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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待續夜 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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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亮如雪,夜是晴的。

那場鬧劇後,甘欒不再緊繃。似乎物極必反,他現在像一團糊墻的爛泥,腦子裏只剩要貼墻上。頭昏腦脹,思維窄成一道溝,困頓得厲害。

墮入夜魅前,他想到一根針尖,一盞昏黃,一雙空眸。

“呵。”他撐起半身,一頭磕在床頭櫃的尖角。腦子不清醒,力道很難掌控。再坐起時,他撥亂劉海,遮住了額頭的腫脹。四肢仍癱軟無力,但意念足夠他爬行。甘欒掙紮著挪到窗邊,臉貼上冰冷的玻璃。落地窗迎接了富有的月光,滿室的銀白鋪張。

他還是……覺悟不夠。喝了那杯理應加以懷疑的牛奶。他的嗜糖,是弱點吧。甘欒自嘲般按按額頭,痛再次使他清醒,換了另一側臉接受冰涼,視線也改了道。月白了滿園。潛逃的影子如白日行走,藤條交錯的廊頂欲蓋彌彰。

甘欒瞇著眼,看清了那是甘驍。

甘欒這開車技術,是跟著甘驍偷偷學會的。他能開動的那輛車也是,混在甘驍一堆收藏中間,連門神們都不清楚其中貓膩。甘驍大約也沒想到,他教的人,他送的車,有一天也會與他所希望的背道而馳。

眼見甘驍的方向竟不是醫院,為此,甘欒只猶豫了一瞬。幾乎沒多加考慮,他選了不同的岔道。甘欒的目的地只有一個,紀城一院。他後悔沒留在那裏,特別是,當電話撥不通後。

“嘖。”甘欒扔了手機,藥效的眩暈幾乎使他看不清路,車子行行停停,終於熄火。車窗微微打著顫,關不住裏頭的暴躁。

“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不是讓你抓好電話嗎!”

他改找葉靖,但也聯系不上。連中間渠道都斷了,他是完全跟醫院那邊的情況脫節了。

“無法接通……無法接通……你給我等著。”憑著火氣,甘欒又發動了車子:“你要是跑了……呵呵。”

“我管你是被劫走,還是自己長腳。”他的眼光照到副駕座椅前的一把刀,寒光呼應般閃了閃,冷出鋒芒。

一彎殘月蕩在眼底,他緩緩地,裂開一個笑。

紀城一院。

剛停車,一路安靜到討厭的手機忽有來電:邊優。

甘欒接了:“邊優。”

“是我。”大概兩頭都聽不出對方在哪裏,邊優先問:“甘欒?你還沒睡?”

“我想你可以直接進入正題。”甘欒將車子熄火,出來吹著冷風:“現在是一個醒著的人在接電話。”盡管他曾被藥物支配。

細碎的鎖鏈聲充作背景,接著是推門,邊優徘徊了幾步:“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會有……人能證明,甘嵐是真的。”

“真的什麽?”

“身份吧。”

“……”甘欒用肩膀夾著手機,右手上下掏了掏。後來他扶穩手機,才說:“你覺得我會沒想過嗎。”

“你以為我,”他低著頭,月色不至於讓他的臉更蒼白,但此消彼長的陰影愈加深刻:“為什麽會說出讓你不要亂動那番話。”

此情此景,若是搭上一縷香煙,兩分雲霧,三味冷風,要與這吹不散的迷茫更相配。可惜甘欒討厭煙味。他剝了顆棒棒糖塞到嘴裏,酸奶味的。

“我……嘟嘟嘟……”一陣忙音。甘欒等了會,又撥回,但已是無法接通的提示音,他一路都聽膩了。

見到甘欒,住院部門口蹲著的人影立馬小跑過來,甘欒問:“他人呢。”

那人沖他微微欠身:“還在。一撥人搶到十一樓,一撥人搶到九樓,都解決了。”

“你什麽時候開始等我的,甘驍、邊優都沒到過這裏?”那人搖搖頭:“您走之後,我一直留在這門口。”甘欒點頭,又拉了拉袖子,濕黏感混著腥氣直沖鼻翼:“你剛剛說九樓也有人來?”

“是的。”他們待的地方光線不足,那人有些遲疑:“您的手……”

甘欒擺擺右手:“沒關系,上樓吧。”說罷,徑直往前走了。那人從後頭追來:“其實外頭來的人,我們都有準備,問題不大。但我聽說,他本人的狀況有些難以控制……”

聞言,甘欒加快了腳步,眉頭畫出一個根號:“難以控制?”

電梯裏有信號,甘欒趁此撥了邊優的電話,可惜仍沒通。電梯停在九層,兩人下了。又有人迎來:“您最好不要太靠近。”

甘欒一頭霧水:“到底什麽情況?”

先頭等著甘欒那人帶的黑半指手套,這人帶著鴨舌帽。鴨舌帽拉了帽檐:“那就是個武林高手。”語氣心有餘悸。

黑半指:“能說人話嗎?”

甘欒心想,是了,這堆人在葉靖身邊就不能學點好,光會跟著講沒頭沒腦的話,都是“沒重點哲學”派的。

鴨舌帽帶著甘欒拐進一道門,裏頭躺個紮小辮的,哎喲哎喲直叫喚,“他娘的這是飛刀界的掌門人吧”、“老子一世英名”、“在紀城竟也有往身上紮窟窿眼的活”。

“服了。”小辮子總結到。

“服什麽。”甘欒走過去,戳了一下小辮子綁繃帶的大腿,換來一陣哭爹喊娘。他問:“你們看的人呢?”

小辮子一臉無賴相,大大咧咧靠在一坨枕頭上,嘰歪個不停,零星幾人都待旁邊默默聽著。看這情形,辮子哥估計算個講話聲音大的。見到甘欒,總算收斂了點:“我真服了您內個……他叫啥?”今晚的事,實屬甘欒臨時起意,叫葉靖撥了人。所以這些趕來的人,有的連基本狀況都搞不清,直接執行,叫幹嘛幹嘛,只給結果。

甘欒沒馬上答,但還是說了:“甘嵐。”

“甘什麽甘(黑半指插了句:“怎麽說話的呢!”),姓李好了。李嵐吧。誒?他也姓甘?”

甘欒沒理他後頭那句,只想:叫李嵐就沒今晚的事了。

小辮子指著大腿:“那小刀子耍的,臥槽,我他媽離他三丈遠呢還,小哥穩得很,老子的大腿夠細了吧,他一手術刀直戳戳地就飛過來了。”講完覺得不夠生動,又拍床鋪:“太6了!等老子好了,就拜他為師!”

甘欒理清了原委,不想再啰嗦,棒棒糖轉個向,直接往外頭走。

小辮子在後頭發號施令:“都跟過去擋著,刀子戳到欒哥你們都得死!恕我殘廢,不能跟過去了啊,欒哥。”

“辛苦了,回頭讓葉靖好好犒賞你們。”甘欒想起一事,又回頭:“是不是你們誰刺激他了?”

小辮子:“臥槽誰敢。”鴨舌帽在旁邊解釋:“不是我們,是外頭的,把小朋友的手機砸了。然後他就像變了一個人,誰都接近不了。老大又說,不能鬧到要收屍,所以僵在那呢。”

小朋友?甘欒邊走邊解了一顆袖扣,捋起一邊袖子,花了很大力氣沒讓嘴角畫勾,一面克制不住心裏頭鬧騰的聲音:別看他長的小了,誰家小朋友會玩飛刀,還一飛一個準。

許是他清楚整層樓都是空的,所以回聲更顯幽靜。走了一截,路燈下站著幾個人,攔著路,路那頭黑黢黢的,他們就擱那排人那停了。鴨舌帽說:“您在這看吧,近了刀子就要飛過來了。”

甘欒在人縫裏瞅了一地亮閃閃,仔細辨認,發現那都是傳說中的飛刀。他還有閑心發散思維:看你們個個都健在,這準頭也不咋地嘛。

視線再往前挪一點,便顧到砸爛的手機,這慘狀,能算死無全屍了,打不通電話的火氣消了一半。

再往前,有一堆細碎的亮光。仿佛是剪子、刀什麽的,跟白菜似的垛成坡。

剪子山過一臂遠的地方,躺著一人,甘嵐騎在上頭,五指成爪,掐著那人的脖子。手間有一物反光,捅到那人嘴裏,隔著很遠都能覺到涼氣。

聽到新的腳步聲,那人嗚嗚直叫,灘了一地口水。

“是左邊,還是右邊?”

甘嵐右手扭了扭,甘欒看清了。他手中握的是剪刀。一半刀刃插進口,一半留在外面,夾角處逼近嘴角。

“右邊嗎?你喜歡右邊?”他認真地詢問,側臉微微垂下,似乎在傾聽答案。

那人啊啊幾聲,又貢獻了幾灘口水。

“啊。你說左邊?你想從左邊?”甘嵐偏過耳朵靠近那人,臉轉向路燈這邊。他整個人都很白,遠光打過去,倒像圈了一層柔光,自發而迷幻。那張臉有種動魄的純真。聽著聽著,甘嵐忽又低下頭。他們匆匆一面,如穿過晾曬床單的那抹風。淡得清新。

甘欒覺得人墻有些礙眼:“你們這麽多人,就不能搶了他的剪刀?”

人墻裏頭最壯的那位,留了一臉大胡子。大胡子聽他這樣問了,便說:“可恨我今天沒穿個盔甲來,不然我就能抗著飛刀去搶他剪刀了。”

說罷,往前站了一步。不遠處,甘嵐突然兇猛,飛了把剪刀過來,大胡子跳著躲開了。再看甘嵐,不曉得從哪又摸出把剪刀,正往那人嘴裏捅。

“是左邊,還是右邊?”

甘欒終於明白那一地寒光怎麽來的了。他問大胡子:“我聽他(指鴨舌帽)說,是砸了手機才會這樣,這人為什麽砸手機?”

大胡子歸了人墻隊,撓撓臉:“一開始說不要打擾小朋友休息嘛,所以房裏沒留人。結果那貨從窗子翻進來,我們才在外面聽到動靜。那傻逼鎖了門,等門打開,傻逼沖出來就把手機砸了,小朋友不樂意了,掐了人在那問奇怪問題,一有人接近就飛刀子。”

就算清了場,白天總歸有人上班,甘欒來回踱了幾步:“一晚上就這樣?讓他飛?飛到白天?”

大胡子一擊掌:“說的是啊,這小朋友太科幻了,飛了幾十把還有。我是想等他飛完再治的。”

重點根本不是這個好不好!甘欒說:“你們讓開點,他不認識你們,所以應激大,我來試試看。”

“呃,這不合適吧,萬一給傷到哪了。”

他咬下棒棒糖的棍子,往空氣裏一劃:“行了行了,來,芝麻開門。”

人墻中邪似的自動分開了。

一群人眼巴巴看著甘欒往前一步:“甘嵐。”

甘嵐沒朝這邊看,藏著表情,微微動作,欲拔剪刀。那人又在淌口水,手腳亂扒,像快速爬行的蜘蛛。甘欒肅正語氣:“下面那個不要亂動,不然讓你躺一晚上也可以。”

口水蜘蛛手握成拳,重重錘地,然後洩了氣,跟死了似的攤著。

甘欒又往前走一步,口水蜘蛛慘叫一聲,寒光在空中畫了半圓,剪刀帶出一行紅漿,半路聚成艷紅果實,又砸到地上,疊一簇繁花。甘嵐握著半邊剪刀,另半邊像鐘擺一樣來回,磨著空氣,吱吱呀呀,血沿著刀刃滑到手柄,拐了小彎才墜。終是墜了。

他拿剪刀指著他。

甘欒嚼著糖,並不緊張。棒棒糖棍子朝後頭點點,叫他們也別緊張。順便將棍子投進垃圾桶了。

他說:“甘嵐,我是誰。”

甘嵐從剪刀旁偏出頭來,似有疑惑。遠光照得他眼睛很美,像及此夜的晴空——在來時的路上,甘欒曾仰望。

他伸出兩指松松領口,又解開最上面那顆紐扣,終於舒服了。

“你看看我是誰。”

他們曾誇邊優是一塊暖玉,真正溫潤。又誇甘欒,他的完美,永遠都是待展覽的藝術品。剔透、無暇,是背光都磨滅不了的優雅沈澱。

他站在那,像一座雍容的雕塑,似乎就該立在那裏。噢,他為這一刻而生。暗夜也暈不開的線條,筆筆神來,勾勒出深目,描畫出淺笑。

甘嵐往蜘蛛嘴裏捅回剪刀,又開始攪口水:“是左邊,還是右邊?”

跨過剪子山,大胡子在後頭咳了一聲,甘欒回頭瞪他:“噓。”

他蹲在甘嵐旁邊:“我們約好了什麽。”

甘嵐埋著臉,彎的像熟透的稻子,悶悶地:“手機……”

“嗯。”他艱難地擡起左手,落到甘嵐頭上,虛弱地揉了揉:“現在我都來了,所以沒關系。”

“把剪刀扔了,放開他。”

甘嵐擡起臉,腮幫子又鼓著。有委屈,還有不安:“他砸壞了……”

“我不怪你,也不怪他。”甘欒輕吐一口氣,右手擡著左手肘挪下來:“但你要剪斷他,我們就沒有下個約定。”

垂下眼想了會,甘嵐扔掉攪口水的剪子,和甘欒一同起身。剪子、刀,還有一堆繃帶,稀裏嘩啦倒了口水蜘蛛一身。

被上前的大胡子瞬間治服口水蜘蛛:“……”

帶著甘嵐退後幾步,他吩咐路燈下那堆人墻:“大家辛苦一下,把九樓恢覆原樣。東西哪來的歸哪去。”又用下巴指指被扭住的口水蜘蛛:“叫他去曜城摘葡萄,摘出一部手機再給葉靖。”

大胡子嗤笑一聲:“收到。”又指了兩人:“你倆過去待命。”

“你們收拾完了,麻煩再叫個值班的護士,帶醫藥箱過來。”這麽說著,忽然覺得左手臂一涼。他下意識退身,看向掀他袖子的甘嵐,哪知甘嵐與他做了同樣動作,如出一轍,兩人都把左手藏到身後。一截繃帶,沾著斑駁血跡,在風中搖晃。它躲在甘嵐後頭,似乎招著他。

疑心起,也顧不得一旁對他左手臂大驚小怪的人,拽著繃帶把人手挪到前頭來,捋起血跡斑斑的袖子。先前甘欒以為這些是那個口水蜘蛛的,看來完全不是。是甘嵐養著它們,鮮活著,溫熱的,流淌到甘欒手心。

這繃帶都沒纏好。他們的左手臂,傷口對傷口,像一對裂開的笑,相互望著,凝視著,淌出暗紅的淚。

作者有話要說:

#有毒:此情此景,若是搭上一縷香煙,兩分雲霧,三味冷風,要與這吹不散的迷茫更相配。可惜甘欒討厭煙味。他剝了四顆棒棒糖塞到嘴裏,五仁味的。

#下章預告:

甘欒摸上那把刀,它冰冰的,這對不耐睡意的甘欒來說,顯得很友好。他將刀口對著手臂,涼意透過肌膚使他清醒,或者使他沈醉,他愛這一刻冰冷的癡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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