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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好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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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好好長大

申城一中畢業考試的成績單需要本人親自去取, 等待陳惜言接到老師通知到達辦公室的時候,辦公室已經被人圍得水洩不通。

人們吵吵嚷嚷,老師在辦公桌上忙得眼花繚亂。陳惜言在門口立了一會兒, 當機立斷從人群裏擠了進去。老師看見她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對她喊“陳惜言你的成績單和畢業證”, 她在眾多手臂中擡頭, 接過了證書和成績單, 又低頭退到了門口。

畢業證書紅皮封面, 燙金字閃閃發光,陳惜言匆匆看了一眼, 把它們放進了包裏。正要走的時候, 曾經的班主任叫住了她。

“陳惜言, 來。”班主任扶了扶她的老花鏡,招手道。

“老師, 找我什麽事?”陳惜言沖老師微微一笑。

“我記得我以前問過你想要做什麽,現在想好了嗎?”班主任和藹地說道。她談起現在的社會,說是百廢待興也不為過,時代浪潮撲面而來, 告訴陳惜言要把握住機會。

今日的北風徐徐而來,吹動著陳惜言的鬢發飄揚。她垂下眼眸, 手局促地拉著書包帶子, 說她還沒有想好。

其實曾經她想好了的,她要賺錢。什麽都願意嘗試。可是如今——今時不同往日, 她一瞬間失去了目標, 沒了向前的動力。

“沒想好可以去人才市場看看, 那裏呀申城各行各業都有。年輕人,以後的路寬著呢, 走吧。”班主任理解地笑了笑,揮手向她告別。

陳惜言站在原地,小聲說再見,隨後離開了申城一中。

穿過兩條小巷子,她回到了賓館裏。這家賓館的環境不算好,墻是黑的,某些地方泛著惡心的黃,住進來的時候陳惜言想要收拾床,結果一掀床墊,數十只蟑螂密密麻麻爬出來,有些飛到了天花板上,囂張跋扈看著對它束手無策的人類。

當然陳惜言也不是初來乍到的那個人,她緊閉雙眼淡定地噴殺蟲劑,霎時間整間屋子都彌漫著嗆人的毒氣,然後成功接到了賓館老板的警告。

說實話,她已經很久沒見過蟑螂了。和唐瀲一塊住的時候,她和唐瀲二人分工,定時清理房子消毒殺蟲,屋子裏只有甜膩的香薰味兒,和唐瀲身上好聞的沐浴露的氣息。

陳惜言扶著門框,做足了心裏建設才進門,她克制地坐在椅子上,心想這可不妙。她總是在想唐瀲,總是在想,從那天開始到現在一刻都沒有聽過。

那天她真的只是想問一問訂婚時怎麽回事、為什麽忽然訂婚,卻不知為何從開口就已經失控,唐瀲和她都吵到了興頭上,至於最後一句“玩夠了”到底是氣話還是真心的,她已經無從知曉了。

她在門外坐了一夜,心中怒火漸漸熄滅,與之升起的是滿腔失望。在晨光熹微的時候,她就離開了家去了工作的地方,晚上回來的時候唐瀲不在家。但是她能敏銳地發現唐瀲白天是在家的,證據就是冰箱裏常常有新鮮的蔬菜。

她和唐瀲就這樣心照不宣的交錯在家,哪怕她們偶爾碰上,往往是欲言又止,有口難開。陳惜言提不起勇氣問她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是真是假;唐瀲……她也不知道唐瀲在想什麽,為什麽不來哄哄自己。

屬於她們的拉鋸戰正式打響,陳惜言唯一知道的,是她們兩個人現在都不好過。她收拾了東西,在一個平常的夜晚離開了歷上嘉園,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唐瀲給她買的那些衣服,她留在了衣櫃裏,原封不動。她只是帶走了當初帶來的那些東西,唯一帶走的和唐瀲有關的,是大哥大。

她們現在,是冷戰還是分手,陳惜言不願去細想。她今天第一百零一次看向手機的通話記錄,這麽久了唐瀲還是沒有給她打電話。

賓館的隔音太差,四面八方都是人聲。陳惜言躺在床上,甚至能聽到隔壁電視機播放家庭倫理劇的動靜,她邊聽著,邊想到了老師所說的地方。

人才市場,沸沸揚揚。

往東是專門的兼職區,去往那裏找工作的都是一些大學生,各個拿著塊木板,寫著自己的專業和院校,供人挑選;往西走是正式職工,陳惜言轉了一圈,多數要的是大專或本科學歷,她都沒敢上前去問。

不過這裏確實如班主任所說,各行各業都有。土木工程、金融、電視臺,教師、法律行業……還有新興的互聯網、計算機,看得人眼花繚亂。

她本也不是來找工作的,索性買了一杯水坐在長椅上暗自觀察來來往往的人。人們精神昂揚,面貌明媚,有一家企業來一個人簽一個合同,大抵是真的缺人。

“妹子,來找工作嗎?看看我們事務所,剛開的正缺人。薪資可觀,人脈豐富。”一個短發女人笑哈哈坐在陳惜言身旁,賣力宣傳著她的事務所。

陳惜言擡頭瞥了一眼,接過女人遞來的傳單,上面寫著“騰飛律師事務所,薪資一千含社保”,成立時間2004年2月20日。

“剛成立不久?”陳惜言挑眉,短發女人爽快點頭,說她這條件已經超越了全國百分之八十的律師事務所,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陳惜言指了指來來往往的人,問道:“你怎麽不找他們?”

“沒人搭理,學歷高的青睞紅圈所,我這種人家看不上。妹子考慮考慮?”短發女人問道。

“我不合適——”陳惜言話說到一半,女人直接把名片塞到了她手上,毫不在意道:“你合適,太合適了。我看人眼光可準,你有熬夜的潛質哈哈開玩笑。這一行也很賺錢,幹好了年薪百萬,過了司法考試和律師資格證就行。”

年薪百萬!!陳惜言的心動了動,她低頭看著名片,事務所在潭州。

“走了妹子,我趕火車去了。”女人看了一眼表,急匆匆離開了這裏。陳惜言摩挲著手中的名片,隨意將它扔在了書包中。

天空蒙上了一層灰,遠方的夕陽漸落。陳惜言漫步在江邊的路上,眼前總是一黑又一亮,是失眠的後遺癥。

近幾天,也許是被隔壁的動靜吵得,她總是睡不安穩。

人才市場和三街巷是一個方向,陳惜言經過的時候,驀地停住了腳步。三街巷的房子,塌的塌,拆的拆,封存於水泥背後的紅磚裸露,那一抹艷艷的紅像是人皮之下的血肉,暴露於天光之下無所遁形。

她還沒有走很久,這裏已經物是人非。

陳惜言笑了笑,撫摸著鐵門前已經枯萎的太陽花。冷風穿過她的身體,無端讓她想起當初唐瀲來了又走的樣子。

人生若只如初見,該多好。

江濱小道一如既往地熱鬧,陳惜言趴在欄桿上,靜靜望著春申江水波粼粼。天藍色棉服加身,單薄的衣裳抗不過冬日嚴寒,不一會兒她就覺得自己的手指冷得發癢。

“既然走了,為什麽不把衣服帶著?冬天很冷的,惜言。”

輕柔的話語在耳畔響起,陳惜言還未轉頭,脖頸間已然沒了嚴寒。唐瀲繞了幾圈,將圍巾裹在陳惜言的身上,一雙眸子含笑,哀傷的。

陳惜言扯了扯圍巾,說不出話。

唐瀲並排靠在她身邊,她很平靜地說:“那天,很抱歉。人在氣頭上,說出的話太讓人傷心了。”

“然後呢?”陳惜言反問,“你可不像是來和好的。”

如果是來和好的,唐瀲會在第一時間抱著她,撒嬌說我錯了。而不是現在這樣,平靜到了詭異。

“惜言,我們……分開吧。”

“我們現在,都很不好過。分開,或許會好一些。”

陳惜言身體中又竄上了一種古怪的情緒,在棉衣掩蓋的暗處,肌肉顫抖不斷,冷暖交織。她深深呼吸,裝作無所謂:“你說那天是氣話,考慮了這麽久還是要分開嗎?那也好。”

“其實我想了很久,我們會變成這在這樣,不僅僅是外部原因。還有我們自己,我還有你,都不成熟。走著走著,就走到了死胡同裏。”唐瀲又抽出一根煙,火星燃起又被風吹滅,她不自覺皺了皺眉。

“不,唐瀲。是你的懦弱和不為,是你不去爭,把自己圈在籠子裏,不敢去奢想。”這話說的好沒道理,陳惜言報覆性地脫出口,刺向愛人的劍同時傷了她自己。

唐瀲看起來想要反駁什麽,但是她終究沒有說出口。她溫柔地笑著,把陳惜言攬在懷裏,一個吻落在了陳惜言額頭。

“惜言,好好長大。”

“再見。”

霎那間天上彩雲變幻,金色的光撒在了常青樹上,撒在了經年依舊的長椅上,撒在了唐瀲漸行漸遠的背影上,陳惜言沒有去追,她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唐瀲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

明天太陽從東邊露頭,便利店照常七點開門迎客,春申江的水仍在湍湍流動,唯有她的天地,在黃昏落幕之際傾覆。

那兩句話,是她無望的愛人留給她的最後的話。

好好長大,還要再見。她可以這麽想嗎,如果不這麽想,她還能活下去嗎?光是聽到分開,她就痛得呼吸都不能。

“姐姐,紙巾擦擦。”稚嫩的孩童聲響起,陳惜言接過紙巾,才發現自己的淚已經砸濕了地面。

“謝謝。”陳惜言離去。在她的身後,萬千金光照耀,而那個地方,已經空無一人。

——

“篤篤——陳女士是吧?你的房子快要到期了,還要不要續租?”賓館老板敲響了陳惜言的門,探頭一看,屋子裏滿是酒瓶子。

陳惜言一手拎著酒開門,滿眼都是糾結:“我再考慮考慮。”

老板不悅道:“那你要快點想,租我們的房子的人可多了。”說完“嘭”一聲關上了門,墻皮抖落下來,小蟲子四處逃竄。

她默然看了一眼,又轉身回到了床上。面對她斥巨資買來的啤酒,她不禁苦笑,果然借酒消愁不適合她。

抱著一大箱子來到便利店,陳惜言呼叫老板娘,收了這箱酒。老板娘笑哈哈道:“這一箱按成本價回收了,看你一個姑娘在外面不容易。這幾天怎麽不去上班了?”

這小姑娘天天來她這便利店晃悠,也不上班,還總是耷拉著一個臉,像是被人甩了一樣。

“老板要走了,我被迫辭職。”

陳惜言托著下巴,頗為費解。她十分懷疑自己今年犯太歲,好事短暫如煙,壞事一個接一個不重樣。

賓館要到期了,她還沒有找到去處;廖書香舉家搬遷新城市,咖啡店關了,她沒了工作,錢袋日漸消瘦,偏偏她渾身乏力,實在騰不出精力去找活計。

她總是睡不著,睜眼閉眼都是唐瀲的身影。她想去找林知雲她們談一談,雖然解決不了什麽,但好歹有個人傾訴。

誰料她到了林知雲家裏,林媽媽告訴她林知雲和郝嘉兩個人失蹤了。這段日子她分身乏術,林知雲又向來報喜不報憂,她完全不知道其中發生了什麽,只在林媽媽的只言片語裏得知郝家人總來騷擾,後來兩個人就不知所蹤了。

向林媽媽告辭後,陳惜言不禁自嘲。戀人做不好,朋友也做不好,難怪她總是要孤身一人。

“辭職就再找一個,多大點事。哎你去哪兒——”老板娘掙興致勃勃傳授經驗,陳惜言已經快步離開。

她在口袋裏摸到了一張硬紙片,是當初林知雲塞給她的心理咨詢室。是了,只要給錢,還是有人可以聽她的傾訴。

青檸咨詢室,燕山大道。

“惜言,很好聽的名字。你坐,選一個愛聽的歌,不聽也沒關系。你來這裏,想和我聊些什麽呢?”咨詢師是個溫柔的女生,她放松地坐在椅子上,鼓勵地看著陳惜言。

“我,想和你說一個故事。”陳惜言打開了話匣子,有條不紊地回憶著她和唐瀲的點點滴滴。越是想,越是痛得厲害。

“我很愛她,不能沒有她。但是事實上,我註定要失去她。和她分手後,我的精神狀態很不好,放以前我完全不能想象我能一連幾天都不去工作,嚴重的時候甚至會想,要不餓死算了。”

她說得越多,咨詢師的臉色愈是嚴肅。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音響裏的歌換了一首又一首。

“那麽,你想問我什麽?還是單純想傾訴一番?”咨詢師輕敲筆尖,問道。

“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謝謝。”陳惜言不好意思道,她說的不算有邏輯,咨詢師卻聽得認真。

“不客氣,這是我的工作。既然你說了,那我也說說我的看法。你的愛人說的沒錯,既然是僵局分開或許會不一樣,不破不立。”

“但是惜言,你有你的問題。惜言,你要知道,愛不是救命稻草。”

如此鄭重的一句話,陳惜言似乎懂,又不懂。那一天她和咨詢師聊了很多,咨詢師建議她換一個環境生活,如果太過於痛苦。

"換一個環境,就會好嗎?"

和咨詢師聊完已經是晚上,陳惜言望著漫天星光,視線一點點下移。她看到了五塘集團大樓,看到了申城一中徹夜的燈光,看到了轉讓了的咖啡廳,還有歷上嘉園也許明亮或者黑暗的房子。

離開這裏,或許是一個好的選擇。她所熟悉的申城,隨著故人的離去,一點點變得陌生。她錯了,這裏不是她的故鄉,哪裏都不是她的故鄉。

她註定流浪,孑然一身。

她匆忙回賓館收拾東西,和老板結了賬,一路狂奔到申城車站。

“你好,請問你買去哪個地方的票?”

逃似的到了車站,面對售票員的疑問,陳惜言卻不知如何開口。

“不買票就讓讓,來一張潭州的票!”身後的人湧上前,“潭州”二字讓此時沒有方向的陳惜言定了目標。

“潭州。”

她也喊了一聲,拿起車票就往檢票口跑。快走,快離開,在後悔之前。

火車呼嘯而來,陳惜言抱著為數不多的行李,最後看了一眼申城。

再見了,唐瀲。

我會好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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