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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甩不開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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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甩不開的陰影

這是一句動人的情話, 陳惜言聽得心尖顫了顫。

她匆忙低頭,不敢直視唐瀲的眼睛,假借吃飯的名義一直悶著頭, 碗裏的米飯從碗沿退到了碗底。

唐瀲說完自己也楞了楞, 瞥了一眼悶不做聲的陳惜言, 不再言語。二人你一勺我一勺, 頗有默契地實現“食不言”的優良傳統。

這個房子的隔音不好, 隔壁小夥和對象你儂我儂的聲音順著墻壁傳過來, 樓上女主人的高跟鞋“踏踏”作響,更襯得此時的寂靜。

“我……”

“你……”

兩個人同時開口, 又齊齊閉嘴不言。唐瀲失笑, 挑眉道:“惜言, 我認真的。去試一試,不要害怕。”

陳惜言放下筷子, 終是擡起頭。看著唐瀲笑著的面容,她一時間忘記自己要說些什麽。

或許本來也沒什麽要說的,只是覺得不應該冷場。

“我陪著你”這四個字,陳惜言分不清又是唐瀲的一時興起, 還是她經久不息的承諾。她是依賴著她的,陳惜言知道。

同時她也知道, 唐瀲對她, 是向下包容罷了。等哪一天她玩累了,會徹底消失在自己的生活裏。

有什麽辦法, 是可以留住這個人的?陳惜言垂著眼, 睫毛陰影落在白凈的臉龐上, 仿佛在雲朵上留下一塊汙點。

“惜言,想什麽呢?”唐瀲將手放在陳惜言面前晃了晃, 挑開遮住她容顏的碎發。

“沒什麽,你要回去了嗎?”陳惜言順著唐瀲的手指歪了歪頭,問道。

回去是不太可能的,剛吵完架還沒消氣;也不回歷上,斯嘉成天在那裏借酒消愁,那就只有……

唐瀲眼珠子轉了轉,臉上浮起期待:“惜言,我還想住一晚。”

本來,陳惜言已經做好唐瀲要走的準備,猝然聽到這句話,半天沒回過神。她懵懂地點頭,將桌子上的碗筷疊在一起放進了洗手池,抓起鋼絲球狠狠磨銼著。

她剛才說什麽?說要留在這裏,浸了水的鋼絲球被陳惜言攥在手中,擠出無數洗潔精的泡沫。她拼命壓制住上翹的嘴角,但總歸是年輕人藏不住事,唐瀲倚在門框上,懷疑下一秒陳惜言就要唱起來了。

“惜言。”

被點名的陳惜言後背一僵,她調整好表情,露出標準的微笑說:“怎麽了?”

“快上床,我好困。”丟下一句話,唐瀲徑自回到床上,從床頭櫃上翻出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陳惜言兀自加快了速度,不出十分鐘就將碗全部刷洗幹凈。她回到臥室,扭頭看到唐瀲正盯著電視屏幕看得入神,她沒有開燈,房間裏一片漆黑。

坐在床上的某人,還時不時將眼睛捂住半只,長發淩亂撲在臉上,一雙眼睛裏又怕又有好奇。

陳惜言緩緩扭頭,與電視機上的四個大字相對:《午夜響鈴》。

……她默默脫了鞋,與唐瀲緊挨著坐下。唐瀲一面瑟縮著,一面抓緊陳惜言的袖子,當電視完全黑屏的時候,她尖叫一聲把自己和陳惜言結結實實蒙進了被子裏。

“惜……惜言。”唐瀲的頭埋在了陳惜言頸窩裏,不安分地上下蹭著。

一片黑暗之中,陳惜言攬住唐瀲的腰,輕輕安撫著。被子外此刻竟然一點聲響也沒有,她不確定地回憶,這明明是夏涼被沒錯啊。

“惜言,什麽情況?”唐瀲擡起頭,黑暗中她們對視著。

陳惜言:“停電了。”

掀開被子,果然院外也一片漆黑。陳惜言朝窗戶外探頭,問到恰巧路過的房東:“姨,怎麽停電了?”

“一會兒就好,別害怕。”房東阿姨拿著手電,挨家挨戶通知。

“這裏經常停電嗎?”唐瀲不知什麽時候下床,她的手臂擦著陳惜言的脖子,牢牢關上了窗戶。

“經常,電路不穩,什麽天都會停一會兒。剛才嚇到了?”陳惜言轉身,淡淡地笑著。

兩個人重新躺在床上。黑色徹底籠罩了房間,每一處都是黑色,盯得久了,還會有類似電視雪花屏的東西打轉。

“才沒有。”唐瀲雙手墊著頭,“我是被恐怖片嚇到了。”

“哦——”陳惜言拖長音,將落在一邊的夏涼被扯過來,輕輕蓋在唐瀲身上。

“唐瀲。”

“嗯。”

“為什麽不走?”

“你很希望我走嗎?”

當然不希望,陳惜言翻了身,面對著唐瀲。她很輕地說:“當然不希望。”

“哦?為什麽呢?”唐瀲的話裏帶著不明顯的笑意。

這個問題……陳惜言從未細想過,她沈默了半晌沒有作答。是啊,為什麽呢?只是因為她是自己在申城第一個朋友嗎?

可能是,有人陪著的感覺太好了。陳惜言的手朝著唐瀲的方向慢慢探去,她摸到了溫熱的手指,小心翼翼用整個手掌包裹起來。

像是在珍藏一個她千辛萬苦贏來的寶物。

盡管她稍縱即逝。

黑暗中,唐瀲的手抖了一下,但是沒有抽回去,只是楞楞放在那裏,任陳惜言牽著。她跳回了上一個問題:“我家被斯嘉霸占了。”

斯嘉,是那個藍眼睛美人。陳惜言忽然想起白天時那個短信,不禁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她的暗戀對象要結婚了,她還得去參加婚禮,現在整日借酒消愁。”唐瀲嘆氣道。

陳惜言聽完,默然不語。過了半晌,她問道:“為什麽不告訴那個人,也算是了解一樁心事。”

“因為她喜歡的人,是我發小,是個女生。”唐瀲幽幽一句。

“如果是我,我才不會管這些。如果我有喜歡的人,一定會告訴她。”

“我知道。”

“那你呢?”

……

那我呢唐瀲在昏昏沈沈的意識中,夢到母親嚴肅的面容,夢到唐家大宅一草一木,鏡頭再拉遠一些,她似乎能看到自己身穿婚紗,滿臉焦急地向後望著。

後面有誰?她看不清,眉心擰在一塊,撲天的睡意襲來。

久久等不到回答,陳惜言支起上半身,直直望著唐瀲的臉。忽然之間* ,整個個房間亮起來,她不著痕跡退開,下床關了燈。

——

次日,憐與咖啡店,一對夫妻相互攙扶著站在門口。

他們穿著規整,只是頭發比尋常這個年紀的人多了許多白發絲。女人的眼底是一片通紅,這是常年哭出來的痕跡。

“孩兒他爸,你說這一次是真的嗎?”女人的聲音微弱,她一雙手顫抖著。

“好歹問問,就算不是咱們繼續找就是了。”男人攬著妻子的肩膀,輕聲安撫著。自從那一日鄰居家的老婆婆說這裏有個孩子像鈴鈴小時候,他們就按捺不住心情,總忍不住來看一眼。

店裏,陳惜言朝門口看了無數次,每一次都能跟那兩個人對上視線。其中的熱切和期盼讓她不住地皺眉。

是那一日的記者私自將她的信息洩露出去了嗎?縱然唐瀲對這件事抱有支持態度,但是她仍舊有些抵觸。

待到店裏人走得差不多了,陳惜言脫下工作服,徑直走向夫妻倆。

“你們是來找人的吧?”她冷冷開口。

夫妻倆對視一眼,連忙點頭:“是是,我們就是來找你的。那天阿婆說你和我們走丟的小孩很像,我們就想來看看,冒犯了。”

阿婆?看來不是電視臺的事,陳惜言臉色稍緩。她看著夫妻倆拘謹的神色,丟下一句“進來聊”,便轉身往店內走去。

夫妻倆面露喜色,忙跟了上去。

陳惜言走到櫃臺下面,掏出一個透明塑料袋,拔下頭發。她遞給剛進門的夫妻二人,說道:“我就不廢話了,做這個比什麽都準。”

DNA親子鑒定技術,她曾在醫院發的小冊子裏見過。這個技術比什麽問話都好使,也最省事。

“這……”女人上前一步,細細端詳著陳惜言的面貌。可能是心裏暗示的緣故,她總覺得陳惜言越看越像自己的孩子。

殊不知在過去的時候,她這樣懷疑過每一個可能是她的孩子的人。

“你沒有親生父母,對嗎?”她神經質地拽住陳惜言的手臂,眼睛赤紅。

陳惜言不知道說什麽,她只能以沈默應對。半晌,她推開女人的手臂,仍舊重覆之前的話:“你去做這個就知道了。”

“可是我們做了很多,很多。一個都不是,一個都不是……”女人捂著臉,手背上的皮膚如樹皮一般,橫在陳惜言面前。

陳惜言心裏驀地一酸,偶然一個瞬間,她也想這次的鑒定可以成功。

“所以在做這個之前,我想先對一遍細節。閨女,你是幾歲被拐的?”男人口不擇言,他的拳頭緊緊握著,青筋爆出來。

幾歲,被拐?

陳惜言嘆了口氣,她沒有五歲之前的記憶,算是五歲被拐?吳媛說她是被他們兩個人撿來的,也不知話裏幾分真假。

如今就算是想探究,也無處詢問了。

“五歲。”她回答,面前二人的神色亮起來。

“五歲之前,我沒有五歲之前的記憶。”她嚴謹道,“或者你女兒身上有沒有胎記?”

“沒有,她生下來白白嫩嫩的,身上什麽痕跡都沒有。”女人懷抱著膨脹的塑料袋,眼神溫柔。

陳惜言沈默不語,她好像也沒見過自己身上有什麽痕跡。

會這麽巧,這麽容易嗎?上天苛待她許久,這一次終於肯給她補償了嗎?

望著夫妻二人逐漸消失的身影,陳惜言眼睛裏沁出淚水。她仰頭,將眼淚按回眼眶。

她心神不寧地走回更衣室,脫掉衣服的瞬間手肘江掛在墻上的日歷掃落在地。

彎腰撿起,她看到今日黃歷上寫著:諸事不宜。

——

申城一中,夜校二班。

“今天我來公布月考成績,咱們班總體來說水平不錯,除了極個別同學不認真答題。首先第一名,陳惜言。”班主任扶了扶眼鏡,對著走向前來的陳惜言欣慰點頭。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陳惜言雙手接過卷子,盯著名單上的“第一”,滿臉興奮。這一次月考卷子其實很有難度,更何況她的數學本就不紮實,能考到這個成績著實讓她驚喜。

她穿過講臺,回到了座位上。掌聲漸漸稀落,唯有林知雲仍在奮力鼓掌,她坐在陳惜言後排,笑容快咧到了耳邊:“陳惜言,厲害。”

“你,就是你,林知雲!”班主任忽然發話,林知雲身子陡然一直,誠惶誠恐站起來:“老師……”

話還沒說完,班主任眼睛一瞇,一沓卷子狠狠拍著桌面:“你又交白卷,次次考零蛋!”

氣急了的老師,說話都開始押韻。林知雲乖巧一笑,慢悠悠道:“老師,我白天做過這張卷子。”

“啊是這樣,你坐下吧。”班主任輕咳幾聲,繼續公布其他同學的成績。

陳惜言早早用卷子掩著臉,卻控制不住肩膀抖動。身後林知雲輕聲吐槽:“說了多少次了不用管我。”

“好了,我們來講這一次的試卷,第一題……”黑板上,老師收起方才的韞色,開始一道題一道題講解。陳惜言收回神思,目光隨著老師的筆而挪動。

全神貫註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卷子已經講了一半,又到了下課的時間。

“陳惜言,我懷疑咱們老師的記性有問題。”林知雲拉了把椅子坐在陳惜言旁邊,耷拉著臉道。

陳惜言將試卷折了三折,整齊地放進書包裏,聞言不禁一笑:“你再多說幾遍她就記住了。不過,既然你白天會上課,為什麽還要晚上來呢?”

據她所知,林知雲的成績並不差,甚至是名利前茅。

“因為我白天想睡覺,晚上精神氣足。”談起這個,林知雲又眉飛色舞起來,“所以他們就答應我晚上上課,但是我白天也要去,為了陪嘉嘉——”

“打住。”陳惜言面無表情地捂住林知雲的嘴,這個人一說到郝嘉簡直像洩洪一般,怎麽也止不住。

談話之間,一聲“啪嗒”聲響,後頭的燈關了。整座教室一明一暗,窗戶外,折射出操場上的五彩燈光,斑斑點點,意外地好看。

“你著急走嗎,不著急帶你逛一逛申城一中。來了這麽久也沒怎麽逛過把?”林知雲想一出是一出,生拉硬拽著陳惜言奔出教室。

申城一中歷史悠久,前些年翻修後占地面積又大了一畝。教學樓是常見的紅棕色,最頂上是一本書的樣式,隨處可見花壇、噴泉,從噴泉向右拐,是通往圖書館的小路,也是學生幹“壞事”的地方。

“陳惜言你看,這裏是狗洞,小吃攤偷偷送進來的地方。”林知雲站在一處黑黝黝的地方,她蹲下身,一只手臂向外伸,掏回了一手泥。

陳惜言看到她狼狽的樣子,不禁放聲大笑。她掏出紙巾遞給林知雲,順手抹去眼角笑出的淚。

“這,意外意外。”林知雲尷尬道。

二人沿著小路繼續走,這一路蚊蟲頗多,她們一邊拍打著蚊子一邊聊著。

“你可算開心點了,前些天板著張臉,我還以為你咋了。”林知雲故作深沈,在陳惜言肩膀上拍了拍,“做人,就要堅強!”

拿開肩膀上的爪子,陳惜言微微一笑,解釋道:“我有些私事,現在沒事了。”她沒有明說是什麽,林知雲也沒問。

黑夜遮住了陳惜言眼中的神色,她在心裏自嘲地笑了笑。那一日給了那對夫妻頭發後,他們就再也沒了音訊,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沒有配對成功。

也是,天下哪有這麽巧的事情。黃歷上明明白白寫著諸事不宜,是自己不信邪罷了。

她擡頭,星星偶爾幾顆在空中閃著,月亮露了一個頭。風將雲彩吹得近了,月亮也看不見了,留在視線裏的只有一座亭子。

古風的塔尖,亭子內還坐著兩個人。夜色朦朧,陳惜言看不清是誰,正當她想瞇起眼睛細看的時候,手臂忽然一涼。

低頭,是林知雲將泥巴抹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她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了。

“林——知——雲!”陳惜言咬牙切齒,也顧不得什麽遺憾什麽亭子,擡腳追了上去。

亭子裏,一人端著茶杯,感慨道:“想當年,我們也是如此年輕。你說是不是,唐瀲。”

“莊箏,你以前跑兩步就喘,需要我幫你回憶回憶嗎?”唐瀲說著,目光卻一直盯著陳惜言離開的方向。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陳惜言在自己面前,沒有剛才這般活潑。

今天唐瀲本來在工作室趕圖,臨時接到莊箏的消息,說是趕在結婚前來追憶往昔,她緊趕慢趕來了,莊箏第一句話就是斯嘉呢,她怎麽沒來?

於是唐瀲單方面冷戰到現在,直到碰到陳惜言才開了金口。

“還生氣呢?我就是想知道你倆在瞞著我什麽,她為什麽屢次拒絕我的請柬。”莊箏無力趴在石桌上,語氣很是受傷。

昔日好友莫名“反目”,她總得要個緣由。

“你真的猜不到嗎?”唐瀲反問,她緊緊盯著莊箏的眼睛,遺憾的是那裏面盛著的確實是滿滿困惑。她背過身,仰頭望著天空,輕聲對他說,這個問題只有你親自去問她。

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替別人挑破感情。

“我走了,惜言這會兒應該到門口了。”唐瀲拎起披肩,對著莊箏笑了笑,揚長而去。

——

申城一中校門口,陳惜言遠遠看到郝嘉半靠在樹幹上,手放在校服口袋裏,一直沖著校門口張望。

身旁的林知雲還在嘰嘰喳喳,陳惜言手動將她的臉扳正。林知雲眼睛倏地發亮,左右搖頭睜開陳惜言的束縛,飛速向郝嘉奔去。

陳惜言默默在後頭看著,只覺林知雲長了一條狗尾巴,此時正在瘋狂地搖擺。

“冰棍,綠豆。”林知雲撲到郝嘉懷裏,郝嘉只是淡淡一句,往她手中塞了一根冰棍。

“謝謝嘉嘉。”林知雲一臉癡笑。

“給你的。”郝嘉不說話,轉向陳惜言道。

陳惜言一楞,指著自己說道:“還有我的?”她接過冰棍,白綠色包裝,薄薄塑料紙上覆著一層冰霜。

“嗯。”郝嘉依舊冷冷一聲,她握著林知雲的手腕,點頭向陳惜言告別。路燈黃暈,她們的影子被無限拉長,陳惜言捏著手中的冰棍,無聲笑了笑。

雖然人冷了些,但是著撲面而來的善意,讓她心中一暖。

細想,來到申城後,她遇到的似乎全是好人。沒有親人又如何,她有這些人短暫相伴,也算是幸事一件。

不多時,風卷起塵土,路燈晃了晃,連同她的影子也晃了晃。孤零零的影子扭曲著,然後被另一片陰影覆蓋。

“惜言。”

淡淡一聲,陳惜言身子定了定。她緩緩轉身,與唐瀲撞了個滿懷,噴面而來的橘子香煙散開,包裹住陳惜言身體的每一寸肌膚。

她忙退後幾步,腳上前一分,又退後一寸。

唐瀲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方才果然不是錯覺,她在自己面前總是這般拘謹。對,就是拘謹,偶爾只會搭著自己的肩膀,克制又有分寸。

她不喜歡這樣。

莫非自己在哪次醉酒透露了自己的秘密?也不像,果然三歲一代溝,她算是猜不到陳惜言在想什麽。

“唐瀲?”陳惜言最終在距離唐瀲腳尖十厘米的地方站定,一擡眼就看到唐瀲神色不虞,視線再向下,是剛才自己不小心弄亂的衣領。

領子內,是若隱若現的鎖骨,像一塊白玉。

陳惜言喉嚨動了動,別過頭。

“行了,回家。”唐瀲拿出車鑰匙,汽車在不遠處響了一聲。她在先走了幾步,又轉過頭,眼睛定定看著面前的人,叫了一聲:“陳惜言。”

她很少這樣叫自己,陳惜言慌忙應著,她聽到唐瀲說:“我們之間沒有代溝,對吧?”

這是什麽意思,怎麽扯上了代溝?陳惜言滿臉迷茫,但是極力配合:“沒有。”

“那就好,在我面前可以開放些。”說完後,似乎唐瀲也覺得此話莫名其妙,她閉了嘴,眼睛直視前方。

車子駛過寬闊大道,陳惜言頂著一頭霧水回到了三街巷。

“你怎麽在學校?”打開燈,陳惜言走到廚房,邊收拾碗筷,邊問道。

“和莊箏回憶青春。”唐瀲一頭倒在了被子裏,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陳惜言只是點頭,她們已經兩天沒有見了。前兩天唐瀲工作室突然接到了一個緊急的單子,她匆忙離開,將衣服日用品什麽都留在了這裏。

日用品一部分是唐瀲從家裏帶的,一部分是陳惜言買的。唐瀲來了沒多久,陳惜言卻總是看這不順眼看那不順眼,在有限資金中全換了新的。

“唐瀲,你還要在這裏住多久?”陳惜言倚在門框上,輕輕發問。或者換個問法,你還能陪我多久。

“陳惜言,你是不是想趕我走!”唐瀲猛地坐起身子,臉色不悅,“我喜歡你這裏,很安全。”

待在這裏,會讓她想起兒時躺在吊床上的陽光,安穩又舒服。

如果陳惜言在她身邊,這種感覺更為強烈。

安全……陳惜言不解其意,她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電視機裏正在重播天氣預報,主持人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今日申城將有雷陣雨,請市民出行做好準備……”

話音落,雷聲起。豆大的雨打著窗戶,一聲比一聲急切。

“惜言,外面好像有人叫你。”唐瀲視線轉到窗戶上,白織燈映出的人影,好像不止一個。

雨聲中,房東的聲音透過玻璃響起:“陳惜言,警察找你!”

“陳惜言,女,十九歲。與死者陳德志和吳媛是親子關系,高中就讀於華平一中,家裏常年以種地為生。”

白光刺目,陳惜言不禁瞇了瞇眼睛。她坐在木椅子上,雙腿並攏,手搭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扣住。

這是一個很典型的防禦姿態,若是再看仔細一點兒,她的額頭上滿是汗,鬢角碎發打濕成一絡一絡的。

“對。”陳惜言的聲音很幹澀。

警察擡頭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你別緊張,我們只是來找你核對信息。去年十二月,你父母被王發那群人逼債,對嗎?”

“對。”

“據我們調查,他們是墜樓,那時候你在哪兒?”

“火車上。”

“為什麽這麽久不聯系?”

“我和他們關系不好。”

……問完了基本的情況,警察合上手中的本子,輕輕嘆了一口氣:“閨女,那群人已經被我們控制住,你父母的屍體還有一些手續需要你回家去辦,所以華平警局輾轉找到這裏。”

“必須、要回去嗎?”陳惜言低頭,一張臉埋進陰影裏。

“必須要,作為子女,和父母再怎麽不是葬禮還是要辦的,你說對不對?況且根據我們了解到的,家裏還給你留了一份財產,這個只能本人去辦。你一個人孤身在申城,有了錢會好過些。”

警察循循善誘,卻見陳惜言仍舊呆楞在原地。這個女孩從開始到現在,神色就未曾變過,哪怕在聽到父母的死訊也是如此。整個人仿佛僵掉了的臘肉,他也不知道眼前這小姑娘是否聽進去了。

不過在聽到財產的時候,她終於擡起頭,圓潤的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

“警察同志,你確定那群人都被抓住了不會再放出來了是嗎?”陳惜言定了定神,再次確認道。至於財產,其實她沒放在心上,那兩個人怎麽可能給她留下東西。

為了勸自己回家的話術罷了。

“是的。”

得到回答後,陳惜言起身告辭。

外面仍舊在下雨,淅淅瀝瀝。整個世界籠罩在雨幕之下,看什麽都是模糊的,不真切的。

正如同陳惜言此時模糊的視線,她擡手一擦,才知道那不是雨水,是眼淚。

她在哭什麽?

她早就知道那兩個人死了,自己親眼所見。警察並不知道這件事,他們只是以為自己負氣離家,誰都不知道這件事,那晚的血腥只有她一個人記得。

那現在應該做什麽?買票,對買票!既然自己已經安全了,那麽有些事總得收尾,也算對得起當年的抱養之恩。

陳惜言深深呼吸一口氣,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直奔火車站的售票處。

【惜言,沒事吧?】

【惜言,很晚了,你怎麽還不回來。】

【再不回來我就去找你了。】

出租屋裏,電視機正在重報《新聞中心》。唐瀲仰躺在床上,在手機屏幕上敲打,聽著窗外的雨變大、變小,最後逐漸消失,一片寂靜。

距離陳惜言走了之後,已經三個小時。唐瀲與墻壁上的時鐘對視兩秒,果斷套上外套,抓起車鑰匙往門外走。

剛才她就想跟著去,結果陳惜言說自己就可以,她要去了又上一次報紙,不想影響她,怎麽也不肯自己跟著。

出門前,她瞥了一眼地下室,萬幸沒有漏水。她松了口氣,快步向鐵大門走去,伸手推開——

“陳惜言?”唐瀲驚呼。

面前的陳惜言渾身濕透了,上衣、褲子、鞋子全都加深了一個色,甚至臉上還有在滾動的水珠。唐瀲視線落在她右手,她似乎攥著什麽東西,皮肉緊繃著。

“你這是去哪兒了,雨停了好一會了。”唐瀲一把手將陳惜言拽回出租屋,一邊說一邊跑到衛生間找毛巾。

找到後,她把陳惜言按在床上,強制性地揉著頭發。唐瀲伸手一摸,果不其然,頭發也全濕了。

去個警局怎麽搞得這麽狼狽?

陳惜言任憑唐瀲將她擺弄來擺弄去,右手依然攥著車票,她想開口,卻是發現自己的喉嚨被堵住,一絲聲音也發不出。

她還是在想,她在哭什麽?

她曾說過他們死得其所,那她哭什麽?是在慶幸自己終於沒了後顧之憂,還是終於發現了他們真的死了,那一夜不是假的。

她不知道。

“陳惜言,你怎麽了?”

混亂紛雜的思緒裏,唐瀲的聲音忽然出現。陳惜言擡頭,這才看清唐瀲拿著毛巾半蹲在自己面前,滿臉關切。

怎麽了,她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陳惜言張嘴,最終只能吐出一句:“沒事,就是我需要回家一趟。”

說完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麽似的,又打開書桌的櫃子,掏出一個鑰匙。鑰匙用紅線繩穿著,中間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陳惜言遞給唐瀲:“這是我另外買的鑰匙,你要是想來可以隨時來。”

她說完這句,又轉頭看到廚房的瓷磚,黃的黃、黑的黑,很紮眼。

“我……我去擦瓷磚,你先看電視吧。”陳惜言又在壁櫥裏掏出兩塊抹布,將他們打濕,然後雙手慢慢在墻壁上滑動。

唐瀲無言看著陳惜言這一連串動作,敏銳地感受到陳惜言此時的精神狀態,絕對不好!她還未曾見過陳惜言如此六神無主的樣子。

她上前幾步,將陳惜言扯倒在床上,動作不容一絲反抗,當然陳惜言也沒有反抗。

她被這麽帶著往床上一摔,終於摔得清醒了些。

“你怎麽了?”唐瀲欺身上前,雙手撐在陳惜言的肩膀兩側,皺眉問道。

陳惜言閉眼,覆又睜開。她輕聲說:“我得回家一趟,他們死了。”

他們是……唐瀲怔楞一瞬,旋即想起,他們應該是陳惜言的父母。不過,這件事陳惜言不是早就知道?

她還記得陳惜言談起他們那種憤恨的樣子。

“那前一陣子死得其所的——”唐瀲幹巴巴道。

“是他們,但是那時候我只顧著自己了,導致我一直沒有反應過來。我來到申城後,太忙了,忙得我都要忘了以前的事。”

陳惜言說到這裏,反而笑了笑。她側過身,鼻尖觸碰到唐瀲手腕內側,繾綣地蹭了蹭。

她拉著唐瀲的手腕,示意她坐下。

“他們的死有蹊蹺,警察查完了人也抓到了,現在需要辦理後續事情,我得回去。我沒事,就——真的才反應過來。”

陳惜言這一句話頓了幾頓,她迎著唐瀲的眼睛,有些話還是選擇吞了回去。

“這樣啊——”唐瀲若有所思道,也就是在此時她才發現,她竟然對陳惜言半分了解都沒有。

“需要我陪著你嗎?”

陳惜言搖頭:“我自己來就好。”

“真的不需要?”

“不用,我自己來。”

“那好吧。”

唐瀲失望地嘆氣,她掀開夏涼被,“啪”得一聲關了燈。在黑暗中側過身,唐瀲看到陳惜言的脊背,上下起伏著。

忽然陳惜言轉身,手混亂摸索,抓住唐瀲的手臂將臉貼在上面。濕熱的氣息噴灑在皮膚上,唐瀲渾身一抖。

“陳惜言?”她輕聲喊著。

睡夢中,陳惜言只輕輕皺著眉頭,抱得更緊了。

罷了,唐瀲的手指摩挲過她的眉眼,默不作聲。

——

“都醒醒了醒醒了,華平車站到了到了。”

火車上,列車員手持大喇叭,艱難從車頭穿過車尾,期間還被躺在過道的人絆倒在地。喇叭穿透車廂,吵醒了陳惜言。

她揉了揉太陽穴,眼中的睡意褪去。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麥子金黃一片。

“你好,是陳女士嗎?我是華平警局,地址已經發到了你手機上,請盡快過來。”

來電人是華平警局。

陳惜言摁滅手機,深深呼吸一口氣。華平車站破舊,陳惜言被人群擁擠著,衣服上沾上了黃色鐵銹。

門前車來車往,大多是三輪車、自行車,出租車司機敞開了嗓子拉客。陳惜言避開車流,默念手中的車牌號。

那是警局的人派人接她的車。

“陳女士,這裏。”

陳惜言擡頭,看到一個大約三十出頭的女人。上車後,警察告訴她她父母的屍體在警局放著,之後會有專門的人帶著陳惜言辦理後續的事。

“小妹妹,節哀。”警察說道。

陳惜言一直看著窗外,聞言一笑,嘴角又很快放平。今日街道很狹窄,街邊全是賣菜的、賣衣服的,隔著窗子都能聽到外頭的吵鬧。

初五,是大集。她果然忘得徹底,連這個都要仔細回想。

“警官,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陳惜言忽然出聲。

“你說,能說的我肯定都告訴你。”警察爽朗道。

“你們費勁找到我,只是為了讓我回來辦手續的嗎?沒有其他的事情?”陳惜言緊緊盯著後視鏡,不放過警察臉上的任何變化。

她的聲音也沒什麽起伏:“沒有,有子女肯定子女來辦最好。雖然我們也能辦。”

“你好像不驚訝我沒有反應。”陳惜言說道。

“我們走訪過的,妹妹。到了,我們走吧。”

不知不覺間,華平警局近在眼前。陳惜言一只腳踏出車門,忽然渾身一怔——

好像有什麽人,在看著她。

借車子的後視鏡,陳惜言能看到她的斜後方是一片灌木叢。她的視線在上面停留了幾秒,隨即挪開。

“怎麽了?”警察問道。

陳惜言搖搖頭,那種如芒刺背的感覺仍在。她站在警察廳的臺階上,再一次向後望,入目只有刺眼的陽光。

唐瀲現在在幹什麽?

毫無征兆地,陳惜言這樣想著。不過只是一秒的想法,她笑了笑,雙手插兜跟著進入法醫室。

……

【陳惜言,你到了嗎?】

【到了給我打電話哦。】

【為什麽不回我消息——】

五塘集團大廈十樓,唐瀲毫無形象趴在桌子上,桌上擺滿了相片,各類風格一應俱全。

“老板,咱們最近都沒什麽新活了。”一名戴眼鏡的小姑娘抱著電腦走向前,打斷了自家老板的游神。

這裏是唐瀲的工作室,平常她組織大家在這裏拍攝修圖。一般小項目她自己來,大項目她會帶著團隊要一起做。

工作室承接的大都是一些旅游宣傳片,個人寫真、風景名畫。唐瀲當年成立這個工作室,純粹是當初自己一個人修圖修得崩潰,一氣之下砸錢,雖然日常單子不多,但是能保證正常收支。

“沒有就閑著吧,我又不是開不起工資。”唐瀲整個人向後仰,閉上了眼睛。不知為何,她腦子裏忽然想起那日母親所說的“無所事事”,其實也沒說錯。

想到這裏,她緩緩睜開眼睛,臉色暗淡下去。

再一看手機,陳惜言還是沒有回覆,臉色變得更黑了。明明上午就應該到了,現在還沒有回消息,事情很棘手嗎?

早知道她應該跟著去。

戴眼鏡的姑娘默默看著自家老板臉色越來越陰,正想偷偷離開時,電腦忽然傳來一陣愉悅的聲音:“Hello,你有一筆新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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