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迷津渡 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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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所明顯經過改造的小覆式樓。從雜物間出來,直接能眺望樓下,走廊靠外的一邊是玻璃圍欄,樓梯在正中央向下延伸,靠內則是幾面並排的房門,只有雜物間的朝向不同,正對著一面巨大的窗戶,兩層樓的落地窗上下承接,厚重的遮光布簾堆在兩旁,唯留薄紗朦朧。有此格局,清晨的微熹,正午的驕陽,傍晚的薄暮,還有夜月的流螢,全都可光臨。早晨,二樓懸掛的水晶燈頂被照亮;正午,日光經由水晶燈,零碎地撒落滿地,樓上樓下,光怪陸離;整個下午至傍晚,光芒一階一階順著樓梯滑至樓下,漸漸深黃,塗染一樓的書櫃和地板,還有散亂的坐墊、不成套的地毯。

悵然重演的感覺消散了,像沒存在過,這種知覺總是如此。葉裏隨後摸進來,給了甘欒一雙手套。甘欒謝過,戴手套的間隙又說:“剛進門的時候,我產生了一種老土的錯覺。”

偵探君推理道(其實是猜):“你是不是要說‘剛剛的事情好像發生過’或者‘那個畫面我夢到過’。”這種神秘像是一種流感,幾乎人人都曾遭遇。

甘欒想:是,準確無誤。我覺得我來過這裏,在我久遠的記憶中,我站在雜物間門前,這種畫面,似乎是一張歷史的面容。

“習慣就好。”葉裏說:“我先前來,就轉了一圈,這房子表面上給我的感覺是:除了雜物間看起來可能窩藏線索,其他地方一目了然,所有東西都是裸奔。”甘欒搞不懂他怎麽那麽喜歡用“裸奔”這個形容詞。他想,道理也許是這樣的:對於大部分人,一個詞語越是被禁止說出,在心底就游得越勇猛,那麽,它很可能就更願意跳出水面。好比長輩教育你不要罵人,你畏縮聽著,心裏頭還是罵翻了,在外面照樣口吐臟言,背德的刺激感無處不在。由此可見,葉裏可能被禁止裸奔。一件事情要被禁止,那麽它首先必須存在。想到這裏,甘欒對葉裏肅然起敬。

後來他們聊至此,甘欒說出他的惡趣味猜想,葉裏無羞無愧,一手捧住側臉:“差不多是了。”甘欒差點以為他真裸奔過,葉裏繼續說:“靖哥哥從不答應和我洗澡(甘欒:為什麽要答應?!還有為什麽要一起洗澡?你想幹什麽?!)。我就纏著他一起健康裸奔,後來他說……”葉裏摸了摸他漂亮的眉毛:“我再在他面前提裸奔,他就把我頭部以上的所有毛發都剃光。”

上面這一段,甘欒頂後來才知道,現在的葉裏在甘欒心中,還是個疑似熱衷裸奔的勇猛……不,浪漫分子。

浪漫分子說:“其實這兒很值得調查,你看一樓那些滿滿的書架,警方都沒動過。應該說,他們只是接到舉報,回收了屍體,調了監控,發現有嫌疑目標,就萬事大吉了。”

憑欄而立,甘欒不由被下面的布局吸引,等他身處其中,才發覺一樓整層都被打通了,空曠的像神殿大廳,輕咳有回音,廳內無規律佇立著幾根圓柱形書架,如同支撐殿頂的石柱。但這裏的色調不如神殿輝煌,它是冷淡的,如同失音的琴鍵,空留黑與白。

坐墊大狂歡?還是地毯盛宴?他一路走得磕磕絆絆,因為花裏胡哨的墊子和積滿灰塵的地毯太多了,書籍也是東一本西一疊,到處都是就地躺下啃書的痕跡。那幾根神殿石柱般的奇幻書架直沖房頂,書籍圍著它的外部輪廓手拉手轉圈,最上層的書籍遠在伸手不能觸及的高處。

葉裏也說:“上面的書怎麽拿得到啊?”說完蹦起來做無用掙紮。甘欒說:“有三種方法。一,梯子;二,輕功;三,”他艱難地橫穿過客廳,揭開墻上的木板:這裏頭藏著一面液晶屏。甘欒按了開關,葉裏蹦過來,同他一起觀看了開機畫面。葉裏很努力地說:“噢……這個這個,我們家有的。”苦苦回想的表情與便秘相似,讓人一看便知。甘欒由衷地希望葉裏能靠自己從“便秘”中解脫,於是沒做解釋。

這個書架控制設備,甘家老宅也配有,在後山,他以前經常去擺弄,可以算作游刃有餘。只不過甘欒曾熟練操作的,是貼在圓柱內部的書架,而今天的,是外部。它們的構造有所不同,甘家的那種,只是通過電子屏的模擬操控,讓書架上下、左右交錯移換,這裏的看似覆雜一些。他剛剛註意過,這些柱體上都有一塊方形空白,如果甘欒猜的沒錯,這便是自由移動書架的關鍵。

進入系統後,液晶屏上出現一個圓柱形書架圖標,畫得肥肥的,胖的沒道理。圖標頂上書:天地玄黃,底端有三個按鈕,朝左朝右的兩個箭頭,和一個“進入”。葉裏看出門道,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Q版的小圓柱也“啪啪啪”輪到後面去了,頂上的字變成:秋收冬藏。

甘欒:“……”

葉裏:“……”

最後他們選了“雲騰致雨”,點進入。

餘光裏有一種微妙的錯動,甘欒與葉裏同時回頭,看到不遠處有一根圓柱頂的四周亮了一圈燈,跟打特寫似的,燈光均勻地鋪上柱身,原本灰蒙蒙的書脊們現在一覽無餘。

看來這根就是“雲騰致雨”。

覆在柱體上的曲形書架有明顯的分隔脈絡,如果是一塊整體,就漆成同種顏色,姑且叫它們大書格。大書格大小不一,或正方或長方,區分顯著。板架或橫或豎地插進大書格裏,形成塊塊小格子,這地方擺書,是小書格。

葉裏一直低頭研究那個液晶屏,等甘欒看出門道了,他也說:“如果我的推理沒錯,它是想讓我玩圓柱體版華容道?”

甘欒眼睜睜看他走錯一步,“娛樂時間過了,洗洗睡去。”便自己來,葉裏走開了,一會又蹦過來,“哎哎哎,弄這根,叫啥‘寒來暑往’,那最上面好像有幾本相冊,據我二十五萬秒以來的偵察經驗,那不是寶藏就是藏寶圖啊朋友!”

甘欒將圖標滑到“寒來暑往”,進入後,出現一個正經圓柱體(相比那個胖圖標來說),線條切割表面,格子布局和實體書架一樣,連留空也契合。如葉裏所言,這就是個圓柱體版華容道游戲,在屏幕上模擬操作,軟件會記錄路線,確認後,機器自動工作,移動大書格——根據你定的路線。不知哪個閑過頭的搞得設定,無聊炸了。

在等待那些格子移到目標位置的途中,葉裏逛到一把梯子,高度正好可以取最上層的書。二人不由得對著梯子沈思。

葉裏:“那麽這個燒腦子的無聊機器的存在意義是?”

甘欒:“這把梯子的存在意義是?”

他們沈默了。

甘欒說:“這種梯子你一個人爬上去不怕摔死?”

葉裏說:“問題不在這裏。我想拿本書,它非讓我先玩個游戲才能拿,這不奇幻嗎,它當它是上帝啊?還是它認為人人都會覺得有趣?這種垃圾般的理想主義設計就該燒死。”

甘欒表示讚同。“可是,”他目光憂郁:“如果人世只有這一條路,那麽恐高癥就必須被理想主義折磨至死了。”

葉裏(抹淚):“人間悲劇。”

甘欒(心痛):“宇宙慘劇。”

葉裏突然道:“那是什麽?”

甘欒:“啊?”

脫戲的葉裏踢開幾個墊子,跑過去搬梯子:“朋友,我們梯子同志的存在意義有了。”

他們合作,葉裏登上梯子:“我發現我有恐高癥!”,他撕下一點墻紙,摸著墻上露出的小孔,對扶著梯子的甘欒無奈地笑笑。最後他們得出結論,這裏的監視和老宅那邊一樣密集。只不過老鼠們在警方來之前就被清理了。

……

這次的沈默,更加厚重:二人都在思索。

靠窗那面墻,鑲了幾層擱板,甘欒走過去,看到擱板上堆著酒瓶。紅白兩色葡萄酒,空的滿的,酒塞半露的,全是曜城的特產酒:“White Night ”、“Black Light ”,這一定是甘驍的酒。這兩個名字年代久遠,在過去,或許有之意義,白夜與墨光,兩種現實的覆滅。但它之滄桑已是歷史的屍體,現在的“White Night ”、“Black Light ”只是名號而已。擺在這個不懂絕望、卻人人吟唱黑暗的時代,大約有點惡俗。所以見到它們,人們一般用縮寫指代:“WN”和“BL”。兩位老朋友的銷量驚人,所以說“酒養曜城”。行走在康莊大道上是自豪的,但一遍又一遍未免厭倦。永遠走一條路去天堂,如此輪回,好比在幸福裏鬼打墻,心境不若“我窮的只剩錢了”——就是這麽不知好歹。酒水養的人,對酒水的態度,大約也愛恨之間。他們給“WN”起外號,叫薇薇安;給“BL”編都市傳說,說喜歡喝“BL”的,要麽是纖細美少年,要麽就嗜好美少年。不知是誰的傑作,總之深入人心。比如現在,甘欒看到“White Night ”,想的是薇薇安,看到 “Black Light ”,想的是甘驍那些小漂亮們。

葉裏描述甘驍:“甘驍就像個全身塗滿膠水的裸奔人士,他漏洞百出,在你們中間裸奔,不管是關於誰的事情,都粘有他身上黏糊糊的膠水。”這個比喻雖然粗糙,但恰好。是的,甘驍身邊的人很雜。他周游風月場所,人情應酬,接觸無數人。表面放浪形骸,暗地與甘顯他們勾結,又偷偷藏匿甘嵐。相比膠水達人甘驍,邊優簡單得像天使。

“案發現場被錄下了。”甘欒說。他看到葉裏在翻相冊,眉頭緊鎖。聞言,葉裏擡起頭,臉上的思索還未褪去,像停在晨霧中的最後一絲餘夜。看來相冊有故事,不過甘欒想先說完他的。

“但是他們只留下邊優逃走的影像。”答案昭然若揭:“這個案子,不僅有甘驍、邊優,還有個拆攝像頭的人,或者群體。”

“僅憑這些,無法讓邊優洗清嫌疑。”

“但是我們有方向了。”

“比起方向,你還是先看看這本成長記錄吧。”

甘欒拿起那本冊子,打開前,他以為葉裏指的是甘嵐的成長記錄。後來發現這是他自己的。

一本沒有正臉的相冊,從他的側面、他的背影抓捕的,他的過去。

甘嵐說:

“水果夾心吧?”

“壞血統。你不是最喜歡壞血統?”

“你說你喜歡壞血統,因為它像你,還因為你的血統也是壞掉的。”

他知道,他真的是“知道”。

原來,原來……

如果想堅定信仰,那麽就連一無所知地呼吸都是錯的。甘嵐說:“時代是科學的,而我是怪物。”是的,他同意他了。差異的共存並非不現實。是眼界局限了世界,他自以為的過去,自以為的存在,自以為的真實,終究脫離不了眼眶。真實的,就是該懷疑的。

他最應該懷疑,最應該悔悟。

因為是他睡在夢裏。

甘驍別有居心的窺視、邊優覆雜的眼神、甘家無處不在的攝像頭、還有甘嵐的“真的知道”。那麽多的註視,他都毫無所覺。

甘欒想:我的過去遍布迷霧,我的無知不可饒恕。我以為已至渡口,其實……

##

有用的相冊都給葉裏收進箱子了,甘欒只拿走一張。那張照片平平地躺在他的口袋,理應毫無存在感,但卻像個會跳動的活物,甚至掩蓋了甘欒的心跳。都是那個活物在作祟。路邊堆積的樹葉紛紛染回綠色,朝天卷起茵茵綠潮,他們的車破浪而出。他看著那些葉子都在長回去,光禿禿的枝椏不停地吸收綠葉,那些綠滴滴的葉子又長出新的脈絡。他一路上看到的,就是這樣。他又見到父母無法交握的雙手,他命名的那個摩天輪,他與邊優每年照進摩天輪的合影,甘驍教他開車,甘栩給徐理整理衣服,甘緒一遍遍梳理他的態度,甘顯的大手放到他額頭,甘嫻對著他哭,雲朔公事公辦的讀誦,葉靖在樹下仰頭。

他們往前,時空卻在倒流。他的過去長出新葉,脈絡曲折的新葉,藤枝勾引的新葉。

此行收獲甚多,甘欒卻越來越迷惑。好比進入山洞探險,沿著一條陰森小徑戰戰兢兢,好不容易捱到深處,卻發現到處都是黑黢黢的洞口,每個入口都深不可測。可留給他的時間,只能讓他選一條路。

葉裏說:“我有個兩個問題。”

“你說。”

“根據甘嵐的表現,我暫時認為他與甘驍是對立的,他受甘驍的束縛。現在甘驍已死,他獲得……等於說,他是被你拯救了。你吃掉對方的棋子,他是你的戰俘。他的主君又已死,他現在的處境要比以前好一萬倍,可是他為何還是對你緘口不言?”

“嗯。”甘欒一時未做回應。窗外的葉子像聚散的飛鳥,撲騰上枝頭,倒映在他眼中。它們還在長回去,長回去。回到那個老宅化為廢墟的下午,他與甘嵐站在僅剩的樓梯上,身後的扶手刻印傷痕。貼在墻上的甘嵐眼神倔強,但淚光脆弱,而他掐住了他,他把甘嵐留在那段時光中。像停留在傳說中的妖怪,甘嵐就在那裏,每當你光臨傳說,他就又在那裏,用真實的淚,呼喚你虛假的記憶。甘嵐說過的:“因為你都知道。你現在不知道,只是因為你不想知道了。我無法擅作主張再次告訴你,那都是你不想知道的事情。”

“按他的怪物邏輯,我問的都是些我已知的事,他不必再說。”

“不用想他是怎麽說的,你只要知道,他不願意告訴你任何。”

“這是問題一,”葉裏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是,他知道,得出結論並不難。他只是像躲避撲臉的蒸汽一般,一時挪開而已。

“那麽問題二,這是一個很尖銳的問題,我認為你已經察覺了。現在我來幫你說出來——所有事都圍繞他,所有人都被撞離軌道,但只有他順風順水。”

自那場被葉裏稱作“宿命”的車禍開始,或者說,自他有了留住甘嵐的想法後。甘驍和邊優都想偷偷帶走甘嵐,於是甘驍當晚死亡,隔日邊優背上殺人嫌疑,失蹤。接著,甘嵐的資料順利到達他手上,時機簡直完美,就像終於等來趁手武器,資料一到手,他便決定利用甘嵐。再接著,葉靖和律師配合,令難搞的甘顯輩也無話可說。沒有一絲能夠反抗的風,塵埃直線落地。這條軌道,甘嵐走向他的軌道,就像是神為其鋪好的路。而所有與甘嵐有牽扯的人,他周圍的人,無一不被碾過。如同置於血肉之上,肉糜與碎骨堆成軌道,黑色鐵輪呼嘯而過,緋色斑駁,帶領他們沖向深淵一般的洞口。

“如果把問題一二放到一起,我們又可以得出一個耳熟的結論。”葉裏說:“從你選擇利用甘嵐,到實現他的身份,這一連串的事件當中,除了你和甘嵐,還有第三個人。我們假設甘嵐走到現在這個位置是推手作為,那麽甘嵐的不可控,也能解釋為:他的君主還在。”

甘驍之死,除了甘驍、邊優,還有第三個拆攝像頭的人。

甘嵐的身份落定,除了突如其來的甘嵐,他自己,還有第三者:疑似控制甘嵐的人。

有一根隱藏的線,在這兩件事中間穿插,把三者編到一起,綁成一條撲朔迷離的麻花辮。或許得拆除那根線,一切才能迎刃而解。

他身邊唯一連著那根線的人只有甘嵐,或許邊優知道什麽,但他是被動的,根本找不到邊優。所以,他該拿甘嵐怎麽辦?他的手摸上那張跳動的照片,甘嵐已經不止於推理中的那張單薄形象了,就像這張讓他產生幻覺的照片,跳動的綠葉遮住前路,藤枝絆著他的腳步。他曾經想過:無論你是什麽樣。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都不重要。可是他根本看不到,根本看不到啊。

生於傳說的妖怪,盡管在故事裏流離失所,但存於知曉傳說的人類心中……只是如此了嗎?那麽妖怪到底真實存在……嗎?

……

自那天起,甘欒發現,他經常與甘嵐目光相遇。偷看真是太可恥了!他的愛好,他的習慣,他的口味,這個怪物竟然一清二楚,都不知從哪偷窺到的。難道那本跟蹤狂相冊出自甘嵐?當然,他只是想想而已(想是被害妄想癥的想),外表上看,除非甘嵐是披著人皮的千年老妖怪,否則就不可能是甘嵐幹的。不平衡便產生了:甘嵐對他如數家珍,他對甘嵐一無所知,除了此人是瘋子這件事。而且,他都沒贏過甘嵐(鬥嘴方面)!只有虛偽是無懈可擊的。或許喜怒無常都是這個怪物的演出,誰知道呢。總之,甘嵐就像一碗冒著濃煙的黑暗料理,誰都不敢嘗,靠近還怕他炸了。

懷著家賊難防的心態,甘欒開始有意無意地躲避某人的“偷窺”。某次,他覺得肚皮有點癢,可能是紙屑掉進去了。正當他掀起查看時,甘嵐恰巧路過,甘欒跟藏寶似的把衣服拉回去,差點手抽筋。結果虛驚一場,甘嵐似乎沒發覺他的動作,腳步不停。甘欒松口氣,繼續掏紙,再擡頭,甘嵐就趴在他正對面的沙發背上,亮晶晶地看著他,鬼一樣。跟鬼一樣!這家夥肯定是飄過去的!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影子!他是怨靈吧!一定是的!甘欒要瘋了。然後怨靈說話了,用著怨靈表情:“說真的,我對你毫無營養的腹部一點都不好奇。”

“你是怎麽知道它毫無營養的。”還不是因為看過了!他要鎖門!他一定要鎖門!去他大爺的溫養,他又不是邪惡法師,要養什麽怨靈!

甘嵐鼓著臉。甘欒說:“哦,那你就營養咯,你倒是營養給我看啊。”這又矮又瘦的小竹竿——他當時是這麽想的,他後來曾後悔。謙虛能做護盾,輕視也能,但輕視也有投敵的危險性。這是一件血淚史:倘若對手有反光鏡,你之輕視也能殺你自己。

“哼。”甘嵐跳起來,站到沙發上,還晃了晃,站穩後,他朝甘欒呲開了大白牙……以及他淺淺的六塊小腹肌。

“摸嗎,”甘嵐朝他揚眉,頭頂翹起一根毛,連毛毛都在得意地抖:“不是畫的,貨真價實。”說完他自己先摸了摸,一臉滿足,像在撫摸他腹中的兒子,簡直可怕。

……這顆菜到底用什麽肥料澆的啊!施瓦辛格的精華嗎?為什麽一顆瘦不拉幾的矮菜會有腹肌!他是吃屎長大的嗎,一定是。

“不、摸。”甘欒說。他那張沒表情的臉一直保持到甘嵐睡著,而他心底的咆哮,徹夜嘶吼。後來,每天都有不同口味的蛋糕送到老宅,通常甘嵐吃兩份,而甘欒去辦了健身卡。

某日,晴光甚好,午後日光照亮整座山,吸血鬼古堡像是年輕了十歲,甘欒覺得此時正好,他叫上甘嵐,要他陪他去後山。

他們一前一後行走在後山的小路上,腳底枯葉咯吱響,滿目離離秋色,雜草沒腰,瘦樹荒草。在他們頭頂,遠空被參天的枯枝割離,如同碎裂的明藍色玻璃。路只有一條,通往他一直想帶甘嵐去的地方。

“那是……”

遠方一座高塔,塔頂有光,分辨不清是什麽材料,好似金字塔形狀。整體呈直直的圓柱,磚砌的塔身,沒有窗戶,一格一格的磚面漆成了不同顏色,童話般夢幻,好似藏匿著被詛咒的公主。

甘欒打開了金屬鎖,木門吱呀著呻吟一聲,這座塔蘇醒了。最奪目的,是塔內那根通頂圓柱,彩色琉璃在其上流轉,拼湊出人影、美景和故事。關上木門,日光從頂上灌進圓柱,穿透盈盈琉璃,流光如泉水,傾瀉成虹。

身在塔內,就像浸在斑駁陸離的幻夢裏。

古老的木梯沿著塔身環繞,甘嵐不由自主地拾級而上,手心撫過墻面,起伏的書脊令他觸目驚心。整面弧形的墻,整座塔,排滿了書籍,琉璃色澈澈如水,所有書籍如同海底沈眠的寶藏。

甘欒問他:“你是不是來過這個地方?”

他手心的照片,微微發燙。

##

“這張照片有意思。”葉裏指給甘欒:“而且……”

甘欒拿走那張照片,漫不經心地抖了抖,找到一個不反光的角度。一張模糊的側面占據照片半幅,這是甘欒自己,大概沒對上焦。背景雖然是游樂場,但這張照片只拍進三個人。在他不遠處,有個小人,沒有面朝正前方,反倒對著這張照片的鏡頭看過來了……這弱兮兮的下垂眼,原來甘嵐小時候就眼尾發紅,跟現在如出一轍。而那個給甘嵐拍照的、照片裏的第三人——

“不巧我的手機裏存了一張你媽媽的舊照。”葉裏將他的手機屏與照片並排。

那位令人眼熟的拍照女性,和邊稚樾舊照裏的穿著一模一樣。

我的過去遍布迷霧,我的無知不可饒恕。我以為已至渡口,其實只在迷妄裏往覆。

-迷津渡-

-完-

#下篇:傀儡戲

#下章預告:

防不慎防啊!他把甘嵐挪到安全角落,問:“閉嘴嗎?”甘嵐睜大眼睛,點頭。甘欒放開他,語重心長道:“這種秘密設定,讓別人知道就會失效的。”天啊!羞恥心!請不要離我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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