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清醒夢 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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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害怕失去而執著於掌中之物,在緊張過境後,身側的他人之席卻空虛。

說到底,那已空虛的,曾也是被他視為重要的,就算是緊握在手中的珍稀之物,卻總要他身心全註,以至於二度失去重要之物,未免令其蒙上一層晦暗。錯了嗎。這是無關對錯的。理智明了,情緒不放過;遷怒從來不服從邏輯的管束。

上次有這種感受是什麽時候?他記得,是在車裏,去警局的路上,葉靖告訴了他頭天夜裏發生的事情:那天晚上,為了聯系不上的甘嵐,他放棄跟蹤小叔叔,也就是那晚,小叔叔死了。

而今晚,他也做了相似的決定。就在不久前,他說過:“我的方向也沒弄錯。”、“邊優那邊……我等一會再去。”不僅暗自慶幸,他還承認選擇這個“錯誤”方向並不是無奈之舉。在那一刻,他就是放棄了邊優。現在,輪到邊優放棄他了,永遠。

甘驍和邊優在死之前,都曾表示過要帶走甘嵐,但結果同般諷刺。甘嵐就像劇本偏愛的主角,一旦有不死心的配角肖想撼動其分毫,便會遭到反噬,灰飛煙滅、永無翻身之地;是誰,在“呵護”他?

甘欒打電話給葉靖:“我現在在欒……光景的舊園區。這裏發生了一些事,我不想驚動警方。你來處理。”他的餘光捕捉到甘嵐在後退,不知為何,僅僅是甘嵐一個退縮的動作,就叫甘欒心頭火燒,內心咆哮:是不是要走?他是不是要逃走?!他竟然要走,在這種時刻,他竟然還想逃開他!甘欒伸手鉗住甘嵐的手腕:“你還想到哪去。”這家夥,真瘦啊,他的手腕一點溫度都沒有,也捏不到一點肉,就像僅附著一層外皮。可是,人類的強弱與胖瘦沒有關系,好比覆上面具的醜惡也可以偽裝成良善。

甘嵐低頭看了看被捉住的手腕,再讓視線滑上去,但這似乎毫無意義,因為他的表情很空,顯得漫不經心。見他毫無回應,甘欒忽然松開他,再將五指插進他垂落的指間,緊扣住,威脅般使力氣捏了捏:“哪裏都別想去,你。”甘嵐盯著他們相扣的手,表情迷惑。甘欒掛了電話,也順著甘嵐的視線低頭,他們的手正以最牢固的方式相連著,錯不了。甘嵐他逃不了。但是,一個錯眼,甘嵐的手指竟開始一截一截變長,漸綠,彎曲,纏繞,長出嫩葉,攀纏上他的手臂,他的肩膀,繞了一圈又一圈,爬上他的頸項,緊貼他的肌膚,擒住他的咽喉。他命懸一線。

枝繁葉茂,不知何時,他已枝繁葉茂。

松手嗎?看著甘嵐的眼,沈下去。消滅他眼中的光。答案是不要。

葉靖來了條消息,甘欒回覆同意。一會,四周的陰影裏吐出一些人,低著頭靠近,開始有秩序的處理現場,悄無聲息,沒有一道不專業的視線飄到甘欒這裏,倒是甘嵐一直回頭在看。“你跑到這裏幹什麽?”甘欒把甘嵐的頭掰回來,“別看那邊。”

“你的手機聯系我,他說你會像他那樣,”他指那群人忙碌的地方:“死在這裏。”

甘欒掏出手機,竟真的有一條同甘嵐的通話記錄——正是在他做噩夢的時候。為什麽邊優什麽都不說清楚,還偏偏要藥暈他!

——被信任的多年老友藥暈後,做了個噩夢醒來,發現便宜弟弟丟了,為了尋找便宜弟弟,他沿著線索來到與老友經常相聚的老地方,在將便宜弟弟從危險中拉開的同時,親眼目睹了多年老友的屍體從天而降——他大概是跌進一部慣愛玩弄主角的滑稽劇裏去了,深深跌落,爬都爬不出來。

甘欒開始嚼糖,還問甘嵐要不要,甘嵐給他吃糖的架勢唬住了,忙說不用。甘欒說:“你知道那個聯系你的人是誰麽,你就這麽沖過來,萬一他騙你呢?”

“我沒有萬一可以考慮。”甘嵐眼神熱切但藏羞,一邊拿手背擦了擦臉頰:“當有人拿著你的手機,用你的生命威脅我、而我又找不到你的時候,我就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他像個初試純情、忽然知羞的少年,閃躲的眼神遮不住眼底勾繪的光芒。

“但是哥哥,”再次擡眸,他眼底的深黑已然凝聚:“你想問的不是這個吧。”他之深黑即將籠罩。甘欒退後一步道:“呵?那我想問什麽,你給指導指導。”甘嵐瞇起眼,“比如,為什麽我會剛好在這裏,”他湊到甘欒耳邊:“他的死是不是與我有關,”他將手指一點點地抽離,甘欒任其掙脫,仿佛失力。甘嵐低頭望著空落的手心:“或者說,我是不是有罪的。”

“你……”

“我是啊。”他綻裂的笑如同半張臉的碎裂,“可惜我是啊。”

甘欒朝前伸手,像是想接住什麽,雙手捧起,但本人也在迷茫這一出動機,於是懸在半空,進退不是。他的動作不合時宜,他不願時間繼續走下去。停下,停在這裏,讓他跳出去。他只想做一名用情極深但事不關己的看客,摸爬滾打傷盡心神,在尾聲的悵惘中醒來,方覺大夢一場,如此而已。終能活下去。

“這個人的死,我脫不了幹系。我是罪人。”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句句有聲:“我先承認。就不難為你問我了。”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不要想牽著我走。告訴我,魔王是誰?”

甘嵐只是不語;像個全盤認輸的罪人,放棄任何可能的救贖。

他的認罪態度反叫人覺得狂妄:他們死了,仿佛都是我的錯,我全部認罪,任君處置——憑什麽!難道這兩條人命,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命,僅是讓你拿去演什麽苦情戲的嗎?

彩燈下甘嵐的臉被輪番染色,但掩不住青灰,那是絕望色,沒有悔恨、沒有愧疚,而是求死。連死人都要利用。他不覺得生氣,僅僅是,僅僅是想咳嗽,嗓子癢得緊,蟲子爬進去了。

“我真應該拿你祭奠他們。可那不就如你所願了嗎——”甘嵐灰淡的表情立即錯亂了。他有時覺得甘嵐真簡單,有時又覺得這個人,就算逼至極限——譬如將他啃噬幹凈吞進肚裏——也不能了解到分毫。他掐著甘嵐,這是他們對峙,或者說溝通的慣用姿勢:“你在挑釁誰?在你口中,他們都死得輕而易舉!這是兩條真實生命的死亡!不是游戲裏兩抹數據!可你那是什麽傲慢態度?好像他們之死只歸因你一句話,你是誰?你算什麽?你激怒我!”可是他,卻還在慶幸:只要甘嵐活著就好,他怎麽能這樣想?多麽自私。這個想法不曾動搖,即便是盛怒之下,他也不能要他死。多麽冷血。他是眉目含情的冷血動物。

他仿佛聽到甘嵐說:“冒名頂替便是罪,我一早就有罪。我以罪孽之身入局,這個故事從開始就沾滿了我的汙穢,它走到底都帶著我的罪。怎麽結束這個荒誕故事?這是顯而易見的,讓我以命贖罪。”

說什麽悲情戲臺詞,他們又不是相互不知。說到底,都是一個……都是一旦熱情,傾其所有。

“可是你為什麽……又要救我?”是甘嵐在說話嗎?

救你?我可不想。只是死的時候不拉上你不行,所以不許你先死。他們應該相隨死去。

入夜。

“那個叫高未的,找到了嗎?”電話接通了,可是周圍有些吵。甘欒打開躺在床沿的平板電腦,解鎖某個軟件,選了幾個選項,點擊確認。身後的木門震顫著,“咚、咚、咚”,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擊,節奏緩緩,如同午夜之時困獸沈悶的暗吼。“哥……哥哥……”聲音不很大,他也許沒聽到。接下來,則更聽不到了:貼著木門頂端的天花板機關啟動,現出一個黑洞洞的方口,根根齊平的鐵柱自黑洞口緩緩下滑,如同折疊傘,一截一截往下延伸,地板下藏著的對應門檻向上推出,迎接鐵欄,“哢”地一下,機關嚙合的清脆聲音蓋過了其他。接著,另一扇實心鐵門從側邊滑出,開始歸位,它們那麽相配,好像這個房間格局現在才回歸完整。鐵門即將合閉之時,甘欒把手伸進鐵欄,解開了木門的鎖。鐵門很快合上,裏頭人的表情捕捉不到。安靜了。電話那頭說著:“……我只能說,我知道高未是誰了。”

“他什麽來頭。”

葉靖繼續道:“高未是福利院的人,我們不能動他。整個曜城都同福利院有協議,院子外頭的人公平分享院子裏的資源,但不能動他們的人。我告訴過你,葉裏也是福利院的,我們葉家需要個‘兒子’,所以‘誕生’了葉裏。而高未,大概是高家的假道士想配個道童吧。大家同條船,只要福利院還在,他們動不了葉裏,我們動不了高未。如果高未拒絕露面,誰都沒辦法。為了這件事,去打碎福利院的□□杯,不值當。沒人會這麽任性。”

“所以高未拒絕露面。”可恨的是,甘欒連高未的臉都不記得。

“他只是打零工,你姑且相信這句話吧。”葉靖道。

就在這一刻,甘欒發現,他從未懷疑過葉靖。可是,如果連葉靖都要懷疑——他是說,如果沒有葉靖,他早就是廢人一個了,懷疑葉靖,就如同懷疑自己接下去的人生。

“原來葉裏是這麽來的。”他記得葉裏的身份比較含糊,只是沒想到,葉裏和甘嵐那麽像,都像是現世生活中的一篇插敘故事,可以放在心上摩挲但摸不到真實。

他突然想到:“你讓葉裏知道那麽多關於我的事,沒關系嗎。”

“葉裏同葉家的關系,像福利院的□□杯一樣堅不可摧。何況他知道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每次說到葉裏的身世,葉靖總是欲言又止,“你家的智能冰箱會偷拍你、出賣你,或者突然向你開炮麽?他們是沒有意志的東西。所以不是高未本人拒絕露面,而是兇手買通了假道士。”

“假道士就沒有溝通的餘地嗎?”

“曜城的假道士……打個不恰當的比方,他們是世上最濫情又深情的情人,誰的活都接,但誰的秘密都不會洩……當然,話是這麽說,雖說會難一點,但如果高未只是高家的人,我還可以想想辦法……可這點小事,高家竟然用了福利院的人,這就難辦了。”

“你是說真正難溝通的是福利院?”

“不一定。因為要是高家自己的事,他們未必舍得出動高未,用福利院的人,可能是委托人的意思。”

“委托人像是局內人。”

“是的,他很熟悉曜城,或者說,他會抓我們的短處。但是,那個委托人應該為此付出了很高的代價。依我所見,知道福利院的潛規則,並且能夠付得起代價的圈內人並不多——所以,這是我們通過高未,能夠推出的唯一線索。”

“可是我連高未的臉都沒記住。”

“這對你來說不是很正常嗎?”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看到的高未,是甘嵐的臉。”

“……一個令你壓力很大的夢?”葉靖猜到。

“我夢見甘嵐被砸死了。”鐵門似冰,連帶室內的溫度都涼了,他順著門滑下來,側臉貼上去,冰冷畫出耳廓的形狀,空寂貫穿他,他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忽然一陣緊張,打開平板,調出監控畫面,鐵門內的情況一目了然,一具身體蜷縮在墻角,仍有起伏。他安心了。“而當我找到甘嵐的時候,甘嵐的確差點被砸死。”

葉靖:“……”

“這樣看來,我像是做了一個預知夢,再根據夢的內容救下了甘嵐。”他搖著頭:“太不真實了,整件事情,從那個夢開始,都太不真實了。”他走到立櫃邊,打開一個抽屜,在裏頭翻找著:“到現在我都在懷疑,我真的救下他了嗎?”找到了。他按下那個東西的開關,一道清冷的光滑出來,尖頭如星。他看著它,將它貼到左手臂:“我救了他的現實,會不會是我因為悔恨而做出的一個夢?”刀鋒游走,恰似溫柔的撫摸,他說:“我拿什麽反駁?”

“你想清楚,甘嵐是不會死的。”葉靖說:“無論你有沒有去救他。”

甘欒換了只手提手機,晃出房門,把刀扔進水池。他伸出左手,嘩嘩的水流先打到手臂,再濺至刀鋒,淡淡緋色暈開,如同破碎的花瓣散落滿池。他麻木道:“也許吧。”他都不曾思考葉靖的話。

“甘欒。醒一醒,你只是後怕而已。就算你沒有去救甘嵐,還有大把人等著救他。我們不會讓他死的。”

水流停下,這裏沒有開燈,鏡子裏的甘欒忽然擡頭,那抹灰蒙蒙的影子像點燃了一般,雙眼亮得發燙:“甘嵐知不知道這件事。”

“什麽?”

“我是問,甘嵐知不知道‘他是不會死的’這件事?”

“你想說什麽……”

“嘟嘟嘟——”電話掛斷了,甘欒直接關了機。

回到房間,甘欒抓起平板,快速操作一番,畫面全紅,一堆黑色字體在屏幕內胡亂飛舞,甘欒盯了一會,指尖輕點,一擊必中!他對著那顫抖的屏幕勾唇一笑以示蔑視:雕蟲小技。“IUGUM”這串字符被他抓住後,便留在屏幕中央,其他文字褪去,屏幕下方浮現一個“確定”圖標,圖標下隱隱顯出一行灰字:【這都能選中?你是變態嗎?】

他點“確定”,灰字變化了:【你這畜生,確定要如此麽?】

確定:【真的嗎?】

面無表情地點確定:【我最後問一遍……】

確定!用勁戳!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怎地能如此無情又無理取鬧!】

甘欒把平板扔了:“靠!”又去撿回來,閉著眼對著“確定”戳戳戳……再睜眼,只見屏幕上閃著一行字:“正在通知葉靖……發送成功。”

“IUGUM模式保持開啟。”

屏幕全暗。過會又浮出一串紅字:

“WITHOUT U.”

甘欒把這糟心的平板倒扣在床,自己跑去廚房開著抽油煙機冷靜了十分鐘。回房,發現平板在唱歌,不,在拉小提琴,調子可淒美,一個音拖得秋天的葉子跟著稀裏嘩啦地掉啊掉,腸子斷了幾十根接不上,攪得人心裏亂七八糟的——甘欒都氣笑了。正當此時,曲風一轉,忽然歡快得不像話,音符跟安了彈簧似的,直往甘欒心裏鉆,於是這抹微笑便保持住了。甘欒將音樂關掉,再次調出監控,甘嵐依舊縮在墻角,但是他發現甘嵐睡著了——睡著了?他什麽時候這麽了解甘嵐了?仿佛看到的第一眼就已經了解。想到這裏,他的笑意加深,唇色若浸潤了紅酒,嘴角勾著猩紅,如同初嘗血濃的妖魔,貪意噴薄,伺機而動。

他打開鐵門和鐵欄,閃進房,迅速鎖好鐵欄,輕手輕腳,高度警戒,像只潛伏的獸,悄無聲息地接近甘嵐。甘嵐依舊沈睡,甘欒蹲在他身邊,默默地盯著少年,眼底如最深的湖,似好奇,似專註,似侵略,似吞噬,這份沈湎不加掩飾。他蹲在他身邊,忍住沒去撫平他的眉頭,只是看著,辨認他的五官,他泛紅的眼尾,他挺秀的鼻尖,他受傷的嘴角——他受傷了?!他怎麽會受傷,誰敢——把他從記憶深處揪出來,承認他;他們已是久別重逢。

甘嵐躺的位置正好,甘欒起身,在床頭後找到一個小暗門,打開,印上指紋,房間墻角處——也就是甘嵐背後的墻上——現出幾個大大的圓孔,裏頭都填充了些許海綿,海綿下金屬色微芒。他無聲地挪過去,從最下方的圓洞裏掏出一串玫瑰金色的鎖鏈,又粗又沈,甩起來大概能砸破人的腦殼。鐵鏈前端拴著一個半指高度金屬環,圍度有腳腕粗細。金屬環內圈附著一層深藍色的絨布,還墊著海綿,甘欒捏著它,指尖都陷下去了;外圈鑲嵌一周碎鉆,接口處是一彎冰藍色的彎月,圍著一顆金色的太陽——這月亮和太陽都是由整顆寶石切割而成,工藝高超,在這昏黃的暖光下也亮得瞎眼。甘欒摸索了一會,玩熟了腳鐐的機關,又蹲回甘嵐身邊。甘嵐的腳腕裸露在外,腕骨撐起一條線抻上去,沒入褲腳。他的手指在甘嵐腳腕處的小窩停了停,似有感到那腳腕有一絲顫動,連忙一手抓緊甘嵐的腳腕,另一手猛然給甘嵐套上腳鐐。

“哥哥……?”甘嵐醒了。

“嗯。”甘欒應了一聲,越過他,似乎是在墻上尋找著什麽,甘嵐的視線追不到。甘嵐聽到鐵鏈窸窣的碎音,警惕起來:“你在幹什麽?哥哥。”甘欒沒回答他,反而道:“在你說出真話前,我不會放了你的。”

“這是……什麽?”說著說著,尾音變了調。甘嵐抱著腳脖子,怎麽都打不開那個環,鐵鏈嘩啦啦響著,甘嵐不可置信地仰著頭:“哥哥?”

“你站起來。”甘嵐照做,不妨手腕又被套了一個環,相對腳腕上的輕巧一點,但以一人之力絕對無法掙脫開。見甘欒手中還捏著一個,甘嵐欲逃,前者一腳踩中拖在地上的鐵鏈,使甘嵐打了個絆子,但他馬上被接住了:一股力量扯住拴著他右手的鏈條,甘欒也伸出一手攔住他的腰。

“什麽叫‘說出真話前’?我從未對你說過謊……甘欒……”他的聲音逐漸無力:“我只是……忘記了……”鐐銬如同陰影,它附有針對甘嵐的詛咒,它使他本能反抗但又脫力,那腳鐐騰升著黑霧,似緩似急、有形無形地吸走了甘嵐的力量和勇氣。他在顫抖,他做不出表情,他的眼神無焦距,連慌張都無序,抵抗地淩亂又漫無目的,只是掙紮著、掙紮著,最後連掙紮都漸漸微弱了;他像一株枯萎的植物,脆弱,易折,即將入土。他的眼尾好似被炙傷,紅痕欲將滴落。甘欒利用身高優勢禁錮了他:“忘記了?”他其實並不很信:“那等你想起來了,再告訴我。我會等你。”

身體逃不走,但僅是一只手卻不會輕易叫人掌控,甘嵐那只仍然自由的手零活的不可思議,一時令甘欒無法捕捉。你追我躲反反覆覆,兩人都累得大口喘氣,最後,甘嵐彎下身子抱住了甘欒抓鎖鏈的手,後頸凸起的骨頭直懟甘欒——他一貫是如此瘦的,但並不羸弱——這種瘦弱像是一種指責,因為以甘嵐的身手,不該落此地步;可是他現在就像一只被逼急的籠中兔,紅著眼睛,沈默著,做最後的掙紮,緊抱著他的不可能——甘欒不可能放過他。僵持不下時,甘欒突然低頭咬住了甘嵐的後頸。

甘嵐驚得輕呼一聲,緩緩松開了懷抱,甘欒趁機抽手,得意如同浮羽輕迅地在心頭掠過,一往無蹤。甘欒眼簾低垂,嘴角上勾,沿著舌下的崎嶇往下挪一格,畫圈,輕咬一口。不重的,但甘嵐失了音,哼出兩聲哭腔。長長的金屬鏈條相互交錯、閃光,發出清脆的聲音,在昏黃中,映照他們的眸,有一種夢中的沈醉。在此不設防的時刻,甘嵐被套上了最後的鐐銬。兩只手腕和左腿,稍微挪一挪就有細碎的作響,月下妖怪已無所遁形。原來聲音也能作一種枷鎖,叫人輕易不能動。甘欒並未松口,直到甘嵐完全平靜後。他給他調了一種模式:“你可以在這間房內自由移動。”還給他演示,“你看,”他拉了拉栓住他手的鏈子,展示了鎖鏈末端的回彈力:“靠近洞口,鏈條會回縮,走遠會放長。”鐵鏈聲拖動,甘嵐木木地抱著雙臂,縮回墻角,不再有任何反應。甘欒蹲在他旁邊,手指插進他金色發絲,漫不經心地梳理著:“我會等你。”

身後傳來一陣響動,原本鎖好的鐵門竟然打開了,接著是鐵欄,被人從外面推開。甘欒驚了一下,並不慌張——甘嵐已經鎖好了。接著,神情凝重的葉靖沖進門,喊道:“甘嵐?!”

他是意外的,因為仿佛葉靖是第二眼才看到他。

“甘欒?”疑問的語氣。

“葉靖。”甘欒起身,沒有回頭,只是命令到:“你出去。”

#下章預告:

“痣……”他說:“右邊眼睛下面有三顆痣,連起來是個倒三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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