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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她躲在草叢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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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她躲在草叢偷聽

陳惜言在後備箱裏翻了又翻,拉起簾子,換回自己的舊衣服。一件廉價的白色T恤,萬年不變的牛仔褲,她把頭發利落的紮成馬尾,幾縷碎發落下,遮住她的眼睛。

對著鏡子一照,陳惜言露出滿意的神色,又向唐瀲奔去。暖風在此刻變得淩厲,雕刻出她飛揚的眉眼。

“唐瀲唐瀲,用這個妝造試試。”陳惜言跑到唐瀲面前,因奔跑而起伏的胸口,像風吹過的草芽兒。她的目光澄澈,滿滿都是笑意。

這個妝造……唐瀲在心中評估,比起之前的破洞衣裳,還有她買來的所有的衣裳,都過於普通了些。

只不過,她神色不變,只說讓陳惜言按照之前的姿勢,再來一次。

陳惜言坐在一塊石頭上,半側身,一只手夠向底部陰影——那裏沒有陽光照射,是一片陰影,然而小草仍舊探出頭,草尖輕吻過陳惜言的手指。

驀地,她一笑,眼裏似有水波蕩開。她坐起身,直直盯住鏡頭,散開的水波聚攏,化成一道利刃,不甘與倔強盡顯。

唐瀲舉著攝像機,饒是之前在心中默默誇讚過陳惜言好幾次,但是此時仍被驚艷。

這一系列的拍攝圍繞野草,卻也不止野草。她想要的人,自由的、肆意的、倔強的,像是野草一般死生不滅的,陳惜言全部做到了。

或者這也與她的經歷脫不開身,那一日唐瀲口不擇言,卻瞧清了陳惜言的臉上的神色,不甘、憤恨、自嘲,就是沒有失去雙親的悲痛。

陳惜言是個有故事的人,就像紮根在寒冷土地下的雜草。你不會知道在地底深處,她掩埋得根須哪些完好無損,哪些潰爛成蛆。

天色逐漸暗淡,遠山之上只餘最後一抹殘陽。一群大雁向北飛,待到它們飛過那個山頭,黑夜籠罩所有。

“唐瀲,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好看。”陳惜言挨著唐瀲坐下,看向相機裏她的樣子。從前很少照鏡子,因為家裏但凡有鏡子,都被陳得志砸得稀爛,鏡子碎片會劃過她的身體,很疼很疼。

"你一直都很好看,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這個小妹妹真好看啊。"唐瀲放下相機,挑著陳惜言的下巴打趣。沒想到陳惜言一歪頭,軟乎乎的臉貼在手上,唐瀲一驚,沒忍住捏了一下。

“疼——”許是唐瀲捏得力氣大了些,陳惜言不滿地躲開,一把擒住唐瀲的手腕。腕骨稍涼,她又往上握住唐瀲的手臂,毫無疑問,都是冰涼的。

“唐瀲,你不耐寒。”她擡眼,與唐瀲對視。

“是,不耐寒。”唐瀲笑著回答,不著痕跡地把胳膊抽回來,又重新欣賞起相機裏的照片,時不時露出幾絲笑意。

陳惜言在一旁無所事事,她揪著地上的野草,一根、兩根、三根……等會兒要怎麽和唐瀲說,我們日後還能不能再見面。

可是二人之間本就是雇傭關系,況且她們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這些時日的相處,也算是朋友了對不對?

兩種心思在打架,陳惜言一個沒註意,身子就被唐瀲緊緊抱在懷裏。不等她有什麽反應,只聽到唐瀲在她耳邊興奮地說:“太棒了惜言,咱們去吃飯慶祝!”

“好,好。”陳惜言一時僵住,過了一會兒才慢慢伸-出手,摟住對方。

很溫暖,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擁抱的感覺。

——

“和上次一樣,特色菜都來一份。對了惜言,你有忌口嗎?”餐廳裏,唐瀲拿著菜單問道。

陳惜言認真想了想,有,還不少。蒜不能吃熟的,姜不能出現在素菜裏,蔥花香菜可以出現在碗裏,但是她不吃,只起個點綴作用。

尤其是,她不喜歡吃青椒。

誰也不知道在老陳家那種家庭裏長大的小孩,哪來的這麽多毛病。陳惜言對此也很無解,小時候沒少因為吃飯挑食被揍過,但是壓根兒改不了。

“惜言?”唐瀲又叫了一聲。

瞥了一眼菜單上的青椒炒肉,陳惜言說道:“不喜歡青椒。”至於其他毛病,還是不要說出來惹人嫌了。

她低頭擺弄面前的茶杯,白瓷青花,煞是好看。

“惜言,你沒別的忌口了是嗎?”唐瀲看陳惜言想了半天,只說了一個不吃青椒,就低頭玩起茶杯,看起來好失落的樣子。

陳惜言一楞,繼續搖頭:“沒有。”她只是在想,以後找什麽理由見她。

菜陸陸續續上齊了,熱氣升騰,一時間包廂裏雲霧繚繞。陳惜言餘光看向唐瀲,那人埋頭吃飯,且最喜歡那盤土豆絲,不多的時間土豆絲只剩下一半。

她心不在焉地收回視線,筷子有一下沒一下戳著碗底。怎麽開口,直接問還是旁敲側擊

埋頭吃飯也不耽誤唐瀲察覺到陳惜言的視線,從拍完之後到現在,陳惜言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她放下碗筷,戳了戳陳惜言的肩膀,問道:“怎麽了?”

握緊手中的筷子,陳惜言深吸一口氣,語氣鄭重地說:“唐瀲,你之前說旅程到此為止了,是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唐瀲一頓,說道:“就是,我們的拍攝完成……”話說到一半,唐瀲緩過神,忽然領悟到陳惜言的意思。

這小孩,不想和自己斷了關系。想到這個,唐瀲在心裏嘆了口氣,這下麻煩了。

“那我想要知道作品會不會獲獎,可以去找你嗎?我不知道在哪裏看。”陳惜言尚不知唐瀲察覺到自己的心思,仍在迂回地表達自己的目的。

其實陳惜言在網吧裏了解過,唐瀲所參加的攝影大賽分為三個流程。第一階段是預選,第二階段正式開始,時間跨度很大,若是出獲獎名單怎麽也要到明年這個時候。

算了,這小孩怪可憐的,一個人在這裏也沒什麽朋友。唐瀲從包裏拿出一個大哥大,遞給陳惜言。

“這是?”陳惜言看到這個,猛然擡頭看向唐瀲。

“大哥大,裏面有我的號碼,有事可以用這個聯系我。這也算我給你的謝禮,辛苦了。”唐瀲溫聲道。

彼時的大哥大厚重,如同磚頭顛在手掌,分量感十足。陳惜言拿在手中,時不時看一眼,幾乎沒了吃飯的心思。

這倒是方便了唐瀲,自己一個人把桌子上的菜全吃完了。

九點半,三街巷路口,陳惜言拉開車門,沖唐瀲說道:“以後見。”

"以後見。"

——

春意落滿整座城市,在一片繁忙之中,無人在意大小街道的樹兜重新披上綠衣。道路上滿是外地車牌,都是聽說申城寺廟靈驗,千裏迢迢過來許願。

“一杯咖啡。”

“閨女,這兒哪種好喝?”

“美式,拿鐵。”

“店員……”

因為憐與咖啡店正巧在寺廟附近,走累了的人們喜歡在這裏落腳,節假日客流量一多,陳惜言和藍曉曉兩個人險些忙不過來。

廖老板放下手頭的事,也來咖啡店幫忙。三個人忙活了五六天,終於等到工作日,人群才漸漸散去。

“惜言,你去不去寺廟,聽說很靈驗。”下班後,藍曉曉摟住陳惜言,試圖勸說她去寺廟看一看。

陳惜言一向不信這些怪力亂神,她堅決否定:“不去。”

“去嘛去嘛,去一趟看看,很近的。”藍曉曉雙手晃著陳惜言的胳膊,好說歹說,這才讓陳惜言松了口。

陳惜言背起書包,將大哥大仔細放進書包夾層,跟著藍曉曉一路來到寺廟。穿過小巷子,走過一顆年歲已久的松樹,寺廟大門赫然在眼前。

燙金牌匾,楷書方方正正:“浦安寺。”石獅子莊嚴肅穆,陳惜言指腹擦過,竟然一點兒灰塵都沒有。

寺廟門口坐著一和尚,見到陳惜言二人只眉頭一擡,示意二人拿香。藍曉曉拿起一只,陳惜言後退半步,她總覺得空氣中有一股隱隱約約的味道,嗆得刺鼻。

“惜言,拿著。”藍曉曉見陳惜言沒拿,硬是往她手裏塞了一根。兩個人根據指示牌,來到香爐附近點香。

越是靠近香爐,陳惜言越是感到胸腔裏似乎被什麽東西堵塞,一口氣吊在喉嚨裏,不上不下。

“不行,你自己去上香,我受不了了。”陳惜言扔下香,不顧身後藍曉曉的叫喊,兀自跑了好遠。

眼前一陣兒發黑,頭暈得比上次發高燒都厲害。陳惜言扶著墻也站不穩,最終緩緩坐在地上,灌木叢遮住了她的身影。

怎麽回事,自己這是對香過敏?她咳得劇烈,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要把肺吐-出來。

以後再也不來寺廟了,在一片頭暈目眩之中,陳惜言發誓。

不知過了多久,陳惜言才緩過那一股難受的勁兒,她睜開眼看了看四周,這裏是個僻靜的小院子,門口堆滿了花草,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精心照料。

此時她正蹲在灌木叢下,這個院子不知有沒有人住,但是私闖進來總歸不光彩。陳惜言正想站起身離開這裏,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同時傳到陳惜言耳邊的,還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奶奶,我知道了……

唐瀲奶奶一頭花白頭發,目光炯炯有神,她聽到孫女這話,拐杖重重砸向地面:“知道什麽?你不學持家之術,以後嫁人怎麽管理好家庭。”

!!

糟糕,現在出去會直接撞上。陳惜言只得收回伸-出的左腳,身子緊緊貼在灌木叢後,被迫聽著唐瀲和她奶奶的談話。

“奶奶,我還年輕,有些事到了年紀才懂你說是不是?”唐瀲一邊撫摸著懷裏的小貓,一邊在安撫奶奶。她神色無奈,但是面對長輩不好發作。

“不小了,我在你這* 個年紀……”唐瀲奶奶又開始她那一套說辭,唐瀲看似認真在聽,實則左耳進右耳出。

今天小貓不知怎麽了,頭總是向灌木叢裏撇過去。唐瀲回頭看,只有幾片落下的綠葉,還有一攤水漬罷了。

“總之十八號我約了顧家,你跟我一塊去看看。聽到了嗎?”奶奶一聲大喝,唐瀲回過神,連忙應聲:“好。”

談話聲漸漸遠去,陳惜言舒了一口氣,這才站起身。蹲得時間久了,腿一時使不上力,她一瘸一拐地走出這個院子。

原來是這樣,陳惜言回想方才聽到的那番話,神色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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