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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宴會風波 “愛情就是這麽簡單,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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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宴會風波 “愛情就是這麽簡單,不是嗎……

密道的臺階是大理石砌成的, 陡峭而堅硬,蘿依踏足其上就好像足尖立於冰面,有種無處安身的忐忑, 又像獵物滑向野獸幽深的喉道。

她走了三十二步過後, 看見底部傳來魔法燈的光亮,大理石墻壁上巴洛克風格的浮雕若隱若現,預示著這裏的奢華——

當她看到臺階底部的場景時,蘿依覺得自己驚訝得說不出話了。

臺階底下的空間對她而言簡直不能更加熟悉——這是整個劇院演出廳的布景, 包括演出舞臺,幕布後面的演員等候區,比真實劇院稍小的觀眾席,樓上的包廂席, 和通常隱藏不見的機械道具組。

而這個地下劇院裏的每個場景都放置著各式各樣栩栩如生的蠟像,在臺上歌唱的演員正做著擡手的動作,穿著芭蕾舞裙的舞女們在幕後等待, 觀眾席坐滿了將近一百位穿著貴族服飾的男女老少……

蘿依緩步走下臺階,走近這一切,有一瞬間震驚於這些蠟像和布景道具的精致, 忘記了自己的身份,甚至要在舞臺上翩翩起舞。

她是如此熟悉劇院, 如此享受在音樂和舞蹈中的綻放與沈淪。

可惜,那些感受就和歌劇本身一樣, 是轉瞬即逝的夢境, 在歡樂的時辰過去後就會散場。

這裏是蠟像館,她的目的地。

蘿依很快就開始苦惱如何在密密麻麻的蠟像裏,找到那個隱藏著寶物碎片的女性蠟像了。她只有不到二十分鐘。

她開始回憶筆記上那位女子的形象——她顯然是個貴族,無論是從氣質還是搭配上來看, 都是地位非凡,又受人敬愛的人物,因此絕不可能在演員和幕後道具人群裏。

那麽多半是觀眾席……她猜測有很大概率,那位女性坐在包廂席。

這裏的包廂共有左右兩個,從下面往上看不見蠟像具體的模樣。

蘿依閉上眼睛,一只黑色的魔法蝴蝶從她袖中悄悄飛了出去,盤旋而上。

她看見了!

在左邊的包廂裏,有一位無臉女性!雖然魔法蝴蝶傳來的影像非常模糊,但蘿依可以從那隱約的輪廓中立刻感覺到她無與倫比的氣質,她就是筆記上畫的人。

蘿依不敢在這裏用波動較大的黑魔法,於是立刻找到通往二樓包廂的臺階,然後走到左包廂裏。

這是一個裝修更加精致和奢華的小平面,包廂裏的貴族們大多坐著,也有些站了起來,相互交談。

蘿依沒有興趣多看,她來到無臉女性身前。

在看到這個蠟像的第一眼,蘿依就感到自己的心靈仿佛受到了某種觸動,既溫情又悲傷。她向來冷血淡漠,幾乎從來沒有過這樣容易被煽動感情的情況。

但是她隨即能說服自己了。

因為這座蠟像實在雕刻得太好,比藝術更接近藝術本身,那位女郎的優雅氣質幾乎能讓所有人著迷,情不自禁地想象那未曾雕刻出的臉龐該有多麽傾世絕俗。

蘿依感到自己身上攜帶的上一枚寶物碎片隱隱發出震動,仿佛和蠟像裏的某個部分產生了呼應。

她仔細感受,慢慢將目標鎖定在了那位女性的腹部。

她向那處伸出手,在隔著蠟像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下,默念交換咒語。

下一刻,她感到自己的空間布袋裏變重了一點,伸手去摸,已然能摸到新的圓形碎片了。

成功了!

蘿依施展魔法,將兩個碎片的波動都封印住。

有了米蘭斯伯爵幫她解決所有的魔法機關,這次行動變得十分簡單安全,是她經歷過最容易的任務了。

正在蘿依打算重新走向包廂後的臺階,下樓離開時,她忽然感到那個方向似乎有些動靜。

她連忙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躲在了那位無臉女性的蠟像後面。

只見包廂盡處本該封的墻壁透出異樣的裂縫,緩緩移開一道暗門,露出一位女性的手臂。

這裏還有人!

蘿依頓時感到不妙,那道暗門的旁邊正是她下樓必須經過的樓梯,她暫時出不去了。

然而下一刻,暗門的移動突然終止。

“親愛的,我又見到他了。”

一道清涼如水的男聲響起,帶著幾分娃娃音,卻不顯得稚嫩,反而有種陰柔感。

蘿依確信自己從前從未聽到過這個聲音。

這是誰?

“你問我他和以前一樣耀眼嗎?哦,這是當然的。他那樣完美,是光明神的孩子,多少人嫉妒他,給他制造過那麽多磨難,但是從沒有人將他從神壇上拉下來。不過這次,他恐怕有難了。”

他在說米蘭斯伯爵。蘿依覺得事情更加難辦了。

“他是萬眾矚目的明星,但絕不是你心裏的,對嗎?”

“你心裏只有我……”

他的呢喃逐漸變得低沈,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夢境。

“你會每天都陪著我,這個劇場是屬於我們的,你站在燈光下替我享受社交場上的繁華,而我躲在包廂後的暗格裏。”

隨著這句話落下,暗格的門又開始漸漸往後移動。

“但我們聽到的音樂是平等的,看到的舞蹈也是,我們的心永遠在一起,在上帝面前,我們一樣完美無缺。”

蘿依看見那女人的面目時,差點沒有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聲。

只見暗門後面的人竟然是安娜!她的神色溫柔而愉快,目光中閃爍著少女天真的幸福。

而她的左手似乎還牽著一個男人的手,只是姿勢有些怪異。

“你應該知道,我有多麽恨他,他是光明聖子,他是你的未婚夫,他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那道清涼的娃娃音逐漸變得陰冷而危險。

“你崇拜他,你愛他!不過……”他的聲音變低,變得平緩,有種怪異的溫柔。

“很快,我會劃傷他的臉龐,瓦解他的四肢,把那堆流血的醜陋白骨給您看的,到時候您一定再也不會愛他了,您恐怕避之不及。”

“愛情就是這麽簡單,不是嗎?”

暗門徹底打開,蘿依終於看清那在暗光裏顯得黑乎乎的東西是什麽了。

那是一個機械輪椅。

男人坐在輪椅上,他有一張陰柔而俊美的娃娃臉,臉色慘白如鬼魅,他的右手牽著安娜的左手,緊緊地握著,已經將安娜柔嫩的手握得變形,擰成一線——準確來說,是安娜蠟像的手。

而更為恐怖的是,蘿依看見他身後的暗室裏還藏著各種各樣的安娜蠟像,有不同的神態,服裝,甚至不同的年齡。她幾乎在這裏見到了安娜從小到大每個階段的模樣,細致入微。

“你覺得呢?”男人面對空無一人的包廂說道,眼眸瞇起,“藏在這裏的好奇鬼!”

隨著話音落下,光明魔法毫無征兆地順著地板蔓延開來,迅速得猶如沙漠中的風塵暴。

蘿依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被發現的,但是她知道,一旦被發現,她就死到臨頭了。

因為她的藏匿技術比她的戰鬥能力更強,能看穿她的藏匿的人,實力一定遠遠超過她,比如面前的這個人——蘭卡爾家族的長子布萊克,光明大陸裏唯一坐在輪椅上的天才魔法師。

蘿依迅速地從包廂裏跳了下來。

與此同時,她擡頭看見包廂地板的金光已經覆蓋到了最邊緣。

好快的魔法。

不過情況恐怕比眼前顯示的更糟糕一點。這不僅是因為這裏的地形她不熟悉,更因為她不敢隨意使用黑魔法,一旦她的身份被發現,之後的事情就會更加艱難。

她只有一個最好的辦法,那就是利用米蘭斯給她的胸針,抓住機會,一次制服他。

然而,她剛剛落地,受到攻擊的劇痛就從足底傳來,瞬間傳遍全身,讓她感覺自己正在從身體裏開始腐爛。

原來光明魔法也可以這麽卑鄙!

蘿依立刻意識到,包廂地板上的陣法是虛假的光影魔法,而布萊克真正的魔法攻擊本來就是設置在一樓地板上的,等著她被光影欺騙後自投羅網。

在極致的危險中,她的心訓練有素地冷靜下來。

她之前都在研究米蘭斯的魔法攻防習慣,所以忘記了光明魔法還有一些卑鄙的用法,這不是她的能力缺陷,只要及時改變思維,她還有機會。

蘿依喝了一瓶急救藥水,用抓手吸附墻壁,在觀眾席中間藏匿起來了。

布萊克仿佛沒有想到她竟然能在中了攻擊後還能快速藏起來,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我能感受到你在哪裏,躲著是沒有用的。”他隨即用一種輕蔑的語氣說道,像在看舞臺上的小醜供人取樂。

但是蘿依完全不受影響,她耐心地施展著傳送魔法,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回憶那天晚上的場景,組織著她的陷阱。

布萊克在幾次撲空後,就失去了耐心。

他原本還想保全這個劇院的布置,可是在他感覺到自己的位置慢慢受到她的引導而變得被動時,他的目光變了。

這種威力無窮的充滿控制力的手法無端地讓他想起了米蘭斯。

“讓我瞧瞧你見不得光的模樣吧!”

布萊克不再顧及什麽,手中的魔法棒發出刺目的光芒,直接探出幾十道光手,撥開所有阻礙去抓蘿依。

巨大的魔法漩渦形成的引力拖慢了蘿依的速度,她被後方的光手出其不意地抓過去了,瞬間感到呼吸困難——她的脖頸落入他的手中。

然而,在她即將刺出胸針的時候,她感到呼吸忽然順暢了。

她看見布萊克的臉,和他稍稍放松的手臂,他看向她的目光好似有一瞬間的失神。

“真像啊。”他說,在這一刻,他仿佛癡迷地貪戀著什麽,又在與她目光相對的時候回過神來,瞇起眼睛,“你和安娜是什麽關系?”

蘿依喘了幾口氣,她感到剛剛喝下的急救水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失效,現在竟然已經開始覺得五感喪失,全身發痛了。

“你和安娜是什麽關系?”他又重覆了一遍。

蘿依覺得他瘋了。她和安娜能有什麽關系?

他難道瘋狂到了看見一位女性就覺得是安娜的地步了嗎?

“您既然這樣認定了,”她說,為了給自己拖延時間,“為什麽還要問我?”

“不要給我耍這種花招,”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厭惡和失望,"安娜從來不會這樣說話。"

蘿依想笑,這種渴望被愛卻只能在黑暗裏腐爛的模樣真是惡心又可憐,和她一樣。

“你是安佐倫家族的哪個女兒?我之前為什麽沒有見過你?”布萊克又問道。

蘿依這時候終於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她現在的臉是經過米蘭斯魔法調整的,也許他無意中把自己調成了和安娜有點接近的模樣,讓布萊克誤會了。

“我和那家人沒有關系。”她說。

"我明白了,私生女。"布萊克說道,露出了一個燦爛得嚇人的笑容,“那麽,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了。”

“成為我的安娜吧,你雖然沒有它像她,”他用目光指向了那個還在二樓包廂的安娜蠟像,“但是你有表情和體溫。”

他低頭吻向她。

蘿依裝出驚恐的表情,提起一擊必殺的準備,耐心地等待著他接近——

金光沖天而起。

她用最刁鉆利落的手法刺出了匕首,這樣的攻擊讓神明都無法躲過。

布萊克發出一聲痛苦的呼喊,輪椅立刻飛速轉動後退,鮮血順著他的傷口汩汩湧出。

“婊/子!”他捂住自己脖子上的傷口,憤怒地喊道,“去死吧!”

他的反擊來得太快了,幾乎是突破他極限的歇斯底裏,眨眼間就到了她面前。

蘿依沒有想到這麽強的魔法都沒能殺死他,但這已經是她所能做到的極限。

然而,下一刻,她感到自己身上亮起了瑩潤的光澤,將她從攻擊中毫發無傷地保護了下來。

她覺得自己好像感覺到了米蘭斯的氣息,但是睜開眼睛時又發現什麽都沒有。

——他在胸針上預設了他所能施展的最頂尖的保護魔法,而這種魔法連暴怒下的布萊克都不能擊破。

布萊克顯然也感受到了這種氣息,他的目光變得猩紅,露出了猖狂的笑容。

“原來你是米蘭斯的情人!”他忽然放下捂住傷口的手,向她伸了過來,精致的娃娃臉笑得令人毛骨悚然,“那就太好了,讓我給你們好好上一課吧!”

隨著他接觸到她的袖口,蘿依感受到自己進入了一個轉瞬即逝的空間隧道。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她正對上花園裏貴族來賓們錯愕的目光。

那些目光使得夜晚的風都寂靜了,一道道好奇與驚訝成為了死神恐怖的凝視。

這是定向傳送魔法,她被傳送到了花園裏!

還沒等蘿依有機會反應,布萊克就抓住她,狠狠地推搡了一下。

作為頂尖殺手,蘿依的身體反應遠高於這些脆弱的法師,可是她為了不引起註意,只能放棄躲避,順勢摔在了草地上。

“哦!”周圍發出一陣驚呼,這聲音引來了更多人。

“這不是米蘭斯伯爵先生帶來的管家小姐嗎?”有人竊竊私語。

“天哪,這是布萊克子爵先生,他竟然當眾出現在了這裏。他以前最討厭社交場合。”

“發生了什麽事?他們好像都受傷了。”

布萊克坐在輪椅上,擡頭向周圍掃視了一圈,揚起聲音說道:“這個女人剛才想要刺殺我,被我抓住了,有誰知道她是誰嗎?”

四周頓時寂靜下來。他們都知道這是米蘭斯伯爵的管家,但是沒有人敢多說一個字。

“我再等一會兒,如果沒有人來認領,我就當場處死她。”

“假如有人知道幕後兇手,我將提起最高法院訴訟,讓教會和皇室懲罰那個背叛光明與和平的家族,找出我們中的叛徒。”

蘿依感覺到急救藥水的威力近乎於喪失,自己的行動和感知能力都下降得非常厲害。

她在有些模糊的視線中看見米蘭斯伯爵朝這邊走了過來,可惜的是,她已然沒有能力看清他的表情。

但是這都無關緊要了。米蘭斯根本沒有必要救她。

他是保守黨想方設法要打壓的人,又正處於危險的風波中,對他而言,最劃算的方法就是放棄她,保持沈默,或者怒斥她的背叛,與她劃清界限。

布萊克也看見了米蘭斯朝這裏走來,他勝券在握地冷笑,提起法杖毫不客氣地往蘿依身上戳去,像在隨意折磨和羞辱一只無法反抗的籠中雀,直到羽毛雕零,鮮血淋漓。

蘿依在他法杖尖端感到了一種熟悉的窒息,像要把她拽進無盡的痛苦深淵。

就在法杖尖端即將刺入在她胸口時,她突然感受到一陣強烈的魔法波動從頭頂閃過。

伴隨著眾人倒抽冷氣的聲音,蘿依睜眼看見正在飄落的布萊克的發絲,和從空中折轉方向飛旋回米蘭斯身邊的魔杖。

布萊克的臉色從所未有的難看,他放大的眼瞳中還留有受到驚嚇後的神色,因為憤怒而繃緊的嘴唇讓那張慘白的臉顯得更加恐怖。

米蘭斯伸手抓握住空中飛回的法杖,向這裏走來。

旁邊的人都自動退去,為他讓開道路,帶著一種無法言明的敬畏。哪怕他們都知道好戲即將開場,而他是被設計在劇本中的受害人。

“伯爵先生已經忘記這是在哪裏了嗎?”布萊克冷笑著說道,擡手舉起了法杖,“你的女仆刺殺我,而你竟如此不敬,西翡家族難道想對蘭卡爾家族發起戰爭嗎?”

隨著他將法杖從上到下重重一揮,護衛們都沖了上來,把整個花園包圍成了密不透風的圓圈。

身穿銀甲的衛兵們走到了蘿依面前,將她層層圍住,像看押一個囚犯。

維爾福等蘭卡爾家族的貴族和少數與他們關系親近的貴族朋友也都站了過來,頂尖的光明法師所形成的壓力,讓蘿依感覺更加眩暈,他們好像圍墻裏的一道道鐵柵,無可打破地封鎖住了她的去路。

蘿依覺得,她現在只要做出隨便任何一個動作,衛兵手下的長槍就會紮在她的咽喉上。

她的五感封閉而模糊,大腦卻從未如此清晰,她在生與死的邊界中想起了很多畫面,狼群,年少的凱特,在她的匕首下流出鮮血的魔獸……想起了宮殿中的魔王,她唯一深愛的人,和立刻隨之浮現的安娜的臉龐。

她永遠是不被選擇的那一個。

她的父母把她拋棄在荒原上,凱特拋棄了她選擇安娜,還把她不管死活地拋在了這條險峻的道路裏,而米蘭斯,他也會拋下自己吧。

她茫然地張望四周,感到被困在無形的牢獄中,就像一直以來所經受的囚禁,走不出魔王城堡,走不出黑暗裏的血腥,走不出痛苦和虛無的囚籠。

“起來吧,親愛的小姐。”

蘿依有些遲緩地擡眸,看見伸向她面前牽她的手。

像在夢境中一樣。

無論是面前的這只手,還是那溫暖而堅定,仿佛在即將刺來的刀劍面前對她說這只是個游戲的聲音,都像只會出現在夢境中一樣。

蘿依顫抖著動了一下手指,卻發現自己沒有力氣向前,正在掙紮時,米蘭斯卻已伸手握住了她。

她感到周圍瞬間變重的是那些貴族們的威壓,可是這一切都被米蘭斯抵擋住了。

他扶住她的肩膀,將她半抱了起來。

她奇跡般地在周圍堂而皇之的阻力和殺意中逃了出來,就好像能視他們如無物,然後,被他護在身邊。

“沒有人的法杖可以落在她的身上。”米蘭斯用最嚴峻而冷酷的聲音說道,俯視布萊克,這是蘿依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到過的神情,哪怕是在那個她闖入的夜晚,“假如你享受羞辱他人,肯定也很樂意受到羞辱,是這樣嗎,布萊克子爵。”

他的目光掃過布萊克臉頰旁被削下來的頭發。

“很好,很好。”布萊克從極致的憤怒中冷靜下來,臉色恢覆了白紙式的平靜,“那麽請您把這些話留到大牢裏和檢察官去說吧。”

這句話在人群中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米蘭斯伯爵不僅是世俗貴族,還是教會聖子,這是他和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如果不是具有一定規模的重大事件,沒人能把光明聖子打入世俗地牢。

因此在沒有絕對把握的情況下,不可能有人說出如此荒唐的話語。可是現在,布萊克竟然敢說這話,難道他已經……

“現在,”維爾福站了出來,展開手中的卷軸,向眾人展示,“請所有參會的朋友都在這張卷軸上面簽字,共同揭發光明聖子米蘭斯伯爵和魔域私下來往,出賣尊敬的預言家克裏斯汀安娜,刺殺保守黨派世家長子布萊克等罪名,集體上訴,請求將他打入大牢。”

人群驟然從嘩然變成死寂,此刻他們當然都知道了,布萊克,或者說蘭卡爾家族的倚仗就是他們。

有些貴族先生的眼睛裏已經放出了狐貍般的光芒,顯然,這一小部分人很早就知道了會有這件意想不到的事,而其他的人則或喜或憂,雖然都沒有顯露在臉上。

保守黨派裏雖然有和米蘭斯私交不錯的,但在這樣的政治立場問題上,他們想要拒絕簽名也顯得很為難。只有中立黨派的人顯示出了明顯的抗拒,可惜他們是非常小的一部分。

“請等一等,”拉夏爾老夫人說道,“現在只有一面之詞,如果想要我們簽上這樣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事情需要調查清楚。”

聽到這樣的話,有人顯而易見地皺了皺眉,覺得這老夫人有些礙事,但也不能多說什麽。

檢察官諾迪亞托走上前來,此刻他已然從一名參加宴席的賓客轉換成了工作狀態,站在眾人中央朗聲說道:“那麽,現在就請這位管家小姐為自己申辯。如果蘭卡爾家族所說的情況屬實,並根據議會規定獲得了超過2/3有參議資格的貴族的簽名,可能今天就要麻煩米蘭斯伯爵先生跟我走一趟了。”

蘿依這時將一切都看明白了,在來的路上,她曾經背過光明大陸裏幾百位貴族的身份和人際關系,知道受邀的貴族恰好有超過2/3是參議員。

這原本就是一場針對米蘭斯的陰謀,而她恰巧成了新增的一條罪名而已。

只不過,蘭卡爾家族有什麽資格讓這麽多赫赫有名的人物願意冒著風險……

威脅。

是的,只有威脅這一條路。

那他們能通過什麽威脅呢?

蘿依感到渾身寒流竄過,身上發軟,米蘭斯一把扶住了她。

她不受控制地倒向他的肩頭,貼著他昂貴而柔軟的法袍,感受到他的體溫和起伏平穩的呼吸。她紊亂的心跳在這種平穩的力量下慢慢靜下來,好像找到了避風港。

他不覺得害怕嗎?

蘿依模模糊糊的想到。為什麽都到了危難的關頭,他還如此安定,甚至有心情照顧自己是否摔倒?她被檢察官要求發言了,他很可能馬上就要遭殃。

“別怕,親愛的小姐。”米蘭斯察覺到她微微仰頭的動作,伸手圈過她,另一手輕輕托著她的下顎,給她餵了瓶魔藥,“你按照真實情況說就好了,無論你說什麽,我都會相信。”

蘿依喝完藥水,感到自己的體力逐漸恢覆,看向眾人和檢察官說道:“我以光明神的名義起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刺殺布萊克子爵!我只是迷路了,正好撞見了他。”

眾人等了一會兒,看到光明神的審判並沒有降臨,說明她說的這句話是真的,於是神色都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布萊克的目光停頓了一下,臉色陰郁,但沒有多說什麽。

只有米蘭斯知道,蘿依無論說什麽光明神都不會產生任何反應,因為她身上不帶有光明氣息,不歸屬光明神管。

“只可惜我撞見了他在和人偷情,他惱羞成怒就想殺了我,我現在身上還帶著他的魔法攻擊,不信可以讓醫生來檢查!我受傷的時間比他喉嚨口的刀傷要早得多。”

“你一派胡言!”布萊克激動地說道,魔法光波順著地面直接打了過來。

米蘭斯的法杖在地上一點,魔法撞上了那道光波攻擊,讓大地都顫抖了一下。

魔法的餘波將布萊克的輪椅往後推了出去,他用拐杖撐地才穩住。

“兩位先生都請息怒。”檢察官連忙站到中間說道。

“那麽,請告訴我為什麽您的新任管家擁有如此強的刺殺能力,恐怕就算是您本人,也未必能在我的喉口留下這麽深的傷口。”布萊克緊緊盯著米蘭斯的眼睛說道,他脖子前的血液已然開始凝茄,“而且她的胸針更像頂級一次性魔法道具,不是管家日常出行所攜帶的武器,這又怎麽解釋?如光明神所承認的那樣,就算她之前沒有想過要刺殺我,但是在那一刻,她對我造成了實質上的傷害。”

“雙方陳述結束,我認為,需要先將這位小姐帶走調查,如果調查無罪再釋放。”檢察官先生說道。

“我要求給我的管家做醫療檢查,現在當場進行。”米蘭斯說道。

“這是合理的訴求,伯爵先生,不過,我們可以將這位小姐帶走之後再做醫療檢查。”

雖然在檢察官做出判斷之前,眾人就知道他會這麽說,但這樣的偏心還是讓人有些感嘆。

“我知道有時候公正不能讓人說話,不過,總有一些其他的東西奏效。權力和財富可以讓您說話,”米蘭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的法杖也可以。”

“您這是……”還沒等檢察官把話說完,米蘭斯不再理會他,已然面向眾人朗聲說道。

“我檢舉蘭卡爾家族給在座的超過三十位貴族投毒。”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維爾福的目光中閃現出一絲慌亂,轉瞬即逝。

“毒藥下在花園的茶歇裏,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就是檢察官先生不敢在此時給我的管家做醫療檢查的原因。”

“天哪!”“這是真的嗎?”眾人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驚慌,也許還有少部分閃躲的目光。

檢察官的臉色一變再變,他這次學了聰明,決定不再著急說話了。

“這就是蘭卡爾家族有恃無恐地要求大家聯名檢舉我的原因。”米蘭斯說道,“想必大家也看出來了他們在這件事上的急躁和敷衍有多明顯,如果不是有毒藥作為底氣,還能是因為什麽呢?”

“我們需要一個說法!”這一段話讓所有人都坐不住了,他們的直覺已然相信了米蘭斯的說法。

“請給我們一個真相!”

維爾福給衛兵們使了一個眼色,危險的暗流在花園裏湧動起來。

蘿依原本靠在米蘭斯身上休息,敏銳地感覺到了殺氣,頓時睜開眼睛。

“但是大家不用驚慌,”米蘭斯說道,蘿依偷偷勾住他的小指輕拉了一下,他的聲音頓了頓,卻沒有停下來,“毒藥的解藥就在那碟難吃的丸子裏。大家可能註意到了,那東西雖然非常難吃,但是有好幾個人都吃了一整顆,他們分別是和蘭卡爾家族關系非常近的檢察官諾迪亞托……”

“這是誹謗,這是誹謗!”檢察官大聲叫嚷起來。

“我可以向您保證,”米蘭斯說道,“您意圖對我做的一切才是誹謗,而且很快就會付出代價。”

他藏在眾人視線盲區的手握緊了一下蘿依的手,以示明白。

“他們打算對你動手了。”蘿依的聲音有點疲憊,甚至帶著隱隱的絕望。

“別擔心。”米蘭斯敏銳地感受到了她情緒的不對勁,“不會有事的。”

蘿依再度閉上了眼睛,她想,當米蘭斯自顧不暇的時候,他又怎麽可能還拖著自己這個傷的路都走不了的人呢?

可是不知為何,此刻她心中竟然生出了隱隱的信任,好似他說的任何話都是一定會兌現的承諾。

這很荒謬,違背了一個獨行殺手十幾年來的經驗,但是她帶領軍隊很久,知道這是什麽——因為常年配合作戰而親密無間的隊友。

雖然他們才認識了三天。

“如果覺得累就睡一覺吧,”米蘭斯溫柔而鄭重地說道,“接下來的事交給我了。”

……

蘿依從噩夢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坐在來時的馬車上。

噩夢裏顛簸著要吞沒她的海浪,其實是馬車在山路上前行時的起伏。她松了一口氣。

“感覺怎麽樣?”米蘭斯問道。

“事情解決了嗎?”蘿依幾乎同時說道。

“是的。我這次有備而來,帶了很多召喚光明精靈的符咒,他們試了一下覺得沒機會,就不敢真的動手,事情以協商的方式解決了。”米蘭斯用最簡短的語言做完重要的解釋之後,微笑著調侃道,“要是解決不了,我們就該坐上通往天堂的馬車了。”

蘿依徹底放松下來,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伯爵先生真有種神奇的魔力,怎麽什麽時候都能開得出玩笑呢?

她又想起什麽,忽然緊張起來。“我的包裹……”

“完好無缺。”米蘭斯說道,“你睡覺時被它壓得太難受,我就拿開了一點。”

蘿依甚至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她飛快地將包裹重新抱在懷裏,檢查了一下裏面的碎片。

米蘭斯看見她心無旁騖的模樣,微笑了一下,覺得有種莫名的可愛。

原來無視他也算是一種可愛嗎?他無聊地想到這個問題,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於是就不想了。

蘿依確認好了所有物品,再度擡起頭,看向米蘭斯的時候,目光卻頓住了。

她這時才看見他的脖頸處有一道傷痕,長度和深度都和布萊克脖子上的類似,她確認自己在昏迷過去之前,他身上還沒有這道傷。

“您受傷了?”她問道。

“嗯。”米蘭斯企圖敷衍過去,“談判中的一點小籌碼,這不要緊。”

以蘿依原本的性格,話題就會到此為止了。但是她不知為何,在看見那道深深的傷痕時,忍不住追問了一句:“真的嗎?”

“哦,親愛的小姐。”車廂前方忽然傳來一道熟悉而爽朗的聲音,“那段經過可真是太精彩了,您沒有親眼看到,會遺憾終身的啊!”

“布魯托先生?”蘿依詫異地問道,“您是在駕馭馬車嗎?”

“是的,我就在這附近度假。”他回答道,“來做馬車夫賺點外快。您知道嗎,那時布萊克拿他身為子爵被刺出傷口說事,要求公平。伯爵先生當場答應了,摘下胸針,在自己的脖子前劃出了幾乎一樣的傷口,然後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施展光明腐蝕魔法,讓布萊克完整地受到了您所遭受的攻擊。簡直太精彩了!”

“您要知道,像光明腐蝕這樣大範圍,傷害性高,持續性又特別強的魔法,在輔助魔法中屬於近四階魔法,施法時間是很久的。可是伯爵先生竟然在短短瞬間就施展出來了,讓所有人都大開眼界,覺得不可思議!”布魯托大聲說道,聲音中的激動難以掩飾。

原來讓她這麽難受的魔法名叫光明腐蝕,還真是貼切。

蘿依回想起了布萊克在從暗格裏出來之前說了很長時間的話,而且暗門在打開到一半的時候停住過,又繼續打開,恐怕那時他就已經察覺到自己的存在,用說話來麻痹自己,暗地裏開始準備施展魔法。

米蘭斯卻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施展出這個魔法,是真的很厲害。

“這麽強的爆發力,我敢說整個光明大陸找不出第二個法師。”布魯托又說道。

“我也這樣認為。”蘿依知道伯爵先生是為了自己報仇,心中那點微妙的感念,讓她一反沈默的常態說道。

“自從九月第三個星期天的晚上,伯爵先生就一直在鍛煉如何縮短施法時間,提高爆發力……”布魯托接著說道。

九月第三個星期天的晚上……那不就是他們交手的晚上嗎?

蘿依感覺自己打了個哆嗦,都不敢去看米蘭斯了。天哪,他竟然這麽可怕,還想鍛煉出更強的爆發力。他再強一點,她就不可能從他手中逃出去了。

親愛的伯爵先生有必要這麽勤奮嗎?

她沒有想到米蘭斯開始鍛煉爆發力完全是因為被她的爆發力所驚艷,從而產生了啟發,正如同他步步緊逼的法陣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和啟發,被她回去後潛心研究,運用在今天的戰役裏一樣。

“有時候您的耳力沒有必要這麽好。”米蘭斯無奈地對馬車頭說道。

“太抱歉了親愛的先生,我的耳力不受思想的支配。”布魯托爽朗地笑了,隨後又對蘿依說道,“親愛的小姐,我建議您作為管家多多觀察伯爵先生的生活,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您會慢慢發現他不為人知的可愛一面呢。”

“最好不要。”米蘭斯笑了一下,說道,“我並不如管家小姐可愛。”

“我會完全尊重伯爵先生的意願,”蘿依說道,“親愛的先生如果不願意我這樣做,我就不會觀察他的生活。”

“哦,真完美。你們才共處了三天,就讓我覺得我才是外人了。”布魯托笑著說道,“看來我馬上就要退位讓賢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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