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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禦容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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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禦容案(七)

永泰十三年二月,元真率領的北真騎兵往虞州城方向攻來,恰好虞州的絕大部分兵力都調去背水關了。

南趙的援軍又遲遲不到,杜文景瞧見敵人來勢洶洶,寡不敵眾,連夜撿點了行囊與剩下的幾千兵馬準備獨自逃走。

城內百姓知曉快要打仗,各家混亂不堪,也急急忙忙尋到杜文景的府邸。

杜文景見到這個場面,只好對他們說去求援兵,為了讓百姓們相信,他忍痛割愛了近一半的兵力駐守在城內各個城門口。

可這一半兵馬中卻沒有一個可以站出來主持布防禦敵的人,猶如吹散的沙礫,如何抵擋得住兇猛的北真騎兵。

傅修遠一心為保太祖禦容像,他收好畫像後托人找到了杜文景身邊的侍衛,誰料這個侍衛以宣撫使忙於求援的事情沒空見人拒絕了。

他小心護著畫像不敢隨意離開,那名侍衛卻隱瞞了離開的時間,到底還是沒能跟上杜文景的隊伍。

幾天後,整個虞州三地大亂,杜文景留下來的人毫無戰鬥力,北真還沒有發動進攻,裏面就先潰不成軍了。

北真不費一兵一卒輕松地打開虞州的最後一道城門。

虞州率先淪陷,緊接著是建寧和漳平兩地。

元真雖下了死令,不許在城中燒殺搶掠、欺辱婦女。

北真士兵沒了洩憤的理由,就把反抗的南趙人抓起來當作俘虜。

不知南趙的太祖皇帝見到此情此景會作何感想,百年前一舉定中原後轉頭趁熱把北真打得躲回草原,讓對方不敢再來犯。

如今就有一位年輕有為的將領用短短幾月的時間改換了這種局勢,他此刻正站在城樓上俯瞰著這一切。

北真勢必要從南趙這裏討回百年來失掉的骨氣,強烈的野心在元真的眼中燃燒著,但始終沒有殺戮的氣息。

傅修遠不敢現身,要是太祖禦容像落入敵人手裏,那他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所以他趁天色漆黑,繞了幾個時辰的路從一座山偷偷地翻出城去。

可是這裏裏外外北真的守軍實在太多了,似是要將整個虞州三地收入囊中。

他又是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再追得上早就逃之夭夭的杜文景。

就在他逃出去一天後,虞州的禦容殿莫名的起了大火。

縱火者就是張遜。

他見禦容殿空無一人,連畫像都不見蹤影,猜測傅修遠要麽是死了要麽是被俘。

人如此,更別提一副畫像了。

火光在他充滿欲望的眼裏閃爍著。

杜文景在距虞州三十多裏外的豐河縣安頓下來,然後立馬向朝廷遞上論述著虞州如何淪陷、他率人如何抵禦的折子。

這時他身邊的侍衛提了一嘴:“宣撫使,之前有個叫傅修遠的說要見你。”

杜文景:“他說了什麽?”

“他想讓您派人護送他進京。”侍衛又想起了一些東西,“哦!送的東西好像是一副畫像。”

這話一出,杜文景心中忽地警醒起來,抄起桌上的案牘對身邊侍衛就是一頓鋪天蓋地的斥責:“這麽重要的事為什麽才告訴我,你想害死我不成!”

侍衛覺得自己實在是委屈,有口難辨:“不是您說不見任何人的嗎。”

事已至此,杜文景在責怪他人也無甚用,他又拿起筆忐忑地寫了一封折子:

虞州失陷,奉安官傅修遠下落不明,以致太祖禦容像遺失,是臣失職,還請陛下決斷,臣願駐守在此直至找回禦容像,將功折罪。

這封折子送達朝廷後,朝廷格外重視,趙琇立刻頒布尋回禦容像的詔令,立功者重重有賞。

不到一月的時間,這道詔令下達全南趙,各個地方官在此事上花費了巨大的精力。

永泰十三年八月,張遜自稱帶著禦容像找到豐河縣,要求見杜文景。

杜文景欣喜若狂,連忙將張遜迎進城,第一件事便是確定張遜的身份。

“你是怎麽找到禦容像的?”杜文景問道。

張遜從容回答:“小人是在虞州的時候,當時禦容殿著火,小人從火裏將它搶了下來。”

杜文景大驚:“著火?!”

“是,小人親眼看見是北真人放的火,後來在路上的時候聽人說奉安官傅修遠已經死了。”

杜文景上下打量一番張遜,思考著他說的話是否具有真實性。

“畫像呢?”杜文景問。

張遜聞言展開畫像,一副栩栩如生的太祖禦容就展現在杜文景的面前,他仔細檢查了卷軸,發現軸體處有熏黑的情況,符合張遜所說。

而且他也是見過禦容像的,上面畫的確實是太祖不假。

杜文景心中越來越高興,眉毛得意地揚起,禦容像成功尋回,傅修遠又不知道死在了什麽地方,想治他出逃的罪也難了。

杜文景忍不住發出的“呵呵”笑聲全部落入張遜的耳裏,他見自己成功瞞天過海,心中甚是神氣。

他從兒時起就自認畫技不凡,不輸於書畫院的那群飯囊衣架,只是憤懣於沒有托生到好人家,始終覺得懷才不遇。

對於傅修遠當初的斥罵、同鄉人的恥笑、身邊人的瞧不起,在這一刻統統都要高看他一眼。

“小人鬥膽相問,詔令中的賞賜是什麽?”

杜文景聽後不多想,隨意道:“都是些金銀財帛罷了。”

張遜又道:“那小人不想要這些錢財呢。”

杜文景疑惑:“不想要?那你還想要什麽。”

須知朝廷的賞賜,普通人是幾輩子都花不完的,居然不想要,腦子糊塗了吧。

“這些都是身外之物,對於小人來說無甚用處。”

杜文景斜著眼瞧著,對張遜這個人多了一些探尋的意味。

“你要求什麽官?”

張遜訕訕一笑:“呃,小人想求書畫院,不知道難不難?”

杜文景心下立刻明白了,這哪是不在意錢財,供職書畫院,若能討得官家歡心,那些身外之物不就收入囊中了嗎。

這是準備錢權兩手抓啊。

杜文景點點頭,告訴他也無妨:“若要求官也不難,到時候朝廷迎回禦容像,說不定你可以面見官家。”

張遜大喜:“多謝宣撫使。”

杜文景坦然接受道謝,之前還覺得此人是個糊塗的笨蛋,沒想到聰明得很。

這兩人是萬事大吉了,而張遜口中已死的傅修遠正躺在一個小山村裏,如今才悠悠轉醒。

他睜開疲憊不堪的雙眼,還沒適應登時由黑轉白的光線,耳邊就傳來急切的關心:“傅奉安,你醒了?”

傅修遠迷迷糊糊地聽到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而且很是熟悉。

男子再次說道:“是我,元伯。”

是陳元伯,傅修遠心中生起一絲欣喜,他掙紮著想起身,但是一動全身的筋骨都扯著神經,疼痛無比,再加上年紀大了,傷勢更是恢覆得慢。

“傅奉安,你受傷了,大夫說好好養著別亂動。”陳元伯解釋著,一邊扶著傅修遠重新躺下。

“畫像……畫像。”傅修遠仍惦記著畫像不敢忘記,他虛弱地喊道。

陳元伯知道他口中的畫像指的是什麽,趕緊從床尾的包袱裏抽出來,安慰:“它在這,你就放心養傷吧。”

陳元伯是在回虞州的途中遇見傅修遠的,此前他回了趟老家建寧祭祖,又安排親戚照看老宅,想著是時候與傅修遠道別投軍去了。

結果沒想到,物是人非,沿途見到的都是逃命的難民,攔下一人才知是北真騎兵攻打過來占領了虞州。

他心中焦急萬分,趁亂溜進了虞州,到了禦容殿時,眼前已經是一副大火摧殘下的斷壁殘垣。

他拉著街上的人問傅修遠的下落,卻沒有一個人知道。所以只好借助運氣,一路問一路找去,終於在一處小山村遇見正倒地昏迷不醒的傅修遠。

陳元伯花些錢借了間農家小院替傅修遠治傷,他頭部受到撞擊,左腿摔斷了,又根據昏迷的位置判斷應該是從山崖上滾下來的。

而禦容像被好好地護著,沒有受損,只沾染些泥土,但都被陳元伯小心地擦拭幹凈了。

傅修遠總算將懸著的心放下來一點,又問:“我昏迷了多久?”

陳元伯算算日子:“好歹也有一個多月了。”

話音剛落,傅修遠就慌張起來,快速地和陳元伯解釋緣由後就犟著脾氣要即刻出發去廬陵。

陳元伯拗不過,緩聲:“那咱們至少養好傷好些再走。”

“等不及,禦容像一日不回去,就跟著在外面顛沛流離一日,況且北真軍不知什麽時候就打過來了,難不成讓太祖流落一輩子?”傅修遠爭道。

“北真不會打過來,已經和談了。”陳元伯說到這神色凝重,氣息發抖,他本不想這麽快告知的,“十多萬人全軍覆沒,虞州、建寧、漳平都割給北真了。”

這消息對此刻的傅修遠來說宛如晴天霹靂,虞州可是太祖發跡之地,就這麽被人輕易地割了去。

他擡起手重重地敲著床板,痛心疾首喊道:“可恨吶!”

陳元伯見傅修遠反應這麽大,失火一事更不敢說出來。

他堅定道:“我和你一起去廬陵。”

“這如何使得?”

“就當是我報答你的恩情,當時沒有你的那番話,如今我怕是回到建寧渾渾噩噩的度日吧。”

陳元伯感激傅修遠對他的勉勵,將太祖的事跡講述給他聽,讓他明白哪怕困於危難的人,也能憑借一腔孤勇破釜沈舟,闖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來。

傅修遠見他執意如此,便不好再推拒,兩人商談好,算了下身上的盤纏不日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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