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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黴斑25 留痕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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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黴斑25 留痕的一夜

2019年5月, 商宗的手機鎖屏變成了和梁驚水的合影。

不是第二張合影,是第無數張。

那時他們站在四岔路口,郭璟佑從俱樂部二樓的長窗俯拍。紅燈下他們相擁而吻,周圍的眾生百態或笑或靜, 竟有了恍然一夢的錯覺。

商宗說發給家人的照片裏有這張, 還有一些總部開會的工作照, 梁驚水胸臆稍展。

她擡起瓶口讓水流直落唇間,心想:

還好沒發模特時期的照片。

梁驚水對著後視鏡確認口紅無恙, 揚起一個假笑,和大多數女孩照鏡後的習慣一樣。鏡中郭璟佑的目光與她交錯, 她迅速切回冷漠狀態,垂眼把礦泉水放入杯架。

“嫂子,放心,這個妝靚到爆。”

梁驚水語氣很認真:“彼此彼此,你的遮瑕手法也很厲害。”

她和商宗的部分合影出自第三方之手。

這個第三方是郭璟佑,大概是被溫煦傳染了記錄生活的習慣。

照片很好看, 飽含人文情緒, 有些連她也忍不住珍藏進相冊,Chloe支支吾吾憋出一個詞,叫“宿命感”, 從內地社媒上學來的新詞。

“這幾張相片真是好有命中註定 feel,藍天金海, 沒想到那個不開心就狂轉賬給溫煦的無品土豪,竟然有少少格調!”

溫煦半年前出國, 理由是旅游取景,梁驚水現在覺得,她大概率是和不便回港的郭璟佑私奔了。期間發的ins照片收獲上千點讚, YouTube上的視頻采用手持鏡頭,她扶著草帽,在綠油油的草原騎馬散步。

鏡頭中的溫煦,金發如絲,美得格外悠然。

評論區有人看出變化,她底下解釋是景區導游拍的——來自“郭導游”的愛情滋養。

車輛在彎道前換道,準備轉向。

南中國海快到了。

梁驚水想起之前和商宗聊天時,聽到的郭璟佑的臥底計劃。

郭璟佑雖帶點二五仔的本性,終究沒背離主家。

這個覺得“聯姻是我們這些人的歸宿,一切都為了祖業”的賭王二代,也能賭上祖業,把自己推向輿論漩渦,所以才被女方家族退婚。

在安奵眼裏他是福星,但這次計劃隱瞞了郭氏家族,回家過年都被當成災星。

他就那麽相信商宗麽?

梁驚水覺得,商宗這個人真的行事深遠,數年前便開始為這場繼承戰設局鋪路。

但是嘛……

車輛停在碼頭停車區,梁驚水提高裙擺,然後扶住商宗的臂彎下車,相視一笑。

但是嘛,他對她的坦誠。

她挺喜歡。

家宴設在遠海的主游艇上。

換好甲板鞋後,梁驚水被商宗牽著手腕踏上接駁船。

十分鐘,船舷下的LED燈暈染出深邃幽藍,倒映在海面上。船尾高掛三井集團的旗幟,迎風輕揚,甲板登船口已整齊列立著一排船員。

風帶著淡淡的海鹽氣息拂過耳畔。

接駁船靠近,梁驚水的心跳像拽著風箏線的手,一點點被風拉得更高。

她側目,白日裏男大學生感滿滿的商宗,此刻一身正裝,溫莎領結搭配古董袖扣,翻領熠熠生輝,矜貴且自持。

感覺很奇妙。

踏上游艇的瞬間,數道陌生目光相繼投來,或淡然,或審視。

她看見商宗的表妹——小卷毛董茉端坐上層甲板,琴鍵下湧動著拉赫瑪尼諾夫的旋律,紅絲絨魚骨禮服,光滑低髻,為宴會平添恢弘的宗教氛圍;

看見他母親董穗站在鋼琴旁,貴氣從容,用女主人的派頭與各路親戚談笑風生;

看見侄子商卓霖從雪茄侍的盤中拿起一支雪茄,在長輩眼皮底下吞雲吐霧,二十歲後遲來的生長痛;

看見嫂子安奵在天臺甲板上,笑容溫婉平和,毫無大勢已去的頹敗跡象;

以及站在安奵旁邊,竹條身材撐不起西裝的男友小野寺;

看見年近七旬的老派富豪坐在輪椅上,一襲紫金褂袍,氈帽低壓,手背有幾道明顯的靜脈痕跡,鷹隼般的目光俯瞰全場,靜觀家族眾人舉止言行;

那是三井集團的執掌者,商宗的父親。

而和老爺子討論公司分黨問題,容貌與董穗相似,搭著色彩點睛的紅紋領帶的男人,是商宗的舅舅;

半蹲在輪椅旁,與長者交談的羊脂美玉般的美人,是甘棠。

甘棠左手無名指上的那顆鴿子蛋,據說出自董穗珍藏,是為未來兒媳準備的重禮。

如今確確實實戴在她的手上。

梁驚水下意識收緊空蕩的手指,藏進裙擺,卻被商宗握住,穩穩帶向前,逐一介紹給他的叔伯、家宴上的元老級人物……

最後是商宗的父母。

舅舅為這場會面鋪墊序幕:“聽我外甥提過你好多次了,A大的高材生,主導的項目讓公司股價飆升,沒想到真人還這麽漂亮。”

梁驚水舉杯回應,笑說您過獎了。

“市場的變化很多時候超出個人能力範圍,能貢獻一份力,我也覺得很榮幸。”

老爺子臉上病氣很重。

這艘船主要用於近海社交,配備AED和緊急醫療設備,以策萬全。

他不在意年輕人用官話回應,語氣溫和地說:“家裏總歸是要多認識一些人,今朝碰到是好機緣。”

話語間,粵語中夾雜著幾句英語或上海話,梁驚水並非每句都能聽懂。商宗站在旁邊,低聲為她翻譯。

這種穩固型家族的長輩,他們的溫和並非包容,示好亦設限,讓對方在不確定中摸索位置。

舅舅是這樣,老爺子也是如此。

梁驚水在自家舅舅面前,從來沒這麽緊張過。

唯一的靠山梁徽去世後,洗車行的日子簡單得像一條直線:

梁有根心情好,回家會帶藕粉色的便利貼給梁驚水,記黑板上布置的作業。

梁有根心情差,寄食他門,賬本稍有出入就揪著梁驚水的耳朵問話,她不能說梁祖偷錢,否則會被舅媽揪耳朵。

更多的是麻木。

因為她對他們沒有期待。

某個瞬間,梁驚水游離了一下。

天啊,她這是在期待嗎?在期待和商宗的未來?

商宗沒有絲毫顧忌,攬著梁驚水的腰,在長輩面前,聽著她滴水不漏的應對,面色如常,仿佛她理所應當如此優秀。

反正這世上能讓她犯難的,除了他,也不會再有別人。

梁驚水的註意力集中在老爺子的問題上,尚不知身旁這位矜貴的企業家,像小松鼠藏果實一樣收集她每個出色的瞬間。

等到時機成熟,向家族成員們炫耀他攢下的小果垛。

他們限於床笫關系那會,老爺子得了一聽“水水”耳朵就回南天的病癥,隔壁病房的阿爾茲海默癥都能記住這姑娘。

董穗早年也是個時髦的追星族,曾受邀線下觀看梁驚水的秀場,那時候震驚於她臺上臺下的反差,實力不遜梁徽,買了幾本時尚周刊回家研究,研究著研究著,就聽聞她從星啟辭職的消息,第一反應是惋惜。

事實證明,有些成見會被時間磨平。

至少在這個節點,他們的關系不會受到家族的直接阻礙,但其他方向的壓力仍未可知。

上月家宴,老爺子放話,要將家族繼承權移交給指定親屬。

熟悉內情的人都明白,這不過是敲打商卓霖的手段。他對與發妻的血脈存有私心,希望孫子能接過家族大旗,確保基業長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商卓霖身上,對商宗的聯姻,自然不會再施加過多要求。

只是,甘棠和她背後五百強企業家父親,一手打造出“悲情掌舵人的娘家恩人”形象。這個當口,若商宗執意迎娶梁驚水,港媒必然會給他扣上“知恩不報”的帽子。

其實梁驚水知道這個結果,商宗什麽都和她說。她無所謂自己的公眾形象,但不想讓他遭受這樣的非議。

梁驚水心思沈沈地走向觀景酒廊,正巧瞥見董茉被商宗的舅舅——也就是她的父親,訓得低頭不語,昔日的驕矜勁兒早已消弭。

對應上前因後果並不難,閣樓後的剪影在一些記憶裏逐漸清晰。

有一次商宗來天水圍看她,帶來半島同款的香氛和衣物芳香片。

她都沒有察覺,不知不覺間,他們的氣息越來越像。

俱樂部突遇停電,摸黑上樓時,狗鼻子郭璟佑錯把她當成商宗,坐在臺球桌上,借著微弱的應急燈光,吐槽起周祁那位前未婚妻,董茉。

郭璟佑說,他們門當戶對,已經訂過婚的,結果和男方親弟搞一腿。

董茉辭去了國企的工作,好好的秘書不當,一頭紮進創業裏,和家裏鬧不愉快。

周祁絕口不提弟弟的事,最後一次回香港是為了清理淺水灣的舊物。

滋滋一聲,滿室通明。

梁驚水雙手撐在臺球桿上,笑得人畜無害,說別叫我宗哥,叫水姐。

之後郭璟佑連請了三天假。

觸景生情,梁驚水忍不住伏在商宗懷裏笑。

商宗寵溺地捏捏她的臉,讓她在八點的燈光秀裏,告訴他想到什麽這麽開心,讓他也樂一樂。

那晚維港的光景很美,霓虹映蒼穹。

二十餘名賓客齊聚主宴會廳,梁驚水坐在商宗下緣,面前是粵式開胃前菜。

當時她咬了口桂花蚌,用氣聲問他,“你表妹呢?我沒看見她。”

商宗好像很喜歡在餐宴場合和梁驚水密語,俯身用氣音回:“被罵急眼了,頂撞舅舅說她有自己的打算。”

梁驚水搖搖頭。

果然那副乖乖受教的姿態是假象。

晚宴進行到後半段,安奵汗涔涔地起身:“對不住,我身體有些不舒服,先走一步。”

說完被小野寺攙起,挺著即將足月的肚子後退。

商宗制止下來:“不急。”

如有所感,席間賓客一齊望向窗外。

遠處,冷白色的光束穿透夜色,猶如探照燈般鎖定這艘私人宴艇。

初夏晚上九點多鐘,西南方的天際還殘留著一抹青紫色霞影,高倍鏡頭在暗潮中若隱若現。

媒體的船來了。

三井家宴向來隱秘,這是破例的第一場,也是註定要留下痕跡的一夜。

商宗眼睛裏噙著笑意,特別要命:“水水,我不需要你是誰的掌上明珠,我要的只是你在我身邊。”

梁驚水在和他對視的同時,也忍不住輕笑出聲。

船只逐浪而來,離得越來越近。

他眼神不離她:“不說的話,我可要自己猜了。”

他們倆,真是像得徹徹底底。

連眼底那簇野火燃燒的節奏都是一致的,很興奮、很愉悅,誰不比誰的野心少。

梁驚水說:“我會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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