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清醒夢 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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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要他們,他什麽都不要,他也不要死。

甘欒擱下筆,擡頭望向來人。深棕高領托著一張白凈小臉,胸口正中掛一枚仙人掌胸針,外罩的白大褂敞開,兩手插兜,行走無聲,憑一襲長裙乘風,飄然而至——自來熟徐霏微小姐又跟這套近乎了。

“早上好啊小朋友。”徐自熟笑意盈盈地湊過來:“看什麽呢,寫什麽呢?”

真是廢話。甘欒沒理她,還把書蓋上了。一朝醒,身邊的所有,從環境到人,全數陌生,只有手邊的書堪作熟悉:《彩畫集》。每一天,除了自嘆這籠中獸待遇,他唯一消遣便是翻翻這本書。偏偏徐影後能視而不見,每次都以初見待遇問候他,看什麽呀寫什麽呀——他只有一本書,還能看什麽?

自醒來不過三天,三天來,甘欒嘗試的一百種“越獄”方式都以失敗告終,全世界都是敵人,唯有《彩畫集》不離不棄。哦,還有這支筆,這支華麗麗,閃瞎眼,亮度逼人的,被徐老師覬覦已久的金色鋼筆。甘欒蓋上黃金筆帽,拿起自己的唯二財產慷慨他人:“送你。”徐霏微正伸手,甘欒又收了回來:“有條件的。”

不急不急,徐老師笑容可掬:“你說。”甘欒拿筆指著窗:“這裏是十一樓。”徐霏微點頭。甘欒嚴肅道:“我惜命,不會跳樓。”聽眾笑得要死:“是的是的,我相信。”

“所以,”甘欒挪到窗邊,把窗框子敲得梆梆響:“防盜窗能拆了?這鐵欄桿拼得比絲襪還細密,你們是怕我變成蚊子飛出去嗎。”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當天下午,甘欒終於可以透過窗看到一塊完整的天空了,欣慰的同時不由有些心酸。不知是太高興還是不放心,從第二天開始,徐霏微蕩過來的頻率增高了,每次胸前都別著那根金筆,一臉喜滋滋,看甘欒的眼神特別露骨,像一名等著大豐收的莊稼漢。

徐農民得寸進尺:“什麽時候能聽你講講這本書就好了。”

甘欒蓋上書:“我是你的研究對象?”

徐老師玩笑道:“不不……我是你的救、世、主呀~”

聞言,甘欒勾勾嘴,垂了眼。在他眼底,晦暗與微光渾濁,混成一片灰色:“不會的,我的救世主只會是一個人。”

徐霏微還要再說,門外突然來了幾個人,伴隨通知般的敲門聲。“來得挺快。”她嘀咕一聲,讓開位置:“你們聊吧。”

甘欒住的病房是比較大一點的套間,除了洗手間,還配備了開放式廚房和接待室,說是如此說,其實兩者無間隔,一通到底。臥房和接待室並排,有門相通,在拆掉絲襪防盜欄之後,甘欒便目測過,從臥房的陽臺可以直接跳上接待室的窗沿,當然,他也不知目測這個有什麽用。生活太過無聊,人有時就會下意識做一些奇怪的預測。

他們現在待的地方是接待室,一排空蕩蕩的書架靠在朝臥室那面墻上,其上安慰性地擺了幾盆植物。書架前面置有一套象牙白色系的辦公桌椅,甘欒身處其間,著白底藍綠條紋病號服,整個人快淹沒在裏面。桌面幹凈得可憐,鋼筆拿去做了交易,只餘一本快被甘欒翻爛的詩集。就在剛剛,徐醫生“好心”送來了一根黑色水筆,如此,甘欒無處安放的雙手才不顯得很空。來人站定,甘欒起身道:“請坐。”來人推了推眼鏡,直入主題:“你先看看這幾份文件,如果沒有問題,請現在就簽字。”甘欒接過文件,隨意翻了翻:“月末生效?”從即日算起,還剩大半個月的空檔呢。“這是我們根據你的恢覆情況定下的最佳時間。”

甘欒道:“你們?”來人點頭:“我跟徐教授。那麽,想起我是誰了?”甘欒把眼睛瞇起來:“雲叔叔。”他往前湊了湊,手背托著下巴,像只狐貍般,眼縫裏透出笑:

“我可從來都記得你。”

【……他要查明真相,看看欲望基本滿足那一時刻究竟如何。是虔心之畸變,或者不是,管他去,他願意怎樣就怎樣……(註1)】

“起初我以為,他要查明的‘真相’是:‘永遠’是否忠於他。”甘欒在這本書上寫了很多標註,要他說感想,信手拈來的事。“你看,”他指著一句,念到:“他把追隨他的人也一一殺死。”

【……那些女人竟又再現……所有的人依然還是追隨在他左右……人群,殿宇的金頂,美麗的禽獸,依然如故,仍然存在……(註2)】

“他把所有都毀滅,發現‘永遠’是他虔誠的信徒。”

“但是……無所謂,‘永遠’是否忠於他?無所謂,縱使有人背叛他,也無所謂。”

“他不要他們,他什麽都不要,他也不要死。”

三天後,警方對外公布甘驍案件的調查結果:系過失自殺。與此同時,因疲於應對記者團隊的窮追不舍,關於邊優,這個本地小名人的去向,邊氏給出了官方回應:已去國外深造,是否回國視其本人意願。因麽子風評導致內外一團糟的邊氏,光是力纜狂瀾都已精疲力盡,根本無法再分心其他,邊優的動向至此落幕。一直圍觀案件走向的普通市民不由感嘆,真是有錢多條命。這條新聞很快就被甘氏集團的動作蓋過了,甘老爺子的禦用律師團召開了發布會,宣布一條關於“最終遺囑”的訊息,基本算是翻了甘氏的天。劇情之乏味,咂不出半點驚喜:有道是天命正統,在以雲朔為首的錦衣衛的護衛下,甘氏集團終是由太子殿下繼承大業。而各路叛黨如甘顯、甘嫻之輩,則以軟禁太子、覬覦皇位的罪名打入民間,永世不得回朝。普通市民:真是皇家無情。

消息宣布的時候,甘緒已下落不明,甘顯帶著一家子準備登機,甘嫻夫婦早被長子接到國外,甘栩躲著不見人,倒是她的丈夫和女兒出來罵過甘欒,然而不消半天就沒了生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來自曜城的葉家突然冒出來橫插一杠,接手了甘氏集團大部分生意,新帝的根基不是未穩,是根本沒長,卻已蹦出個攝政王來,大大咧咧插手政事,整個甘氏是名存實亡了——剛演完帝王業又開播王朝覆滅,吃瓜群眾下巴掉一地。

彼時,甘欒正在收拾行李,準備去做老徐她師父的第二任關門弟子。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向聖賢書——雖說內心並沒有很情願。

“我可從來都記得你。”說罷,甘欒收回笑,擡眼看向雲朔。

聞言,雲朔道:“對日期有修改意見,可以和徐教授談,我就不多留了。”扔下這句話,他飛快地收回文件,帶著幾個擺設手下離開了,半分鐘不願浪費。甘欒就欣賞老雲這種風格,馬上向他看齊,叫來了老徐:“來來,我跟你聊聊這本書。”他把《彩畫集》翻開,停到《故事》那一頁。沒有什麽可顧慮的,都只憑甘欒想不想——他便開始講述“故事”,直到結局:

【一天夜裏,他傲然騎馬馳行。一個精靈出現,這精靈有一種說不出甚至不可對人指稱的美。他的神態和他的風儀,表達出多重性覆雜的愛的期許!無可言狀甚至無法承受的那種幸福的期許!國王和精靈或許在本質性健全狀態下一同消隱不見。(註3)】

“他在找的‘真相’是‘美’。起初他以為美是一種永恒,是‘永遠’。但是不是的。‘美’代表了他的本能、他的最愛、他的唯一欲念。”說到這裏,甘欒的目光轉向窗,窗外的風灌進來,青色紗簾揚起又落,映入眼底,如一閃而逝的青羽:“他什麽都不要,也不要死。”在他眼中,遠方是一片朦朧的綠,“是‘美’令他不要死。因為,他的美還未找到他。”他說我不要死。如同在途青鳥,不知停息。

幾日前,甘欒一睜眼,瞪了瞪他頭頂這塊很矮的天花板,發現他們不熟。

他起手拔掉陰魂不散的輸液管,想叫人,嗓子不讓。他找到手機,屏幕上正彈出一條語音留言,他順手就劃開了,接著,一陣像是刀鋸的聲音說了兩個字:“木棉。”留言結束。這個聲音就像一個詛咒,他開始幻聽,他聽到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木棉,這是木棉嗎?”接著他又開始幻視,他的眼前是一處破敗的陽臺,起風了,幾片枯葉拂過他腳邊。金色鋪滿了整面天空,他似乎身處陽臺,又似乎漂浮在空中。視角不斷地切換,時而看見一把汗濕的工具躺在掌心,時而仿佛在高空凝視另一個自己,看著他撬鎖、推門。是局外人又不是,什麽都把握不住,像個牽線木偶,任由故事演下去。

以上便是他做夢前的最後一段記憶。

夢裏,他很可笑地比出開槍的手勢:“砰!”接著,他說了一句更為可笑的話:

“歡迎來到真實世界。”

這句話卻像顆真實的子彈,中槍的少年面色蒼白。少年逃進那棟房子,他也跟著闖入,這是一座覆式公寓,有著跨度二層的落地窗,待在窗邊,仿佛和天空相連。甫一進門,他就被那整面天空吸引,幢幢樓頂平平鋪向遠方,輪廓模糊,如同沈進海底,一座摩天輪閃著金輝,與落日同心,半沒入深海。海平線一般的遠方,托起金色的、巨大的一片天空,逐漸濃郁的金輝如同瀑布徐徐落下,與紅日交融,形成一片燃燒的橙紅……撲面而來。那片天空在吸引他走進去,忘了現在、忘了目的、忘了自己,甚至忘記時間流逝。

直到橙海退潮,甘欒恍然驚覺那個少年已不見蹤影。掃視過一覽無餘的單人臥室,咚咚踏過地板,從樓上找到樓下,穿過如柱的書架,研究了陳列的紅酒——連縫隙都不放過——依然捉不到少年的影子。天漸漸暗了,甘欒繞了一周,沒有找到一盞可以點亮的燈,全都是擺設。幸好有窗為幕,辟開一整面的毫無保留,使得整晚的月輝肆無忌憚地滿室流瀉。

再次回到樓下,月色已然澄明如水,佛如今夜之最。便在月輝至明之時,少年出現在窗邊。他手持燭臺一盞,正將其置放於茶幾之上。燭光為金,流銀為愛,為少年鍍覆一層薄輝。月神是眷顧他的,便使他無所遁形,使他之勾勒恰如其分,使他美如永恒。

他的腦中閃過一句話,“你是選擇更怕黑夜,還是火種?”輕佻地、不屑地,像是一種威脅。他走近少年,少年說:你應當是我的夢。他也無奈:“就當做是這樣吧。那你呢,你是誰?”

在如斯月光下,少年第一次向甘欒披露他的“真實”身份:“那我……我的名字是‘Endymion’……這是我。”聞言,甘欒微微皺眉,下巴往後縮了縮。如果現場有一只眼皮半闔、瞳孔豎起的貓,那麽,此時甘欒同那只貓的表情應該一模一樣。

“Endymion?”甘欒想:原諒我孤陋寡聞。提到Endymion,他只能想到如下故事:

【有什麽比月光要美——是牧羊少年Endymion的睡顏,月亮女神如此說。她愛上他的月下睡顏,她便去吻他,使他長眠,令他在夢中與她相戀。他愛他夢中虛假的月,卻永不得見真實的戀人。因為醒來之時,便是少年的消逝。(註4)】

“嗯。”月下少年點點頭:“我是永遠同虛假相伴的怪物。”

bingo.應該是猜中了。

“因月光沈睡,用月光欺騙自己,靠月光活下去。月下怪物。”他們面對面,少年伸手觸碰他的臉——是那麽真實的觸覺——甘欒使自己彎了眼,像面具一樣,僅僅把笑的紋路刻在臉上。他的眼睛像在說:“很真吧。這個世界很真吧。我可是真人。真實存在。”噢,他想,你無處可逃,他如此想到,也說出了口:“好了,現在我手握你的把柄,你無處可逃。”——這樣的我,還能是夢?——少年躲開他的視線,微微垂眼,眼底流銀回轉,沈下一汪半月,透過他的眼睫,瀝出稀碎的光點。“如果你不是我的夢,你就應該殺死我。”

“殺死我吧。”少年如此宣言:“我的命不值一提。”他的指尖點上甘欒的心口:“我不是絕無僅有的,我只是其中一個。”

……

【他們怎麽能不這樣死去?他們因此也就相隨死去。(註5)】

徐霏微指著這句話:“你覺得這代表什麽。”

“僅從字面上理解,可以說,這代表了他的終點。‘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他才找到美’,或者‘在找到美的那一刻死去’,我覺得這兩種說法都行。”甘欒合上書,他覺得故事在這裏就可以結束了,“如何對待美?在看到這篇《故事》前,我一直認為,‘霸占’是對美的最高企圖。後來我發現,僅僅是霸占完全不夠,要使自己‘失落’其中,成為‘美’本身。”

“你說的‘如何對待美’,仿佛在說如何去愛。”

“也沒錯。‘霸占’是愛,‘失落’更是愛。”

“按你的意思模仿也是愛咯。”

“嗯……模仿是一種不完全的愛。”

“要完全,要徹徹底底的話……”他看到徐霏微意味深長、有滋有味、興致盎然的八卦表情,改口道:“這也不全是我個人的觀點。”

一位先哲曾說,在註視的時候,把自己沈沒在所覺物裏面,忘卻自身,成為該事物的明鏡,好像只有它在哪裏,並沒有人在知覺它,沒有界限,不分開,二者融為一體;這便是一種純粹的知識主宰,它無意志、無痛苦,也無時間(註6)。

“我認為他的這段描述,便是知覺‘美’的極致。”

“嗯?原來如此。”笑瞇瞇的徐霏微越湊越近,仿佛要研究甘欒的眼睫毛有多長,“所以……啊所以。”甘欒不為所動,她無趣地縮回去,又在手機裏調出一篇文檔,清了清嗓子:“嗯哼。關於記憶,我們通常會說,回憶,回想,這麽說來,仿佛是一種想起,把過去的畫面從腦海裏撈出來,重新審視。”甘欒微微皺眉,下巴往後縮了縮。如果現場有一只眼皮半闔、瞳孔豎起的貓,那麽,此時甘欒同那只貓的表情應該一模一樣。“然而回憶是一種思想重構,它是這樣的:給你一條關於過去的線索,循著那條線,在腦海中,重新長出過去的畫面;每次回憶都是一次創新。”徐朗誦家一邊念一邊觀察甘欒的臉色,可惜後者永遠是一只不耐煩的貓,“在某種意義上,你的記憶……是最不真實的編造。”

“唔……好長,”她嘀咕一句,往下翻了翻:“噢噢,是這裏,叔本華曾說,如果一個人憑心的力量……而是一個無意志、無痛苦、無時間的純粹的知識主宰了。”

中計了。當徐霏微念出第一句話的時候,甘欒就知道他中計了——徐霏微她也是魔鬼嗎!等一下,也……?

“怎麽樣?”魔鬼徐露出魔鬼笑顏:“所以這篇《論記憶與夢的交織》的確是你寫的。”她見甘欒不願回答,又補一句:“坦白有驚喜,抗拒哼哼哼!”

“如果我承認了會怎麽樣?”

“那我會恭喜你,可以提前出院了。我老大,也就是我師父——一個難搞的大叔——對你有興趣,他要收你做關門弟子。”

甘欒皺眉,整張嫌棄臉往後挪了又挪,再次流露出一抹貓的表情:“什麽意思,你師父是何方神聖?”

“一名普通的大學教授而已,”徐霏微眨眨眼:“他姓葉。”

甘欒臨走那天,徐霏微笑得像個望子成龍的慈母,甘欒只好選擇盡量不去看她的臉,“徐醫生,”他說,“最近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麽事?”徐慈母踮起腳摸摸他的頭,被甘欒閃開了:“我還活著,所以我的救世主一定沒有死。”

“噢?”她收起表情,一瞬又笑開了:“這可真是……意外驚喜了。”徐醫生拍拍他的肩,把他往前推了推,甘欒便順勢往外走:“不意外。因為‘他們要相隨死去’。”他走在前,看不見徐霏微是否仍在笑,但感覺對方停在原地了,接著,徐醫生說:“我是說,如果你的救世主依然存在,那我就無法成為你的救世主了啊。”他的臉浮出一絲笑,“你還在說……”她忽然打斷他:“我可以問一句嗎,TA是你的救世主,那麽你是TA的什麽呢?信徒?”

“我啊……”,甘欒轉回身,他的上唇緩緩抿開,笑痕逐漸擴散,如塗蜜般發光的眼微微瞇起,是一種溫柔的表情,但覺不到一絲笑意。

“我是他的……願望殺手。”他說。

【我們的欲念,缺少的是艱深精妙的音樂。(註7)】

#註1、2、3、5、7:摘自《故事》,作者蘭波,譯者王道乾。《故事》是蘭波詩集《彩畫集》中的一篇。

#註4:Endymion出自希臘神話故事,梗概大致如文中所述。順說,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美少女戰士》中,同月亮公主相愛的地球王子仿佛也叫Endymion~

#註6:節選自《文藝心理學》(朱光潛 著)P10~11:“……叔本華在他的《意志世界與意象世界》卷三裏說過……而是一個無意志、無痛苦、無時間的純粹的知識主宰(pure subject of knowledge)了。”

#下章預告:

應該是噩耗,可是大部分學生的臉上現出了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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