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待續夜 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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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那年,甘欒的父母沒能跟他說再見。

甘爺爺帶他出門游玩一周,回來後,他爸爸甘修已經因病長眠不起,而他媽媽邊稚樾也碰巧不見蹤影。

都說人生如戲,這句話的常見程度,大概和凡人人生的巧合程度不相上下。生老病死,生離死別,人生的劇本大多是相似的,只是你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快進而已。

甘欒的父母拿了快進的劇本,順便也給甘欒點了加速,使他過早失去人生中頗為重要的兩位角色。他們大概是抱歉的,不然甘欒也不會不記得。

時間太久,令甘欒淡忘了那種絕望,這是他們提前離開的唯一好處。只有偶爾,甘欒會想起邊稚樾柔軟的手心,和甘修健壯的臂膀,以及他們之間,微涼的距離。

有一幕場景,如同那些他怎麽都無法想起的過去,他怎麽也沒能忘掉。

它毫不激烈,甚至有一點冷清。可甘欒記得清清楚楚,他落後父母幾步,看到甘修試圖牽起邊稚樾的手,兩人手背剛接觸,邊稚樾不著痕跡的回頭,招來甘欒。

最後,是甘欒在中間連起了他們。他捏著父親的指節,感受著母親的手心,亦步亦趨。

拉長的影子像三根旗桿,永遠刺在他心中,形成V字陷下去,中間是無能為力的自己,兩邊的旗幟有各自的方向,而他像一截微弱的雙面膠,維持了幾分鐘的固執。

這個世上有許多雙面膠粘不住的東西,不如說,只要稍微沈重一點,這片紙一樣的小玩意就會失去主導,僅能依附其一。若執著於兩頭,便什麽都挨不到,或在風中零落,或因撕扯碎裂。

“我們留些空間給你爸爸媽媽,讓他們自己解決好不好?”甘爺爺提議的旅行甘欒沒有理由說不,只是再回家時,甘修已經在他留的空間裏,加速成永恒的句號。邊稚樾也沒跟他好好說再見,她成了一串意味深長的省略號,給劇本留下冷清的餘音。

有些事只有長大才會意識到,曾經的荒唐、不可理喻,只是大人欺你年小而已。

他們說甘修因病長眠,甘欒曾好奇,能夠使身體康健的甘修在一周內極速去世的病,到底有多急,可他竟沒能問出來。

說邊稚樾是自行離開,可是然後呢,他的媽媽音訊全無,卻無人問津,連疼愛他的爺爺都對此事諱莫如深,哪怕一絲消息,他都得不到。

父母的退場,好似被硬生生撕去。隨著年齡的增長,這怪異越刻越深,在心裏立了一道碑,想要安眠,就必須跨過去。

現在甘嵐出現了,這名少年身披莫測,掘出甘欒心中那塊沈默的碑。他朝他眨眼,於是他不能再入睡,他觸碰他耳廓,於是他被謊言蒙住的雙耳重新灌風。

這事沒完,你們欠我一個真相。

這是他心底的聲音。他聽到了。

父母出事的真相,是甘欒與小叔叔之間的唯一隔閡。關於此事甘驍一問三不知,再之後連回答都懶得,直接拿小動物逗甘欒,轉移註意力。

甘欒的父母化成標點符號那時,甘驍開始養狗。可愛的,帥氣的,粘人的,高冷的,它們都很聽話,只有得到甘驍的允許才會和別人親近。甘欒有親近的特權,因為整個家大概只有甘欒看甘驍的目光如同常人。開始是不懂事,後來,後來他們同乘一條船,用二姑媽甘栩的眼神來理解,就是同流合汙。

甘欒還小的時候,一條比他還要幼齡的小拉布拉多經常跟在他後頭,他們合夥上躥下跳,若你在客廳待久了,會發現甘欒比那條拉布拉多還要鬧騰。當時甘爺爺還健在,甘家老宅少有外人出沒,連那些親戚都不常來。

那天甘欒路過小叔叔房門,名叫“維希”的小拉布拉多欣喜地撲上來,激動的小舌頭在他手心滑來滑去,癢得甘欒笑聲都竄到房頂。維希追著甘欒,一人一狗,來回奔跑:房頂上有太陽能,房子裏有“人狗能”,前者熱水,後者熱房子。好在甘家老宅足夠空曠,當甘欒抱著狗坐臺階上休息時,不至於跟狗一樣伸出舌頭。

跟電影突然來了句旁白似的,客廳沙發冒出個聲音:“你媽沒告訴你不能接近小舅……”不專業的旁白卡了殼,還明顯改口:“那個人嗎?”

“你在說什麽,那個人是誰?”甘欒伸出頭,發現旁白不是沙發念的。

旁白女孩朝他懷中的維希揚眉:“那只狗是他的吧。”

甘欒這才明白她指的是小叔叔。

“你是誰?”

旁白女孩深深吸氣,告訴甘欒,她在劇本裏有名有姓:“你是甘欒吧。我是你表姐,我叫徐梨。”

“噢,你要玩狗嗎?”

“所以說,你媽沒告訴你不能接近那個人嗎?”

這位表姐不知道的事挺多的,可她還堅信別人知道的沒她多,甘欒覺得很奇妙。他放開維希,“我媽沒這樣告訴過我。”這句話可不假。“你要和維希玩嗎?”

維希伸著舌頭,尾巴搖成風車,徐梨偏過頭,溜走的眼神好似在看動畫片片尾。甘欒知道她想。

他說:“你找小叔叔……就是你說的‘那個人’,他答應了,維希才會和你玩。”

後來,差不多的對話又發生過一次,不過對象換成了徐理。徐理與甘欒同年,性格有些沒心沒肺,想跟狗玩,所以“小舅舅”叫得特別甜。

徐理得逞了。維希的親熱對象增加一位,“人狗能”變成徐理和維希,狗毛照樣亂飛,可甘欒忽然對這只狗失去了興趣。

徐理來老宅的次數遽然增多,對於二姑媽憂心的目光,甘欒次次視而不見,還悄悄朝徐理眨眼。每當此時,徐理和二姑媽眼中閃爍的光,爭相輝映,亮的可以互相發電,徐理是興奮的,二姑媽他不清楚,應該和徐理不一樣。

十分有趣,這是甘欒當時的想法。他想讓那對母子互相發電的奇景,能在他面前多走幾遭。於是,難得的,甘欒第一次為別人的事想到深遠處。當然也不算全跟他無關,畢竟觀眾是他。

甘欒建議徐理跟他媽約好接他的時間,如此他就能提前半小時把狗栓遠,而徐理可以趁這個空閑換下沾滿狗毛的衣服,再洗個澡,那麽,徐理吵著來老宅玩的真正目的,二姑媽應該很難發現了。這份貼心馬上令徐理倒戈甘欒,連去老宅的理由也變成了“要和甘欒玩拼圖”。

那段時間,對於拼圖,甘欒已經不局限於“把它拼完整”這種目標了。每次倒騰那堆碎片,他只看一眼原圖,將它深深印在腦中,然後對著一排支離破碎盲拼。與徐理打鬧中的維希有時會沖過來,踩散拼好的,他也不氣,在徐理愧疚又擔憂的眼神中,慢慢將剛剛的成果拼回原貌。

某日,甘欒剛填上拼圖最後一塊空缺,身後的大門裂了口:二姑媽甘栩竟然提前殺來了。這可真是一個大大的措手不及,徐理嚇得沒抓住維希,甘欒的“最後的晚餐”又被毀了。

一身狗毛的徐理傻楞在原地,二姑媽的表情像亂飄的狗毛,哪都掛不住:“哎喲,這是誰的狗,甘欒你養的嗎?”

小表哥眼睛都快眨抽筋了,可惜甘欒睜著黑白分明的眼,有條不紊地答:“不是我,是小叔叔養的。”

此話一出,真相昭然若揭,徐理沒忘記他媽說過的話,他是無所遁形又在劫難逃。這位小表哥像是已經被他的“在劫”鞭撻過一輪,氣得眼眶發紅,直呼甘欒是叛徒。甘欒說:“這件事已經掩蓋不了了,何必撒謊。”可能小表哥的腦子還沒長成他名字那樣,理解不來,他恨恨地瞪著甘欒,兩分委屈晃蕩在眼裏。

那對母子的黑臉,像上了層油,黑的發亮,又一次輝映成奇景。甘欒很滿意這個結局。徐理的臉,自然是氣黑的,而二姑媽,可能她寧願聽假話吧,所以失望刮黑了她的肌膚。這件事告訴我們,遇事再失望也不要擺臉上,不好看。

“你給我過來,閉嘴。”二姑媽的命令,“犯戒”的徐理不敢不從。

大黑臉彎腰,塞給甘欒一盒香噴噴的蛋糕:“甘欒啊,二姑給你帶了蛋糕,你不是喜歡吃嗎?雅羅米爾小屋買的。”甘欒接過說謝謝,大黑臉懶懶的:“你倆下次再別跟狗玩了,被咬著了可不好。”說畢,牽著小黑臉走了。

那二人走遠了,甘欒後腳跟卻踢到一件玩具,這可是徐理的最愛,具體到怎麽愛——諸如玩狗時也要掛在脖子上,洗澡時還要帶進浴室等等。可能是真嚇到了,連長到身上的寶貝都能忘拿。甘欒撿起那玩具追出去,遠遠看到二姑媽蹲著,賞了小表哥一個板栗。徐理撅著嘴,站的七扭八歪,任他媽幫他整理衣服。他們中間隔著幾棵樹,那兩人並未發現甘欒的靠近。

徐理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媽媽,我也想吃蛋糕,我怎麽沒有?我玩個狗你就要虐待我!”

甘栩扯平兒子的衣角,嘖了一聲:“外面買的哪裏能吃?媽媽回家給你做。”

“二姑。”甘欒出聲,甘栩跟聽到鬼在叫她似的回頭:“誒?甘、甘欒啊,什麽事?”

“這是表哥的。”他將玩具遞過去,甘栩恍惚著接過,又聽甘欒補了一句:“蛋糕很好吃,謝謝二姑,再見。”

是以後來,甘栩再沒送過蛋糕,連帶配給甘欒的保鏢都像是湊數。

維希活得不久,後來小叔叔又養了新的艾希,左希,右希,甚至湊齊東南西北數條希,甘欒都再無興趣。

他人的熱鬧多與自己無關。好比瑟瑟寒風中,別人手中的烤紅薯,它之色可窺得,香能聞到,味憑想象,但它最窩心的溫暖卻不是你的。

追著甘驍的背影,甘欒也渾渾噩噩抵達住院部。他對那棟大樓產生了懼意,仿佛裏頭關著妖魔,他跟著進了,那妖魔就要將他制裁,把他的過去撕爛,未來染黑,怎麽崩潰怎麽來。

事後甘欒曾感慨過這時:為什麽一看到小叔叔,就只想到他的目的是甘嵐呢?

可見人在緊要關頭還是會被感覺左右。理智啊、分析啊,都是閑時消遣品。

甘驍乘上電梯,他沖進樓梯間。

若說事態的演變如同一列火車,那麽甘欒的分析就像掛在火車尾巴上的一截小白布,火車一開,他就得搖著小身板投降。而直到現在,這列高速火車還在隨心所欲的變軌,不曉得要沖到哪去,也不曉得扭來扭去會不會脫軌。他都不想多想啦。有那多餘的力氣不如爬樓爬快點,事實上,他正是這樣做的。

剛抵達九層,甘欒扶著墻嚼碎一顆糖,秦醫生迎面走來,步伐帶風:“那個,你來的正好,那邊又來一個人,你看是不是……”

九樓的空氣可涼,甘欒都不敢大口喘氣:“那人是不是左眼下有三顆痣。”

飄揚的衣擺停了:“怎麽你又認識了。”

白大褂再次隨風掀起,甘欒已經揚長而去。

臨近病房,甘欒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挪到門口,只聽房內傳來一句:

“你是誰啊大叔?”

他沒見著甘嵐此刻的樣子,但不知為何能想到。那個渾身流竄著聰明的小屁孩,一定睜大了眼睛。仰著頭,角度傲氣,用雙滾著透亮的眼睛,不停地打量你。你不知他打什麽鬼主意,但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他看你一眼,你就想掐他,他跟你嚼沒營養的話,你就覺得他不懷好意。這感覺來的莫名,卻又打足底氣。

甘驍語氣不太好:“裝,再給我裝啊甘嵐。”

“你知道我名字?你認識我?”

甘欒從門縫望到裏頭,甘驍抓著甘嵐的衣襟,都快將人提起,甘嵐仰著脖子,神情如他所料。前者怒目而視,後者老神在在,可以想見前者是如何地想打後者,甘欒看了都想打。

“我知道你名字,呵,我不僅知道你名字,我還知道你欠揍——”

身體反應比想法快,甘欒丟開手上的東西,推開門沖了過去。

蠢字怎麽寫?

此刻的甘欒特別會寫。

見到小叔叔舉起手,他知道這是要鏟人臉。他不願意這樣,就拿自己替上去了。

明明還有拉開、推走、手擋這幾個選項。

可他選了最蠢的。於是上帝讓最蠢的他,倒了這萬分之一概率的黴。

臉上又辣又燙,加點花椒就是麻辣燙。電流劈裏啪啦從耳孔刺進腦殼,嗡嗡直響。扶著臉,甘欒卻還有心情走了個神:連我爸爸都沒打過我……

真疼,疼得他無名火直燒。

甘驍盯著自己的手心,好像那手也在麻辣燙裏攪過。“甘、甘欒?你……”小叔叔也有結巴的一天,今天真是,各種大開眼界。

“他……竟然打你。”

身後的人低喃一句,那發音像磨損的卡帶,憋在嗓子裏又折磨著出來。穿過空氣,揪住他的聽覺,顫著音塞進腦中。害得他意識裏晃著的那幾個字,都折著皺。

甘欒還未回頭,耳邊忽地刮起一陣風,身後的熱度散了,一個身影繞過他,他知道是甘嵐,可惜沒能看清他是怎麽動作的。

輸液架被扯翻在地,哐當一聲。甘嵐拔了手上的吊針,血珠滾了滿手,他渾然不覺,目光已然失去焦距。他像一只流離失所的妖怪,眼尾淬著的紅痕如同詛咒,而甘驍是他的宿敵。他的動作帶著仇恨,身手卻幹凈利落,好似訓練有素。他用沒受傷的那只手勾了甘驍的脖子,緊咬下唇,一發力,帶人倒向床並且制服他,再用吊針抵住他的脖頸。這點時間,甘欒只有空看眼甘嵐的手背,再皺著眉站起來。

“他竟然打你……”針頭嵌進皮膚,滾出幾滴血珠,甘嵐像是一頭炸開渾身尖刺的狂獸,發紅的眼尾卻浸著脆弱。這反差如一杯混了甜漿的烈酒,震得甘欒從高空墜落,卻被溫風乘著,暖意咬心頭,酥麻癢胸口。

甘嵐的目光似乎浮在虛空中,尋不到實處。

“竟然……敢打你。”這幾個字被他重覆著,抖出哭腔。

這是一座孤寂的島嶼。

維希與徐理,以及好多面目不清的人或狗在對岸。他們燃起篝火,跳起舞蹈,他們的熱鬧支起一層保護膜。海風吹不過,浪潮觸不得。

岸與岸之間的海,洶湧壯闊。邊優與甘驍各乘一葉小舟,他們被浪托起又落,他們投來的信號被風捉走,他們將被吞噬。

那就好好待在那頭,來不了便不要了吧。

他站在岸邊,把孤島想成他獨有的王國。

直到他的褲腳被一雙冰涼箍住。

海風陣陣,裹著湛藍的鹹味流進嘴。

是誰?!

是誰只身渡海。

他低下頭——

他被甜腥的濃霧喚醒。

世間影影綽綽,目無所及。

長夜未央,無月,無星光。

他的過去被洗盡,他的腦海空無邊際。

他一無所知,朝著一條新的迷途。

“藤蔓和鮮血,濃霧和熾熱,鎧甲予你,尖刀予我。”

#下章預告:

這間會客廳,可以叫“坦白堂”?“剖心居”?個個都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仿佛要跟他談“其實我曾偷過你內褲”這種一輩子都難以啟齒的機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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