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迷津渡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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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欒不愛做夢。常說夢是為了忘卻的紀念,夢過了,便能放下,忘記。但忘卻這件事,總是本末倒置的。要忘記一件事,卻總要把它先想一遍。於是永遠不能如願。一旦想忘卻,就是反覆覆習的開始。

他總是在要墜入深夢之時醒來,那時候,他會張皇得不知道自己是醒是睡,是夢是死,他是長在荒原裏的一棵無助的樹。天是黑的,所以是夜嗎?月是亮的,所以光就真實嗎?晨昏,是光的時間,還是他的時間?他曾出生,他已活著,他將死去。

當時間均攤,他就是個死人,死在過去與未來。他死了,他也活著。他睡了,所以他醒著。

他說:我還沒有醒來,因為我的愛還未完。我的愛人,正等著我,成為他的神。

當我醒來……我將……

所有事物都將在海邊染藍。風是,雲是,海鳥是,傘是,沙是,人也是,目之所及全是藍色。陽光藍的發鹹,海與天,這裏沒有海與天,只有遠方與眼前。

遠方有個人影。是誰?是誰侵犯了他的領土,他的孤島,他的國度。

“你不該來。”他說,“你過來。”

他也不知自己在表達什麽,可是那個人聽到後,就過來了。徐步而來,從容的像在逛自家後花園。

他不知哪來了脾氣:“你倒悠閑。”於是加重了語氣:“還不快過來。”

那人還是閑庭信步。

他舍了他的座椅,指著遠方:“你看!漲潮了!”

浪是這裏唯一的白,它將進攻藍色國度。它沖上高處,狠狠砸下,轟鳴是它的挑釁,白色是它的武器,全部,蓄勢待發。

他朝那人奔過去,他們互相跑了起來,是面對面的。他問得很大聲:“你想死嗎?”

那個人沒有回答,但加快了速度。他們越來越近,那個人的臉也逐漸清晰。鹽味的陽光曬得那人半闔了眼,黑眸深處晃著藍,是海染的。那個人渡過海。他嘴角含笑,眼角冰冷,他想溫柔,可是寒霜更偏愛他。他是眉目含情的冷血動物。

他看到了自己的臉。

他退後一步:“我不會保護你的。”

他像在照鏡子。那個與他一模一樣的容顏,不經他允許就哭了出來。他的臉不適合哭,寧願用來展覽,被指手畫腳,被點評玩味,也不宜用來哭。他勾起那人下巴,指尖觸到淚水,真實的讓人心顫。“你自己活著吧。我能容忍你待在這,已是極限。”他對自己的臉這樣說到。

他想抽回手,但是沒有,他的指尖已愛上那個下巴。他們對視了多久,淚就游了多久。他又說:“不要看我。看天,天都要紅了,你為什麽還不醒來?”他手中的容顏就變了,似乎是他,又不是他。那張臉哭出了海的味道,下垂的眼尾綴著紅痕,像是詛咒。他是甘嵐。

他是甘嵐啊!

他再抽不回手了,無論如何都動彈不得,像是被定住般。他急道:“放手!”

這一句甘欒喊出了真聲,也就此醒了。

映入眼前的,是夢最後的那張臉。真實的,柔軟的,細微的,被陽光寵愛的。光影點亮了那雙眸子,風繞了窗簾,也晃了光影。星星點點,微漾細碎,這雙眼裝著濕潤而光華的世界。世界的一隅,藏著甘欒迷茫的神情。於是甘欒再分不清,他在哪,他醒了嗎?

“你是誰?”他問出來了:“你到底是誰?”

“我是魔王的俘虜,”對面的人嘴角帶了點甜:“而你是勇者。”

他們那麽近,呼吸都交融。這張臉熟悉又陌生,這個人……簡單的像小狗一樣,濕潤的眼睛裏,裝不了兩三樣。只是執著地,映照出他的模樣。他說他是“勇者”,那麽這只小狗——是等著我來救你嗎。甘欒說:“你抓著我的手。”他的手指往前勾了勾,原來夢中真實的觸感也來自真實。

“我是怕你亂動會讓傷口裂開。”小狗、小兔子、小妖怪。什麽樣子都有。

行吧,無論你是什麽樣。他想,無論你是什麽樣。一切整裝待發都在決心後。甘欒再沒有多想,伸長手指又刮了兩下,說到:“我醒了,你可以放手了。”

甘欒。鏡子裏的人痛心疾首:你竟然放任自己夜不歸宿!你考慮過門神的感受嗎!你想過門神知曉此事後的嚴重後果嗎?你沒有。你就跟著那個無法無天的小崽子一起睡了。他能無法無天,你能嗎?

他的腦中便現出一張臉。嬉笑無端的,甚至變態玩味的臉。常年掛著笑的人,要比表情變化多端的,來的深。他幾乎沒見過葉靖不會笑的樣子,也沒聽葉靖說過不能。

葉靖曾說:“對你說不能,那即是我無能。”他笑著,眼中藏有審視:“同樣的,若你說出的話,讓我不得不說‘不能’,這也是一種反證。你與我其實立場相似,這是我的理解。我們需要相互監督與協作,也許有一天,你也會同意我。”

他們第二次見面,甘欒十三歲,當時他在樹上。葉靖仰頭看他:“他們關了你兩年,是我的疏忽。也是葉家的失職。”他回味這句話的意思,好像在指他的禁閉,是因為這個人考慮不周。這個學生模樣,笑中不含溫度的人。

葉靖似乎不懼陽光,目光穿過樹蔭,一往無前:“所以,我要先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諒我。”

甘欒在樹上晃著腿:“我原諒你什麽?”

葉靖換了一種笑,要比先前真誠:“我來晚了。”

“我不明白你說的。”甘欒倒掛下來,正好與葉靖平視:“嗯……但是我可以猜一猜。”倒著的笑,能叫真笑嗎?他有些無聊地想。然後就笑出來了,那笑也是倒扣的:“你說你來晚了,這難道是說,我在等你嗎?好的,我在等你。我等你幹什麽呢?我這人……可是個只會幹壞事的,莫非,你是要與我合謀些什麽?”

“合謀這個詞不錯。”他點點頭,退後一步,看著甘欒落地,才說:“比我的期待值要高。”

“放在葉家的東西,你不必著急,因為等你成年遺囑才會生效。”他給甘欒遞上擦手的毛巾,甘欒問了句:“他們發現我了?”葉靖搖頭:“他們不會再發現你。”

葉靖示意甘欒走在前頭,自己隱在樹間:“你我正式相認,怕是沒機會了。但從現在開始,你由我引導。我將說明我是誰,你又是誰,我們待如何。時間充裕,我會慢慢與你道來。我們會再見的。”

甘欒沒有回頭:“你用‘相認’這種詞,要讓我怎麽想?”

身後斷斷續續的腳步停了停,葉靖說:“我承認,某種意義上,我們是親戚。”

“親戚”於甘欒而言,是不甚美好的詞。每個詞,對每個人的意義都不一樣。世上詞語有那麽多,人也有那麽多,不同的意義,更是成倍的多。它們是磚瓦,在人身邊砌墻。沈默冒了尖,他們中止了談話。

樹枝斷裂的聲音成了伴奏,他們踩著枝椏前進,這地方沒有路。葉靖與他閑聊,問他:“你走路快嗎?”

“還好吧,想快則快。”

“視力又如何?”

“想遠則遠。”

“那就好。我們需要目視遠方,慢慢行路。在必要的時候,就得加速。”

有人發現了甘欒。葉靖的聲音也漸遠了,最後一句,他是這樣說的:“甘欒,這是第一件事,做好它。再見。”

鏡子裏的臉重新變回自己,關於葉靖的回憶結束了。甘欒用冷毛巾抹了把臉,說:“我能。”

踏出洗手間,甘欒的想法又如蝸牛般,眷戀著那個能躲能避的硬殼子了:我能個鬼啊。

他身上的肉在隱隱作痛,仿佛門神一號(大姑媽甘嫻)的手指已經戳到他;他氣息不爽,好像門神二號(大伯甘顯)的陰陽怪氣提前煞過來了;他還全身發麻,好似門神三號(二姑媽甘栩)那一家子朝他預先發了電;他真心頭疼,他對門神四號(小姑媽甘緒)無話可說,他就怕四號對他有話說。

但無論如何,他們不能即刻知道甘嵐的存在。要等。等他有把握。

甘嵐其實比他醒的早,他睜眼見到的甘嵐,就是拾掇好的樣子。打個電話回來,甘嵐已經在往豆漿裏倒糖了。一袋、兩袋、三袋,好家夥,跟他一樣霸氣。誰知甘嵐把豆漿朝他推了推,喲,良心發現吶。他也沒心思客氣,端起來,吞了一口。真甜,世界還是美好的。鴨舌帽敲門進來,提著粥:“這個等了會,我讓他們先送的豆漿。”甘欒道謝,鴨舌帽說應該的,又說:“您要的那手機,貌似挺吃香的,他們要調貨,半小時後才能送過來。”行吧,晚半小時又如何,他早自暴自棄了——在他睡著的時候。垂眼看杯裏的豆漿,濃醇感勻開一圈圈,像年輪,一波波散了。甘欒的聲音悶在杯子裏:“昨晚那個闖病房的人,查到他來源了嗎?”鴨舌帽有些遲疑:“查是查出來了。”他壓了壓帽檐:“他就是這家醫院的病人,精神病……喜歡爬樓,在樓層間來去自如,又因為昨晚門窗沒關好……”

“行了行了……”甘欒制止了鴨舌帽,再說下去,他就要懷疑世界了,從昨天下午開始,怎麽什麽事都那麽湊巧?

鴨舌帽再無話可說,自行退出去了。太安靜。甘欒摸到一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早上好,現在為您播報紀城早間新聞,我是高冷。”甘嵐放下杯子,模仿播音腔來了句:“晚上好,現在為您播報紀城晚間新聞,我是低熱。”真冷。甘欒卻笑了,真奇怪啊——有什麽好笑的,他想。

這時,正碰上秦醫生來查房,但甘欒好像也成了他的目標:“例行檢查,等下護士過來換藥。”他看了眼甘欒:“你倆都要。”

秦醫生接著問甘嵐幾個問題,寫一通病歷,準備走,甘欒默默地跟過去,像追命的冤魂。在對方身軀觸到門外空氣的那一瞬,他突然說:“你認識葉靖?”

“我們早上剛認識。”醫生轉身,做打電話的手勢:“通過電話。嗯~該交代的他都說了,你呢,還有什麽指示?”甘欒心道正好,便說:“那存下我的號碼吧。一旦他有想起什麽的跡象,通知我。”

“我比較擔心他無法控制的時候。”

關於這件事,甘欒算有經驗了:“也打給我。不到不得已,盡量少用那些藥物。”

秦醫生摸著下巴:“誒,你倆真的不認識的?”

甘欒不假思索:“不認識。”

秦醫生笑瞇瞇地:“你熱心得像個剛撿到兒子的爸。”

“沒辦法……”他好了,我才可以解脫。

不,現在看來,等甘嵐想起什麽,也許只會是個開始。於是他沈默了。

“也許吧,我們並非毫無幹系。”最後他說。就算他想,也不可能了。

那個少年就像一株藤蔓,一旦盤踞而上,就要同他分享養分,難舍難分。若想擺脫,必須他或他死。不是樹木爛根,就是藤蔓枯萎。抑或者,最深不過是,他們已經長到一處。要麽同生,要麽共死。

送走秦醫生,甘欒回到病房,電視聲不至於讓這裏冷清,但反襯空虛。甘嵐又挪到床尾了,手還是縮在袖子裏——這個習慣略為可愛——兩手扶上欄桿,註目墻上的電視機。失憶的人,他的概念到底能抵達到什麽地方呢?他發現自己產生了名為好奇的情緒,他好奇眼前這個人的想法。因為他知道,這個少年將帶給他未知。而非一成不變的、萬劫不覆的陳腐。他已經無動於衷很久了,像個昏昏欲睡的流浪漢,每日走過與他毫不相幹的景色,不曾醒來。

那頭床尾,坐著他的好奇。那個總用袖子藏著手心的少年,看著別人的故事,自己卻也成了故事。日光與聲響沈浮在這病房裏,可是他們那麽靜,他靜坐,他遠佇,一言不語。他與床尾的少年,他們形成一幕無法言喻的蜃景。

新聞播報了一起昨夜發生在本市的兇殺案。兇殺這種詞,總是血淋淋的,大清早念出來,往往讓人覺得一天都要蒙上血色。新聞隱去了發生案件的小區名稱,但甘欒看著不多的鏡頭,竟憑借幾處特征認出了那個地方。因為他昨日遭遇的“命運般攔截”,即是在這小區旁的冷街,印象還熱乎呢。要不是如此,他也沒這麽好的記性。多事之秋啊。

“據悉,該案相關嫌疑人邊某目前下落不明。”

邊這個姓……在紀城可不常見。想到昨晚他與邊優未完的通話,甘欒掏出手機,卻發現一通淩晨三點的通話記錄,還是他與邊優的。那時候,他應該已在去往自暴自棄的路上,做著管他今夕何夕的夢了吧。只是這個時長……能叫誤接嗎?不然呢,他想,難不成是幽靈電話?不知何時開始,他總是在疑神疑鬼之間徘徊。剛想回撥,對方打過來了。甘欒沒在房裏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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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嵐。”甘欒推門進來,盡量放平語速:“你在這待著,我要出去一趟……”

“不要叫我甘嵐。”床尾的少年變了,不再安逸,不再沈迷於他人的故事。他的指尖伸出袖子,赤腳挨地。甘欒讓他穿鞋,他狀似未聞。他朝甘欒走去,手指攔住嘴巴:“噓。”

少年眼中藏有寓言與寂滅。那是死灰覆蓋、塵土迷茫的雙眼。他的目光居無定所,漫無目的地墮落。他微微踮腳,湊近甘欒耳邊,輕吐箴言:“甘嵐這個名字帶有詛咒。”

甘嵐退後一步,“不要叫我甘嵐。”淬紅的眼尾淹沒在笑裏。

“因為你一旦那樣叫我了。”

起風了。窗簾舞出聲音,塵和光於抖蕩間錯落有致,它們攪為一體,渾然天成了。日光、塵埃、簾布,重新編織,塗寫命運,譜曲未來。

風兒繾綣新的曲譜,流去荒原,遇上一棵無助的樹。方圓百裏僅此一棵,他是稚嫩的,無依無伴。

幹枯的枝椏告訴風,他還在睡。他無法醒來。於是風留住了,攜著那首曲目,風留在荒原。

“你叫我甘嵐,我就只能喊你……哥哥。”

稚木未醒。藤蔓自樹根蜿蜒而出,瘋狂生長,細心覆蓋他的每一寸。他的軀幹,他的樹枝,他與天空最接近的地方,都深深纏繞。那是世上最貪心的藤蔓。他未醒,藤蔓就做了他的葉子。藤蔓永駐。

風走了,曲譜破碎在荒原的碧空。

朝著樹木睜開眼的方向。

#下章預告:

“我跟你說那些記者還有三十秒到達戰場。”突兀的人和聲一起闖進病房,來人扶著門框,一副隨時起飛的姿勢:“你要是不想被記者圍堵,就趕緊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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