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從前(1)

關燈
第23章  從前(1)

“哇!快看, 新出來的那個男生好帥!”

“真的,好專業的樣子~”

“帥是帥,專業是從哪兒看出來的, 他就走了幾步路拿了個弓……”

“不,他看起來還真的蠻專業的, 我之前去看過弓道部的比賽, 他拿弓和坐著等待上場的姿勢和那些人一樣。”

霜月星大軸出場,又從頭到尾寫著好看二字,幾乎一出更衣室就引發了騷動,原本看得無聊想要離開的男男女女見狀都頓住了腳步,重新掏出手機, 要不是音駒眾人為了看自家經理提前占據了前排,現在早就在後面擠不進來了。

但即便如此,替霜月星拿著隨身物品的黑尾鐵朗一個不註意, 還是被後面的人推了一下, 不小心讓東西脫了手。

擠了他的女生實際上也不是故意的,後面人急著想擠著縫隙往前, 她被夾在巋然不動的兩撥人中間, 根本沒有著力點站不住腳,才往前踉蹌了一下,此時連忙不好意思地道歉。

黑尾鐵朗忙道沒事,拾起霜月星的手機,手機掉下去的時候不知道掛了哪兒一下,沒有破損, 倒是手機殼有些和機身分離了, 他一邊直起身一邊重新裝好手機殼,突然聽到一旁的山本猛虎說道。

“那兒是不是有張照片?是霜月的吧?”

順著對方的手指方向看去, 黑尾鐵朗果然見到了一片小小的白色,於是再次俯身,連同手機一起拾起。

山本猛虎的眼力不錯,那確實是張相片,微滑稍厚的手感很容易分辨,朝著上方的空白背面還工整地寫著名字,確實是霜月星的。

大概是夾在手機殼裏滑出來了。漫不經心地想著,黑尾鐵朗把照片翻正,打算吹吹灰,再給人放回去。

然而當視線真正聚焦在照片正面的一瞬間,他頓住了,像是突然失去了電源的機器人一般僵在了原地。

夏日煙火下,站著三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左邊是他,右邊是孤爪研磨。

他猛然擡頭,望向場地的左側,霜月星正靜靜坐在那裏。

霜月星最大的特點就是對待任何事都報以認真的態度,即便這場比賽已經變得不倫不類,他仍謹守著弓道禮儀,除了在坐下之前向觀眾席微微鞠躬行禮後,就一直安然地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左手持弓,目視前方,即便身前身後有再多的拍照聲與議論聲響起,依舊波瀾不驚。

霜月星的平靜悄無聲息地影響著所有人,圍觀的人群逐漸壓低了聲音,放下了手機,這個四不像的弓道場終於在他登場後有了一絲正式的味道,直到前一人起身,觀眾席上幾乎已經不見方才的浮動,所有人都專註地看著他起身,再次行禮,邁步上場。

回憶,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照片和場上穿著袴服的少年逐漸在思緒中串聯成線,讓一切浮出水面,然而這個事實實在是與暢銷小說裏的情節太過相似,即便頭腦已經認定了其中的真實性,那股荒謬感依舊縈繞心間。

黑尾鐵朗全身上下只有腦袋在隨著霜月星位置的變化而轉動,直到後腰被人戳了一下,他的感官和思緒才重歸原位,有些慌亂地回過頭。

孤爪研磨正定定地看著他,見他轉過身,指了指他的手,黑尾鐵朗於是把這張“驚世駭俗”的照片傳遞給了第二個當事人,他想第三個當事人應該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會在手機殼和手機的夾層裏放這樣一張照片。

照片來到了孤爪研磨的手裏,黑尾鐵朗成功觀察到自己的發小放大的瞳孔,與他如出一轍的僵硬,不過或許是通過他的反應做好了心理準備,或者說在看到穿著袴服的霜月星之後,記憶就已然開始蘇醒,對方比他恢覆正常的時間短得多,很快把照片還給他,又指了指場上,示意先看比賽再說。

黑尾鐵朗點點頭,也暫時收回思緒,把註意力放在了面前的弓道資格賽上。

在他們暗中交流的時候,場下早已歡呼過一次,霜月星的第一箭成功射中,雖然只是靶子邊緣,但在弓道的規則裏,不太講究射中幾環。

霜月星的動作比起之前的人十分緩慢,不如說這或許才是弓道的正確步驟,從上場、行禮、構身、起弓、備弓都透露出慢條斯理的優雅,不僅不會讓人不耐煩,還成功調動起了現場的緊張氣氛。

游戲主辦方請來的嘉賓除了當可有可無的裁判,總算有了用武之地,表情也比之前緩和了一些,趁著現場安靜,作“演示”的選手也相當專業,拿起話筒,就開始講解霜月星的動作和弓道場的禮儀。

錚——嗒!清爽而銳利的弦音響起,隨著空氣的振動傳入耳膜,又是一箭射出,正中靶子的左上方,和上一箭命中的位置差不多,只不過更靠中心一些,觀眾們總算是把嘉賓的話都聽了進去,在官方的帶領下嚴整地叫好,鼓掌,終究讓這塊場地有了一點弓道比賽的樣子。

少年鬢角的發絲隨著弓弦帶起的風微微飄蕩著,似乎是有些遮擋住了視線,第四箭脫靶後,霜月星暫停了再一次的構身,先用沒拿著弓的那只手整理了下頭發,似乎是看到了場邊的他們,視線挪動,輕輕笑了一下。

笑容和八年前如出一轍。

——

夏日的炎熱總是難捱的。

但是再惡劣的天氣,也抵擋不住一個對排球入迷的少年想要練習的心。

孤爪研磨對在三十度以上的氣溫中,因為排球教室今天關門,而上山尋找一個清涼而適合練習排球的地方這種事持反對意見,但面對著同伴期盼而興奮的眼神,他最終選擇了妥協。

他現在後悔了,因為這座小山丘上,顯然沒有平坦到足以讓排球落地時不自由滾落得無影無蹤的地方,涼爽倒是比別的地方涼爽一些。

所以在看到面前終於出現建築,且四周終於不被茂密的花草樹木掩埋時,他拍了拍在前面帶路的黑發少年的肩膀:“小黑,先歇一會兒吧……”

於是二人挪動到了建築旁,背靠著柵欄,席地而坐。

在樹木的掩映下,地面並沒有受到陽光和氣溫的影響,涼颼颼的,帶著一絲濕潤,黑尾鐵朗坐下後仍是專註地把玩著排球,孤爪研磨沒帶別的東西,所以拿出了平日裏的想象絕技,開始在這片小小的天地裏構思起屬於自己的游戲。

直到清脆的錚鳴聲傳來,讓他們不由自主地把頭扭向了建築裏。

剛剛二人都只顧著尋找合適的位置坐下,沒人仔細去看這棟建在山間林裏的建築究竟是做什麽用的,此時轉過身定睛一看,孤爪研磨才發現這似乎是個靶場。

雖然他也沒見到過真正的靶場到底是什麽樣的,但靶子他還是認識的。

至於剛剛聲音的源頭,片刻後也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內,那是個身著袴服,手拿弓箭的人,由於隔著不短的距離,外加有草木的遮擋,看得不甚清晰,孤爪研磨只能看出那是個和他們年紀相仿的女孩兒,剛剛射出一箭,從他的角度,能看到箭似乎是脫靶了,所以女孩兒沒有急著射出下一箭,反而低著頭,大約是在思考失敗的原因。

“這好像……是個靶場?”孤爪研磨收回視線,看向一旁的同伴,卻見對方關註的重點與自不同,目光投向建築的另一側,他順著對方的視線望去,才發現這個靶場還有個寬敞的前院。

平心而論,那裏應該是這座山中最適合打排球的地方了,平坦而整潔,大小也剛剛好。

但是……在別人的靶場裏打排球。孤爪研磨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

他看向神情專註但似乎也知道這大概不可能而有些低落的黑尾鐵朗,剛想開口勸慰,就聽到背後傳來一個陌生而稚嫩的聲音:“你們迷路了嗎?”

他們連忙回過頭去,才見剛剛還站在建築裏的人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們面前。

那確實是個女孩兒,大約也是一二年級的樣子,烏黑柔軟的長發紮成利落的馬尾束在腦後,身上穿著最小號的袴服。

她很好看,讓孤爪研磨想到了最近打過的一款拯救公主的游戲裏的公主,雖然游戲中的那個公主只是個像素小人,但他覺得如果真的按游戲中的描述來勾勒公主的形象,大概就是眼前人的樣子。

明眸善睞,粉妝玉琢。

兩個半大少年還從未近距離接觸過如此等級的美貌,不由得一時語塞。

女孩看看左邊這個,看看右邊那個,又看了看黑尾鐵朗手裏的球,眨了眨眼,於是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你們迷路了嗎?”

黑尾鐵朗猛地搖了搖頭,紅暈已經浮上臉頰。

在沈默中,女孩一手托住臉,眼睛裏逐漸出現了迷惑,知道新同伴與自己相比在社交能力上還要更差的孤爪研磨連忙解釋道。

“今天排球教室關門,所以,呃,我們來山上找有沒有打排球的地方……?”說著,孤爪研磨指了指排球,說得自己都有些猶豫。

果然,女孩的眼裏的疑惑絲毫沒有散去的跡象,但她最後還是對著兩個沾滿叢林氣息的狼狽同齡人說道:“不如先進來吧,從那邊。”她指向右側,自己卻轉身。

“我去叫老師來給你們開門。”

於是大約三分鐘後,孤爪研磨和黑尾鐵朗成功進入了一路上最適合作為排球場地的前院,迎接他們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慈祥阿姨,和邀請他們進門的女孩。

似乎是女孩已經轉達了他們出現在建築外的原因,這位阿姨將他們迎進門後,便俯下身說道:“這山上大概沒有適合打排球的地方了,不介意的話,就在這裏歇一會兒,然後在前院玩兒吧。”

她指著的地方恰好是黑尾鐵朗剛剛註視著的地方:“我是萩原千鶴,你們可以像花子一樣叫我萩原老師。”

“我是萩原花子。”一旁站著的女孩便也隨之自我介紹道。

——

萩原花子是霜月星的化名,出於種種原因,在獲準離開病房,又在療養院住了大約一年之後,山上的這處房屋就成為了他暫時的家,他與母親的好友萩原千鶴住在一起,每天與弓箭為伴。

這世界上有許多不得已的事,比如他沒有關於父母的記憶,不能和兩個哥哥過多接觸,必須要隱瞞自己的性別和姓名,也因為身體問題不能正常上學。

僻靜的弓道場和旁邊的小房子就是他的活動範圍,裏面堆滿了書籍、玩具、游戲機,以及所有適合他的解悶的東西。

霜月星對這些不得已表示充分的理解,也從未表達過自己的不滿。

但電視裏的東西始終是四方四正的,每天睜開眼,只能望見滿眼的樹色。

弓道場裏也很少有人來,只有萩原千鶴的好友偶爾會帶著她的兩個學生前來拜訪,不過如果這裏人多的話,霜月星或許也就不會住在這裏了。

拋開身體不談,霜月星時常會覺得自己是一張被無聊的水泡透了的白紙,沈重而易碎,無法挪動,不得自由,實在是無聊透了。

他的無聊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某次體檢得到了相對不錯的結果後,萩原千鶴對他說:“我來教你弓道吧。”

霜月星自此開始練箭,從拉皮筋開始,一點點地擺正姿勢、規範射形、學會瞄準,萩原千鶴,也是他的弓道老師總是誇獎他足夠沈靜耐心,因為往往小孩子是最熬不住拿起弓箭前必要的基礎練習的,它們枯燥而乏味,也不如搭弓射箭帥氣。

但是對於霜月星而言,這是難得的足以打發時間,能帶來些成就感,並適合他這具身體的事務,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除了完成必要的課業,就是對著靶子不停地練習。

這也讓他之後的弓道生涯十分順遂,但當霜月星能夠做到十射至少八中之後,乏味感再次湧上心頭。

於是他重新更換了目標,把學會弓道轉變成每天進行50次練習。正字一個個地落在記錄本上,夏日也已接近尾聲。

霜月星的射技在日覆一日的練習下進一步精進,幾乎次次十射十中,如果把他現在帶出去參加兒童組弓道比賽,無論男女,他都有拔得頭籌的潛質,只可惜比賽這東西註定與他無緣。

而或許緣分也遵循守恒定律,那一天,霜月星久違地脫靶了,他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所以才會四下打量,並在打量的過程中,發現兩道人影。

出於哥哥們和萩原老師的反覆叮囑,霜月星並沒有貿然上前,只是尋找了一個可以觀察到來人,並方便進入室內的地方遠觀。

不過孩童的身形還是很好分辨的,所以霜月星很快看出那是兩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孩,才走近詢問,又在征得萩原千鶴的同意之後,把他們放進了靶場。

和萩原千鶴一同安頓好兩個誤打誤撞來到這裏的同齡人,霜月星就準備回去繼續練習了,他今天的練習量才完成了不到一半。

更重要的是,避免與陌生人有過多的交流,是他必須要遵守的規則。

“花子,今天就不要練習了,”於是霜月星整理好袴服,又望了眼前院的方向,就準備回到靶子面前,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叫住了他,霜月星轉過身,發現站在他身後的正是萩原千鶴,這位女士如往常一般溫和地望著他,雖然仍然叫出的是他的化名,但霜月星知道,萩原千鶴的眼睛看著的是他,“去和他們一起玩兒吧,雖然……老師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打排球,但是去玩吧。”

與他生活在一起的萩原老師總是比別人看到得多,霜月星已經許久沒有與同齡人有過交流了。

他的外表太過奪目,令人印象深刻,而這個年紀的孩子,往往很難保守秘密。

於是霜月星搖搖頭:“我今天的五十箭還沒有完成。”

“沒關系的,”萩原千鶴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不過在霜月星發現之前很快恢覆了正常,她俯下身,把手放在少年的發頂上,“那是兩個可以交付信任的孩子,老師能看得出來。”

“只要你是名為萩原千鶴的女孩兒,就不會有問題。”

霜月星糾結地絞了會兒衣角,最終還是沒能抵擋住難得的與同齡人相處的誘惑,片刻後就選擇了妥協:“我會小心的。”

萩原千鶴忍俊不禁:“快去換衣服吧。”

於是剛剛休整完畢,準備開始練習排球的前院二人,就見方才草草介紹完自己就消失不見的,那個畫中人一般精致的女孩兒,把馬尾換成了低低的丸子頭,穿上了便於行動的常服,朝著他們走來。

並在走近後,滿眼期待地問道:“我可以和你們一起玩嗎?”

排球大多數時間的歸屬權很快變成了霜月星,孤爪研磨和黑尾鐵朗在這天多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同伴。

黑尾鐵朗很高興能偶然遇到一個樂於打排球的人,所以在那之後只要有合適的時機,就會拉上孤爪研磨上山,去找那個神秘的女孩兒,人也逐漸不再那樣緊繃,性格逐漸由原本的內向孤僻向著開朗與細心的方向發展,朋友也逐漸多了起來。

他們還參與了業餘排球隊,偶爾會在排球教室打打比賽。

但只要有空閑,他們依舊時不時地往山上跑,至少每周一次,對著家長,說辭就是想爬山坡鍛煉身體。

幸好黑尾鐵朗和孤爪研磨的父母都是相對開明的那種,即便看出其中有貓膩,但在觀察後還是決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有一次,孤爪研磨出門的時候偷偷拿上了游戲機,也沒被盤問。

而其實萩原花子喜歡的或許並不是排球,她只是希望有人陪她。孤爪研磨很快發現了這一點,但不打算揭穿。

他沒有壞人興致的想法。

只不過每次萩原花子都要在結束後囑托他們:“請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裏。”

在某些玩游戲入迷的時刻,他們還討論過“萩原花子其實是山上精怪”的可能性,不過很快一起扶著額否定。

他們始終保守著這個三個人,或者說四個人之間的秘密。

——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院子外的景色已經由綠轉黃,霜月星也在兩個小小老師的指導下,學會了最簡單的墊球,發球和傳球。

排球——一種兩支球隊隔著球場中央的球網進行攻守轉換,發球後嚴禁用手持球,在最多三次的接傳球中設法進攻,並防止對方進攻時讓球在己方球場落地的球類運動。①

起初,霜月星只是把它看成繼弓道以後又一個讓他能夠打發時光的愛好。

日覆一日地練習墊球、發球和傳球直到熟練,在霜月星看來,就跟弓道在正式拉弓之前的基本功練習沒什麽不同。

雖然排球是實打實的競技運動,練習和打比賽時的感受有著本質的不同,但霜月星從未把比賽和自己聯想在一起。

他打排球除了學會,並沒有什麽目標,就像孤爪研磨猜測的那樣,排球不過是一個能讓他暫時忘卻孤獨的媒介。

霜月星始終回避著排球的相關內容,雖然每周都會隨著兩個同伴一起練習排球,但平日裏就連偶爾看到排球比賽都會調臺。

然而事與願違或許是生活的主旋律,越是逃避,霜月星越能夠感受到自己內心深處的矛盾,他曾經能夠日覆一日地練習弓道,不在意結果,只享受過程。

但現在到了排球上,就連同伴偶爾提起關於比賽的事,失落感都會浮上心頭。

霜月星不會自欺欺人,他很快承認,這就是熱愛的感覺,而他對這份熱愛無能為力。

心情原本就會間接影響身體的健康,而對於身體,尤其是心臟本身先天不足的霜月星來說,心思郁結更是大忌。

因此,他的上半個冬天幾乎都是在醫院度過的,而萩原千鶴身為他對外的監護人,即便霜月星的二哥趕回來照顧,她也不可能自己留在靶場,那樣會惹人懷疑,更何況,她也不放心。

“只是普通的感冒引起的發燒,不必擔心,萬幸不是流感,”霜月星進的是常去的私立醫院,加急拿到檢查報告後,他一直以來的醫生總算松了口氣,對兩位家屬說道,“不過這孩子身體狀況特殊,還是住一段時間的醫院比較好。”

萩原千鶴和七海英凪長長舒了口氣,一個連忙給依舊抽不出手的大哥發消息報平安,一個則疑惑地詢問道:“感冒的話,是什麽引起的呢?”

提問的自然是萩原千鶴,霜月星已經在靶場住了將近一年,四個季節,知道自家孩子身體狀況的她自然是萬分小心,霜月星自己也很聽話,所以一年以來基本沒鬧出什麽毛病。

要說這次重感冒是因為一年沒病就掉以輕心了也不盡然,萩原千鶴回想許久,也沒想到是哪裏出了問題。

主治醫師嘆了口氣:“實話實說,我覺得病得這麽突然,很可能是心因。”

話一出口,病房外就陷入了良久的沈默,主治醫師基本上也是看著霜月星長大的,自然知道他的情況,也知道會出現這樣的事也是無可奈何,所以說完這話,便也搖著頭踱走了。

七海英凪頹然地向後倒坐在病房門前的長椅上,扶著額頭,眼角眉梢都透露出疲憊,萩原千鶴於是顧不得自己傷心,走過去,把雙手輕輕搭在了這個幾年前還是不羈的半大少年,現在卻已習慣時刻身著西服到處奔波的男人肩上。

“英凪,你和英和還好嗎?”

男人擡起頭,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但顯然失敗了,只是讓那張英俊的臉抽搐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坦誠:“我還好,大哥不太好。”

“今年過年……我們可能還是不能過來,麻煩您了。”

萩原千鶴在凝滯的空氣中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別這麽說。”

天空中不合時宜地劃下一道閃電,刺眼的光亮過後,就是震耳欲聾的驚雷,這差不多是今年秋天的最後一場雨了。

再過大約一個月,就是霜月星的生日。

但在那之前,還有一個重要的日子。

“我……我在這邊呆不了幾天,掃墓的事也拜托您了。”

——

摯友葬禮那天,風大得出奇,黑色的衣擺、裙擺和褲腳隨風揚起,像是一群貼地飛行的烏鴉,萩原千鶴望著密密麻麻的黑色,不合時宜地想——是否人的一生很難做到順遂平安。

霜月華是她生平見過的最優秀的人,雖然她的丈夫七海長明才是旁人眼裏精英的典範,財閥的掌權人,但萩原千鶴始終覺得,如果她的好友也有出眾的家世,他們之間的婚姻說不定會被媒體說成是兩大財閥掌權人之間的聯姻,而不是一個女作家嫁入豪門的故事。

霜月華會的東西多得數不清,而且輕輕松松就能與熟練工媲美,上學時,她把幾乎所有能接觸到的社團通通嘗試了一遍,畢業後,更是先後做過網球運動員、木匠、數競老師、記者等等,最後才決定要成為一名作家——因為只有寫作才能讓她對自己曾經有過的愛好雨露均沾。

當然,她依舊很成功,豐富的人生經歷給她提供了用不清的靈感。

和七海長明結婚後,霜月華的愛好就又添上了一個,她開始接觸公司運營管理,很快,遞到七海長明手裏的文件就已經是兩個人在處理了。

七海長明也是個神人,他的頭腦毋庸置疑,被媒體戲稱為“上帝遺留的bug”,但對一切娛樂性質的活動一竅不通,打個網球都能把拍子甩到天上,談生意用的高爾夫和臺球倒是技術不錯。

萩原千鶴曾不止一次嘲笑過這個男人,如果有一天他的生意夥伴心血來潮,把活動安排成網球之類的其他運動,估計就能見到表面上無所不能的七海財閥掌權人以怪異的姿勢躲避網球的慘狀。

對此,這個男人淡定一笑:“沒有我默許,他們不敢的。”

萩原千鶴無法反駁。

七海財閥如日中天,但夫妻倆的小小心願是兩個孩子早日長大成人,繼承家業,他們好隱退去環游世界,七海長明誓要扭轉自己在妻子的領域“幹啥啥不行”的形象,霜月華則是早就對經營產業這件事膩歪了,再呆下去她的靈感要枯竭了。

還好他們的大兒子確實爭氣,早早就顯露出了與父親如出一轍的商業才能,所以七海英和十八歲生日一過,夫妻倆就邁出了計劃的第一步。

他們打算時隔十六年再生一個。

霜月華對帶著孩子一起旅行這件事很感興趣,而且她一直對七海英和和七海英凪都沒有繼承她的長相這點十分在意。

雖然不是最佳生育年齡,但霜月華身體好,再加上精心的養護和足夠的財力,懷孕的前七個多月都過得很順暢。

七海長明也在一點點地把生意轉交給自家大兒子,只要霜月華一出月子,他們就能浪跡天涯。

至於七海英和到底管理的怎麽樣,反正他只是逐漸移交事業,又不是要當甩手掌櫃,見勢不好直接重回集團就萬事大吉。

故事至此,簡直如同小說情節一般夢幻。

因此萩原千鶴從未想過,她會在摯友預產期前的一個月,收到她和她丈夫的死訊。

那也是一個冬日來臨前的雨夜,實際上霜月華和七海長明都是謹慎的人,尤其霜月華即將生產,如果沒有急事,是斷斷不會冒著雨,在深夜出門的。

但恰好,那天霜月華突然覺得腹痛下墜,想到預產期不一定準確,自己又是大齡生產,保險起見,他們還是決定去一趟醫院,無論是否有事,都提前住院,好確保無虞。

出發之前,霜月華還特意給她發來信息,邀請她周末去醫院,說這個醫院她生七海英和與七海英凪的時候住過,飯很好吃。

萩原千鶴笑著回了個“好的”。

然而再接到電話時,那頭的醫生告訴她,霜月華與七海長明的車在路上遭遇車禍,雖然送醫及時,但傷勢過重實在是無力回天,醫生只好把還有一絲存活希望的胎兒剖了出來,好在目前看來生命體征正常,已經送到了NICU。

萩原千鶴已經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又是怎樣穿好衣服出門,開車前往了醫院,只記得她到的時候,由於事發突然,加上緊急封鎖了消息,只有霜月華的兩個孩子,和七海長明幾個信得過的朋友。

醫生正在和七海英和交代情況,醫院的走廊裏一片沈默,沒有人率先開口,因為這一切都太突然了,包括萩原千鶴自己,也還沒回過神來。

醫生交代完畢後,依舊鴉雀無聲。

萩原千鶴張開嘴,清了清嘶啞而幹澀的喉嚨,想打破這個凝滯的氛圍,他們總不能一直在這裏傻楞著。

就聽到七海英和突然開口,語氣平靜,沒人敢去想這風平浪靜下掩蓋著怎樣的情緒:“那個孩子……怎麽樣了?”

醫生猶豫片刻,還是說道:“除了是早產兒有些虛弱,目前看來沒什麽太大的問題,不過還要進一步觀察。”

“目前在NICU住著。”說罷,醫生擡起眼,緊張地望著青年的臉色。

他也算見多識廣,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人往往是極端情緒化的。七海長明和霜月華出發之前聯系了醫院,他知道二人是為了腹中的孩子才會在雨夜上路。

總之,說實話,他害怕這兩個七海集團未來的掌權人,對剛剛出世的孩子有所遷怒。

雖然聽起來荒謬,但人心覆雜,很多事並不是講道理就能避免的,很多濃烈的感情也不是能用理性壓制的,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

“他是下個月出生的……”

“什麽?”

七海英和的聲音很低,醫生一時間沒有聽到,但萩原千鶴聽到了,她難以置信地望向站在所有人前方的少年。

在萩原千鶴的印象中,七海英和更像他的爺爺,比他的父親更加理性、古板與沈默,雖然霜月華每次都會說,其實英和是個很可愛的孩子。

直到現在,萩原千鶴才在這句話中尋到了一絲他母親的痕跡,明白了摯友的含義。

七海英和深吸一口氣,重覆道:“他……我的弟弟是在下個月出生的,拜托你了,醫生。”

醫生這才聽清了他的話,驚訝地瞪大了眼,不過很快也恢覆嚴肅,鄭重地點點頭:“你放心。”

“我想去看看我的父母。”七海英和繼續說。

不過這次,醫生皺起了眉,委婉地勸說他最好等他們整理完再看。

但萩原千鶴知道,少年是對的,對於普通人家來說,遵循醫生的勸解或許是最好的,能少一些心理陰影,但對於七海財閥來說,不行。

“大哥,我和你一起去。”始終沈默的七海英凪此時也回過神來,紅著眼拉住了在醫生的同意下,準備進入病房的大哥。

七海英和只是摸了摸他的頭:“去洗把臉,換身衣服,我們很快要應付媒體了。”

其他人終於動了起來。

——

歸功於七海長明餘威未消,再加上他去世得太突然即便旁人有野心,也還沒能理出個章程,頭半年的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七海英和成功繼承了父親的職位,舉辦了葬禮,不過他們都知道,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

然而,在此之前,先迎來的是又一個噩耗。

不知是否是早產未能發育完全的原因,依舊在NICU的第三個孩子被檢查出了先天性的心臟缺陷,雖然能依靠手術解決,但至少要成功長到十多歲,並且身體狀況合適,才能進行手術。

聯想到集團未來可能出現的混亂情況,萩原千鶴聽聞這個消息時,只覺得手腳冰涼。

第三個孩子名叫霜月星,這是七海長明與霜月華一早就取好的名字,目前,他們把第三個孩子成功存活的消息捂得很死,暫時無人知道,雖然父母在車禍中慘烈去世,但肚子裏的孩子卻奇跡般地存活了下來。

如果這個消息洩露出去,無疑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且不說在父母死亡後出生的孩子本身就是個噱頭,再加上霜月星的身份,首先騷動的就是各路媒體。

其次,雖然這半年來風平浪靜,但萩原千鶴相信七海集團多得是野心勃勃的人,而集團外盯著七海財閥這塊肥肉的人也絕不會少,好一點的只是想趁機撈一筆,七海英和和七海英凪恐怕還要面臨被人奪走權力的危機。

況且七海財閥還有著海外業務,等到國內平息,七海英和還要出國去處理國外的事業。

即便霜月星是個健康的孩子,此後經歷的風波也必定不會少,想要平安長大,運氣和兩位哥哥無微不至的庇護也必不可少,稍有不慎,就可能遭遇不測。

萩原千鶴簡直不敢去想以後。

收到消息的當天,她就趕回了七海長明和霜月華之前的住所,果不其然,收到消息後的七海英和和七海英凪在連軸轉了不知道多少天之後,也陸續出現在了那裏。

雖然七海長明也有不少信得過的朋友,但都有著利益上的糾葛,保險起見,關於霜月星的事不能透露。

所以這件事只能由他們三人來商量著解決。

兩個少年臉色都不大好看,雖然目前為止集團的運轉沒有出現太大的紕漏,但這不代表他們就沒有受挫,集團那些老狐貍,和集團外的餓狼不是那麽好對付的。

尤其是七海英凪,在父親去世之前,甚至還沒有接手過家裏的事務。

萩原千鶴環顧四周,恍惚間想起之前來這裏做客時的場景,想起那天隔著玻璃匆匆只見了一面的孩子——安全起見,他們在那之後幾乎沒去過醫院。

雖然只在剛出生時看了一眼,萩原千鶴也知道,這個孩子應該很像他的母親,就像霜月華期待的那樣。

於是她說:“星就交給我吧,我會照顧好他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