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清醒夢 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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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起兇案是連續劇。邊優赴了甘驍的後塵,他們不加掩飾的死法昭告了這件事。

葉靖挑了些細節接著說:“邊優腳邊丟棄了大量註射器,上面只有他一個人的指紋。看起來像自殺吧,更巧的是,座艙脫落是因為自然老化。”甘欒不解道:“那分屍是誰做的?”聞此,葉靖有些莫名:“分屍?從屍體的情況看,幾乎所有傷痕都是來自高空墜落的沖擊力,沒有被肢解跡象。”葉靖翻出手機裏的照片,遞給甘欒,照片上,邊優的脖子沒有傷痕。聯想白日幻覺頻出的狀態,這下甘欒也不確定了:“沒事……等一下。”葉靖道:“是的。”他又調出一張正臉照,照片左邊,也就是邊優的右眼下方,赫然有三顆痣,三點連出一個倒三角,正與他鎖骨下的紋身指向相同。一個錯眼,甘欒看清了邊優的表情……他推開葉靖的手機,垂目:“又是這三顆痣。”葉靖欲言又止,最後安慰道:“我們總會查清楚的。”甘欒摸出幾顆糖,卻讓葉靖拿走了:“你應該改掉這個習慣。”甘欒側頭暼了眼葉靖,葉靖又把糖拋給他:“這次放過你。”甘欒卻不再吃了。他們沈默著,後來,甘欒與葉靖同時出聲:

“然後呢,沒有了嗎?”

“你說甘嵐會不會有危險?”

甘欒似乎回了神:“你們不會讓甘嵐死,你說過吧,葉靖。”葉靖道:“這是自然。”

“我在想,什麽狗屁連環殺人案,都去死吧……說起來無情,如果甘嵐不會死,我就更在意甘嵐是怎麽想的,比起真相,甘嵐更像真相……我在說什麽?”甘欒想,他不會再對任何絕望了。有兩個人瓜分了他的絕望,一個是甘嵐,還有一個是他自己。葉靖卻說:“我明白你。”甘欒繼續道:“你呢,你能弄懂甘嵐那個瘋子的行事方式麽?”聞此,葉靖撐著下巴,朝甘欒笑了一笑,眼角微瞇,不含情緒,像只老謀深算的大貓。大貓的微笑不可理喻,使得甘欒那一頭隱約深藍的美發差不多都炸開了,像個剛觸電的美男子。美男子指著裏頭那個房間,“我到的時候,他就站在那底下等著被砸死,我拉他回來,什麽都還沒問,他就跟我聲明他是共犯。”葉裏搗騰造型的手藝好,甘欒頭發服帖的時候是深海王子,頭發炸開的時候是深海戰士,深海戰士暴躁而不失優雅:“他到底想怎麽樣?他到底想我對他怎麽樣?”

眼前浮現甘嵐那張月光下的臉,如同輕紗遮覆,月色浸潤眉目,他面容虛無。他說:殺了我。

甘欒像頭獅子巡場一周:“我是不可能殺了他的。”

葉靖起身道:“這一點我讚同。”甘欒看著他移出門:“你要走?”

……

深秋入夜分外涼。一整套房子都沒有亮燈,月色給涼意鍍上一層銀,絲絲冰冷在房內游移。甘欒靠在墻上,面前散落一地玻璃糖紙,身側的鐵欄劃分月光成格,斜斜地鋪下來,照得滿地糖紙折出透亮的虹,如同沈入水底,一室破碎的光。

裏間傳來鐵鏈細碎的聲音,甘欒就當他醒了,到底想不想讓甘嵐聽到接下來的話,他也不明白,但自顧自說了,“你為什麽要跟邊優的死扯上關系。”他竟得到回覆。相比平常,失去生氣的語調顯得單薄而清冷:“如果你的好朋友因我而死……”他咳起來:“這不算作背叛你嗎?”甘欒踢散一地糖紙,攪碎滿室清光,如紛亂的星:“我沒有腦子,你說什麽我信什麽。”鎖鏈的聲音在靠近:“所以說,好難啊……哥哥。要做到你期望我做的事,真的好難啊。”他的心跳了跳——是一直在跳的,但是剛剛特別響——“我也覺得難。”他並不指出難的是什麽,“是我的錯。”他感覺鐵鏈聲刺耳:“對你抱有期望,是我的錯。”甘嵐輕輕笑了聲,那笑近得像在耳邊,聲息奪人:“我有動機的,我動機強烈,哥哥。我嫉妒邊優,也許就像溫行漪嫉妒你一樣,我嫉妒邊優。”今晚應是滿月。甘欒側了臉:“你的嫉妒會讓你殺人?”滿月殺昏夜。“殺人?”甘嵐想了好一會:“嗯……嗯……”最後他說:“不是的。對我來說,那個邊優,就像蒼蠅一樣。”沒有糖了。甘欒起身拉開鐵欄,抓起縮在門旁的甘嵐:“我不殺你。只是不會殺你,不代表其他。”他撞進他的眼,如同跌進一湖夜色,要沈下去了,濕漉漉的清輝,屏息動人。遮住他的眼。他覆上他的眼,留下斜勾的唇和唇角的傷痕。挑釁,紅色是挑釁,是勾引,是殺機。吞噬紅色,他想。紅色說:“哥哥。”

這是什麽樣的心情。看見了,心生不忍,於是不見,不見偏想念。他遮住他的眼,卻像同時蒙上兩個人的眼。

“哥哥。見無所見的夢,還是不是夢?”

眼前一片黑暗……

那個男孩子頭頂翹著一撮毛,黑黑亮亮,搖擺招搖,像一株破土而出的小樹苗。

褂子有些大了。空空蕩蕩一團白色罩著那個男孩子,於是,就像一朵雲頂著小樹苗。雲朵飄然來去,而頭發固執地翹著,仿佛要站成永遠——永遠的小樹苗。

小樹苗捧著一小盒點心,包裝紙晶晶亮亮,映得小樹苗的黑瞳閃閃發光。他在等人,屁股在小板凳上磨來磨去,視線在過道對面的門和點心盒子之間巡回,急不可待。小孩子耐心有限,可他硬是把太陽等沒了,日頭從窗頂降下去,留一片燒紅的餘韻,再慢慢染灰,塗上深黑,撒一把點綴——似乎只剩下一件事了,就是等下去,要一直等下去,沒有盡頭——時間長得像那些星星一樣永恒。

門鎖“咯噠”響了一聲,小樹苗一個竄起,等在門前。門開了,飄出一條紅色長裙,沒有腳步聲,她的動作和她的面容一樣溫柔。紅色長裙的視線沒有落點,甚至沒有意識到門口的小樹苗,小樹苗張張嘴,深吸一口氣,又吐出,最後只是輕著聲,像喚醒在睡的人:“媽……媽媽。”紅色長裙似乎累了:“嗯。”這麽應了一聲。小樹苗獻寶似的:“媽媽,這是爸爸給我的。”紅色長裙摸摸小樹苗的頭,頭頂上那棵“樹苗”仍是固執地翹起,紅色長裙嘆氣:“怎麽不拆開,等在門口幹什麽。”

小樹苗仰著天真的笑,“爸爸說,這是媽媽最喜歡的點心,要我等媽媽一起拆!”

紅色長裙強打精神:“好呀,現在就拆開吧。”

“嗯!”小樹苗拆開點心,是一排黃油曲奇,做成飛機模樣,機翼上嵌一顆五角星巧克力。小樹苗鼻子動了動,捧起盒子:“媽媽先嘗。”紅色長裙心不在焉地挑了一塊,“好了,我吃一塊就夠了,剩下的你都拿走吧。”

“爸爸說,要和媽媽一起吃,還有……”小樹苗的聲音漸漸沒了。沒了底氣。

“嗯……”她帶小樹苗下樓,端來紅茶和牛奶,“好,我們一起。”

月色清亮,所以沒有開燈。小樹苗的小短腿淩空晃來晃去,紅長裙鋪在沙發上,茶香與奶香,夜色似糖。他們話不多,但小樹苗一直咯咯笑,笑聲清脆好聽,任誰都要跟著歡喜。裙擺墜地,一塊曲奇送到小樹苗嘴邊,小樹苗彎彎的眼是明晃晃的燈:“謝謝媽媽!”

她難得笑了:“開心嗎?”

“開心!”肯定的。

“是嗎。”她靠近那個小孩子,手腳並用,像大貓一般,軟而輕地靠近,深瞳裝滿那個孩子的笑臉,她的言語奪人呼吸:“可惜你的哥哥已經不能這樣笑了……”那個小孩子往後縮了縮,退無可退。她掐住那個孩子,不讓他逃走,指甲深陷皮肉,聽到男孩子輕哼聲,她便問:“痛嗎?”小樹苗瘋狂搖動:“痛……不痛的。”她突然哭了:“你哥哥連痛都不能了!”

口中的曲奇化開了,剩下那顆五角星巧克力,氣味濃郁,但苦澀逼人,小樹苗不可抑止地幹嘔起來。太苦了,怎麽會這麽苦呢……

“原來。”甘嵐說。甘欒挪開了手,他們重見天日。相互凝視,像永遠看不透般註目下去,在一瞬清醒,在那一瞬死去。

“看來我終是無法忘記你,甘欒。”鎖鏈交纏的聲音清脆,甘嵐的手捧著他的臉,腕骨的寒涼貼覆上來,叫人清醒。此時此刻,實實在在。餘光裏,鎖鏈環抱二人,像藤蔓,生長清冷,寒意逼人。應該擁抱,相擁取暖。可為什麽困住的是他們。這鎖鏈究竟為誰糾纏,又來自哪個人。明明清醒,又恍若夢。

甘嵐的臉在慢慢靠近,下垂眼,眼尾的紅痕,月下的妖怪……這是真的。

“因為你是我的,最愛……及最恨。”

然後,他感到一抹涼意覆上唇。

夢之初始,是一個冰冷的吻。

手心的工具汗濕了。一邊朝前走,一邊換了只手拿工具,不行,仍是握不住。朝前走,不可收束地朝前走,打開那串鏈條鎖,心臟像在狂奔一樣劇烈跳動,沒有錯,停不下來,應該如此的。為此而活。拆鎖,推門,輕輕仰避灰塵——

這扇門正對著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當甘欒推開門的時候,刺目的光與塵埃皆是撲面而來。他還聞到一股黴味,陳年的氣息隨這異味攀爬到鼻尖。屋裏暗暗的,顯得只有一扇窗,正午的金光霸占了全視野,有恢弘的錯覺,使他微微瞇眼。

“你來了?按約定好的。”似乎有個人在等他。

他在煙塵迷離中看到一抹剪影,鑲金邊,少年模樣。那個少年罩著一件白襯衣,寬大的,空蕩蕩的,像一片雲。他的眼睛藏在額發裏,眼底有光隱約,如湖色微熹。

——為什麽有人在等我。

甘欒扇了扇灰塵,走上前,他想看得更清楚一點。但少年往後退了一步,他便停住了。可是接下來,少年又說:“你既然來了,為什麽又不進來,你既然不想進來,又為什麽要來。”少年歪著頭,表情平淡。

——既然他在等我,難道我不應該留下來嗎。

他準備往前,可是少年忽地舉起手,露出藏在袖中的指尖,朝他推了推,提高音量道:“等等。”

他們相距不過幾步,甘欒看著那個身影沖過來,像一朵快速的雲,沒忍住笑了。這個笑煞到少年:“你還會笑。”自然而然的,一切都那麽自然,或者說,一切都開始自然起來,甘欒攤開手:“我不僅會笑,還會說話。”

少年認真地看著他:“你會說話,你很厲害。”

要瘋。甘欒朝前蹦了一步,“我不是那個意思!”現在他們可以相互看清眼睫了。

“你……”甘欒也不知從何說起。

“哎。”少年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臉:“還有溫度,這種真實感。”

甘欒把下巴擱在少年並起的手腕上,予他一種重量:“這是真的,我不是你的夢。”

有一瞬光線很刺眼。少年重覆道:“這是真的。”他的眸子很黑,像吸聚了太多的夜,像被困進地底很深。所以甘欒說:“是的,勇者,”他指著自己,又指向少年身後深深的走廊:“闖魔城。”

勇者這個職業是用來擊敗魔王的……他看向比他矮半個頭的少年。少年轉眼別處,飛快地嘀咕一串外星文,甘欒一個字都沒聽清。

“什……”

問題被貼覆的唇截斷,甘欒瞪大眼,捧著他的手正把他往下拽。一開始,嘴上很涼,但漸漸回溫了,一絲淡淡的茶香竄進鼻間,溫軟的貼近和交織的呼吸,墜進眼瞳的少年,和他認真的視線——到底誰在夢裏?

沒有人閉上眼睛。這不像單純的親吻,仿佛是一種相互確認。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瞬、或者無限——永恒——長或短,似乎都不適合,少年的眼角慢慢染紅了,然後,甘欒感到捧著臉的拉墜力消失了。他們各自松開。

少年瞪著甘欒,像是要把他留在眼中。他們待的地方似乎是雜物間,左邊立著高高的多格櫃,七七八八塞了些舊物,陳年報紙、鐵罐、破水壺、發皺的書,右邊,有一架漆白的木質花架,仍是雜物的領土。少年的身後靠著一幅畫——血紅顏色,不知是烈焰還是心臟,或者僅僅是一朵花——妖氣像翅膀一樣在少年身後張開。感受清晰,沒有哪一刻像現在,仿佛伸出了無數觸絲探向周遭,身後稀疏的風,身前人的體溫,每塊櫃板所承的重量,陳舊畫幅上時光輾轉的傷,墻板裂紋的走向,白襯衣,赤腳,鏈條鎖零碎的聲響,他甚至能分辨灰塵的氣味和茶香來自哪個方向。一切都那麽真實。

——想什麽呢,我可不是你親了就會消失的幻影。

詭異的是,他並不覺得被冒犯,只是用更加堅定的語氣告訴少年:“我是真人,並不是你的夢。”

“砰!”他朝他開了一槍:“歡迎來到真實世界。”

#下章預告:

盒底還躺著一封信,甘欒取出配套底座,將水晶球放穩,拆開信。是甘嵐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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