:“你先起來吧。”

曹遠暗自松了口氣,重新坐下,眼睛卻是不敢瞧徐遺方向。

宋裕敬見剛才氣氛緊張,出來打岔:“會不會就是許泰一時糊塗才這麽做的,人嘛,被仇恨蒙蔽難免會不理智。”

徐遺立馬否定:“下官不認為是他本意。”

譚普側目,問:“徐主事有何見解?”

“外力。”

“外力?難不成,徐主事是想說他受人脅迫,故意這麽做了?”曹遠聞言更怕了,一旁的譚普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這蠢貨怎如此坐不住,若是可以,真想一腳將他踹出去。

“曹驛丞何以見得?”徐遺反問懟得曹遠是啞口無言,“受人脅迫也好,出意外也罷,皆有可能,唯一的辦法,是將許泰背後牽扯的關系都給查清。”

“徐主事,這許泰的為人你我都不曾親眼得見,他背後的關系更是無從所知,再查下去怕是一兩月都沒有結果。”宋裕敬駁道。

“何不向官家請旨,再寬限些時日!”

是啊,現在面臨最嚴峻的考驗不是查清此案的難度,而是官家留給他們的時間所剩無幾。

高貞這會覺得茶喝夠了,才緩緩開口:“誒,事情未有定論,不可妄加斷言,這樣,天色已晚,大家先回去休息,明日再商議。”

他們一一退去,只有徐遺在原地躊躇不前,他始終惦記著袖中的條陳,他甚至懷疑正因許泰已有茶亭驛和縣衙對站戶們欺壓的證據,譚普和曹遠才利用遞送軍報加害他。

可這裏有一漏洞,既然要他死,何不在路上就了結了他,再隨便找個由頭稱意外而死,軍報派他人接手繼續送即可,為何要讓他平安地送到,又平安地回來。

“徐主事還有事?”高貞問道。

徐遺待人全走後,並確定屋外沒有聲響,才將條陳呈給高貞,懇切道:“這是今日下午,我從站戶那打聽來的,關乎著茶亭縣苛待百姓的情況,還請高副使仔細看看。”

高貞接過條陳,由於在徐遺袖裏待得太久,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間就感受到由紙張傳遞而來的溫熱。高貞端詳了一會,點點頭表示徐遺有心了,便應下會好好收著。

徐遺這才放心,轉身踏出門去。

其他人剛出房門時,曹遠拉著譚普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他擔心徐遺會不會真的查到了什麽。

“你不是說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嗎!這算怎麽回事!”曹遠盡量壓低聲音,徐遺的話久久縈繞在他心頭,那種感覺就像是兩面大鼓在他耳邊同時敲起來,“咚咚咚”的把他攪得心煩意亂。

譚普平覆了心情,剛才險些沒被他氣死,冷靜道:“他們喝了那口茶,自然能品出是什麽味道。放心吧,只要過了今晚,一切就好辦了。”

今晚?什麽今晚?曹遠心想今晚差點被嚇出一身冷汗來,等他回神時,譚普早已走遠。

徐遺散至前院,就被一道身影攔住了腳步。

“譚驛丞好興致啊,只可惜,今夜無月。”

二人相對,互相行了揖禮。

“徐主事也是,夜深寒涼,卻有興頭閑庭踱步。”

徐遺笑了一下,不再想與他扯皮了,只要他客氣一句譚普也跟著客氣,而譚普是不會主動開口的。

“在下有一事不明,一直想請教驛丞。”

“主事但說無妨。”

“驛丞可知許泰的兒子,這父親離家多日且毫無消息,竟也不見做兒子的身影,像是並不擔心?”徐遺故意問,就是想聽他的回答。

“許泰的兒子我略有耳聞,聽說是個性格乖張的,且許泰一案乃是國事,又涉及甚廣,等到事情查明再知會也不遲,就暫且壓下來了。”

譚普不是不知許泰在那些站戶裏的名望,一旦有站戶沖撞了驛官犯了事,許泰都會出來作保。如果許泰的死訊傳出,那茶亭驛還不得被他們撕碎了。

徐遺嘆道:“說到底,他只不過是一個等待著父親歸來的孩子,一個孩子能掀起什麽風浪呢?”許雲程性格乖張,或不見得,但譚普有所隱瞞,卻是真的。

“驛丞、主事。”周鎖一路小跑過來,額頭上還布滿些許汗珠。

“曹驛丞請您過去一趟。”周鎖對著譚普說道。

兩人一齊離開後,留下徐遺站在庭中,呵,走的倒是快得很。

此夜註定無眠。

第二日一大早,炊煙還未升起,茶亭縣被吵醒在一陣鐵骨相擊的馬蹄聲中。茶亭驛的大門被打開,一聲“陛下詔令”沖破了還在夢中的人的睡意。

茶亭驛的前廳跪滿了人。

“朕膺昊天之眷命,茶亭驛鋪兵許泰,不思軍情危矣,懈職不工,致背水役敗於北真,割虞州三地,其罪天地同誅。念其畏罪已死,罰沒家產田地,其子充軍流放。茶亭縣一眾驛丞驛卒皆罰奉一年,以為警示。”

這道聲音鏗鏘有力,字字不容置疑,高貞率著堂下眾人接過詔令,又與傳旨使者寒暄了一番,命人將許泰的屍身從義莊移來,好讓使者做個見證。

徐遺腦中“轟”地一聲炸開了,他聽得真真切切,許泰不僅懈怠軍情,還畏罪自殺。

那封血書如何能作得證據!

而許雲程充軍流放。

周鎖命人帶來許雲程,他一夜未睡,此時雙眼幹澀非常,清晨的日光毫不客氣地照射在他的眼上,雙手同昨日一樣無法動彈,他只得瞇著眼睛。

他不知道要去哪,更不知接下來等待著他的會是什麽。

許泰的屍身已經擺在前院,凡是院中的人幾乎都看著許雲程踉蹌地走來,押著他的驛卒擡起腳朝他的小腿上狠踹一腳。許雲程還沒反應過來,一陣刺痛頃刻間傳遍全身,激得他變得清醒。

一旁的驛卒中有位年紀稍大的中年人,眼神充滿擔憂地望著許雲程。

高貞對使者介紹白布蓋著的是許泰,跪著的是許雲程。

“……許泰畏罪已死,其子充軍流放。”高貞重覆一遍詔令的內容,滿院的人聽得一清二楚,唯有許雲程呆楞在那,對著那塊白布。

畏罪,已死,充軍,流放……

許雲程難以置信,一月前父親還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是什麽公務能讓人把命都丟了。

他突然擡頭,滿院地搜尋,父親定是和他開了個玩笑,用來懲罰他不懂事,常常惹禍。他多希望父親從人群裏走到他面前,將他從地上牽起來,帶他回家,他發誓,就算打得再疼,他也不氣不鬧了。

可是什麽都沒有,周身安靜得可怕,他們一個個正站在自己身前審判罪人一樣地審判他。

是陳伯!

許雲程兀地從地上站起,卻被驛卒給壓了下來,他的小腿又遭到狠狠一踹,驛卒鉗制著他的雙臂,這回比剛才疼多了。

周鎖上前一把掀開白布,一股惡臭席卷開來,在場的人紛紛捂住口鼻,竊竊私語的“嗡嗡”聲傳進許雲程的耳裏。

是爹嗎?許雲程想,難道爹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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