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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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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了斷

“手機關機了,沒信號,定位也找不到。”

任繪面色凝重,兩只手局促不安地在體前來回摩梭。想找湯麥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他很會“躲”,沿路的監控攝像頭不少,但除了拍到幾個開車接電話的普通市民外幾乎一無所獲。

電量告急,任繪按了幾下手機沒反應,正想著找誰借個充電器,就聽見譚享在人群背面的黑暗中嘀咕“咦這是什麽”。車燈下,他飄逸的頭發與灰塵共舞,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擠在墻與墻之間,灰頭土臉像個封鎖在此地的地縛靈。

這是一道“影道”,屬於商品樓設計和實施過程中出現的失誤,前後不通,上下封死,僅一人寬,在人來人往的商業後街裏形成一處天然的垃圾場和野貓野狗的食堂。

任繪捂著嘴鼻靠近,“老譚……”

“噓,先聽我說。”譚享不顧廚餘垃圾的臭味,光著手扒拉了幾下,“黃芮衡嘴硬,不肯說他和胡梅到底是怎麽帶著黃賀的屍體離開萊曼迪的,但是你看看,如果是躲在這裏的話,是不是一切都解釋的通了?比如,把屍體裝進垃圾桶裏。”

多虧了任繪拉著,譚享暫時放棄了想要躺進去試試體量的想法。擺放在公共場合的垃圾桶有半人高,再加上柏州市自前年開始就實行了垃圾分類,各區嚴格遵守條例,理應配備五個不同用途的垃圾桶,而現在唯獨少了紅色的那個。

紅色垃圾桶是公共垃圾桶,實行一天兩次輪班制清理,還有沿路的監控、值班司機和清掃人員的口供,等等,多加調查馬上就能水落石出。只是任繪覺得光是一個黃芮衡還不至於讓譚享深鎖眉頭、苦苦思索到現在。

“有什麽新發現?”

“這個垃圾桶上的標簽被撕下來過。”

“誰啊這麽無聊……”

“還有更無聊的。”譚享招招手,指著垃圾桶某處嚴絲合縫的紙標簽,“他還重新貼了一遍。”

任繪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心想怎麽會有人強迫癥到如此程度,突然反應過來認識的人當中好像就有這麽一位。

原來湯麥早就看穿了黃芮衡的把戲,  並且在離開時還有閑工夫貼標簽,看來一定也猜到了譚享會循聲而來。不過像他這樣對局勢游刃有餘到極致難免會惹人嫌,任繪憤憤地嘖了一聲,“那他這又是什麽意思,沒做虧心事的話幹嘛要跑,還留下這麽明顯的線索等著被抓?”

“也有可能我們要抓的不是他。”

譚享對著虛無的半空自言自語,他認識的湯麥一直都是個縝密但保守的人,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是不會貿然行動的。

垃圾桶……標簽……盲刀案……

思緒如同樹枝般在他腦內瘋長,突然一道閃電劈下,火花四濺,譚享突然睜大了眼睛,興奮地說道:“垃圾桶有自己的‘標簽’!犯人也有!那就是他的指紋!湯麥把垃圾桶的標簽撕下來重貼是暗示我們他找到那個人了!”緊接著他整個人俯身貼在模糊不清的標簽上如顯微鏡般掃描,“編號‘22319’!對!就是這個!任繪!快去查這個編號的垃圾桶!尤其是垃圾車的司機!”

“而且,之前我就在想,為什麽盲刀案屍體肋骨上的‘X’為什麽沒有重現,可能是因為整整七年過去,他的體力、精神、視力可能都大不如前了。那麽一來,兇手可以鎖定在年紀稍大或是近三年內做過手術的人。”

被這麽一提醒,任繪也想到了什麽,萊曼迪的醫療廢品近日猛增,社區的垃圾車無法負荷,都是請專人專車來處理的,差不多是一天四五次的頻率,因此兇手才能將自己完美隱藏起來。

這麽一個重大發現激靈的任繪喘不上來氣,臉發熱手發冷,還是譚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嘲道:“看來我這些神神叨叨、不幹正事的觀察力還是有點用處的,寶刀未老!接下來就看你的了,不惜任何代價都要繼續查下去啊!任隊長!”

任繪這隊長一職來的不明不白,一陣臉紅,“譚隊,我一個人做不到……”

“我已經正式申請退出聯五隊了,隊長由你接任,但是李維仁還不知道這件事,先不要聲張,我怕他氣到直接罷工。”看著任繪毫無欣喜完全是驚嚇的表情,譚享忍不住笑了笑,“任繪,你很優秀,不要懷疑自己的能力,隊裏還需要你,現在就差一個讓大家接受你的契機。”

任繪酸了鼻頭,聲音蔫蔫地問道:“為什麽這麽急著退出去……”

“我是以退為進,與其被人踢走不如自己先找個臺階下來。”

“功高震主”的道理誰都懂,但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到急流勇退。說著這句話的譚享腦內如走馬燈般回顧了一下自己的前半生,有很多遺憾,同時也沒什麽好遺憾的了。至於接下來的路,他需要重新回到原點,那個曾經讓他害怕又敬佩的初心。

他背著手走在前方,任繪跟著,跳過好幾個水窪後剛好能看見正在路口維護秩序的宇唐。

“年輕可真好。”

譚享突然感慨,正當任繪想說些什麽的時候他立即轉身低頭說道:“作為隊長,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交代。不光是盲刀案,還有接下來更多更覆雜的案子,怕是一場持久攻堅戰。宇唐太年輕,一開始飛得太高只會摔得更慘。我想……要不要調他去派出所鍛煉兩年,避避風頭,你怎麽看?”

任繪咬緊嘴唇,“但是,這對他是不是不公平……”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要在乎公不公平的事情嗎?”

任繪知道他說的是誰,刑偵隊曾經就有這麽一位像宇唐一樣年輕優秀的警察,如今因為自己一時意氣在區派出所待了快十年,說到底並不是他本人出了問題,而是一些看不見又摸不到的界外因素。

任繪嘆了口氣,可惜又無奈,“那作為下一任隊長,我能不能提個要求。”

“嗯。”

“我能不能把他調去孟頭兒手底下。”

譚享笑著揉亂她的頭發,“都聽你的,小任隊長。”

視野無光,黑暗沈重,如同一層堅實厚重的鎧甲覆蓋在身體上,每走一步都覺得煎熬無比。送走任繪後,譚享才默默一個人來到宇唐身邊。兩人很少這樣安靜地並排站在一起,上一次還是在市局的空調前,宇唐前去醫院拜訪湯麥的前夕,涼風嗖嗖,如今已是晚秋。

宇唐當然不知道他在盤算什麽,只是出神地看著不遠處閃爍不停的路燈,聽到譚享慢慢靠近的腳步聲後才如夢初醒般回頭。

“譚隊。”

“身體如何?”

“我……我全都好了!隨時待命!”

從小到大宇唐沒少因為身體原因被排除在某些活動之外,有過不甘心但無可奈何,但只有這次他不允許自己退出。他從沒有過這麽強的欲望,想要證明自己所看到的、相信的都是正確的。

譚享欲言又止,還是打算按照原計劃進行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在擔心湯麥?”

宇唐點點頭。

“這麽擔心的理由是?”

“因為……”

宇唐一怔,心中所謂正確的“判斷”不過是想替湯麥找一個開脫的理由。他無法給自己這份惴惴不安找到一個合理的位置,有擔心和想念,卻又難以啟齒。這讓他十分恍惚,就像是靜看一場漫天自由飛揚的雪花,看它與光共舞、與風共眠,是不可觸及的夢,只有這樣才是最好的光景。

譚享徐徐開口,“他有他的堅持,你要理解,為了這一天他已經放棄很多東西了。”

宇唐的語氣猶疑不決,聲音隨之低沈下去,“我明白,只是……是他告訴我的,如果想要將一件事堅持到底做下去就要學會自私一點,沒有必要背負其他人的命運。他還說,一顆心臟的位置有限,要盡量選擇最重要的人。”

“所以,你有答案了嗎?”

“算是有了嗎……我不知道。”

“猶豫正是因為有了答案,而這個答案與預想中的不同。”

宇唐忽然笑了,自嘲地說道:“我啊,從小時候就不喜歡做選擇,所以每一條路都走得十分決絕,不會給自己留後路。今年我二十三歲了,實現了我做警察的夢想,還加入了最優秀的刑警隊,但是我居然開始害怕了,甚至會覺得自己這麽努力究竟是為了什麽……”

秋風卷地而起,似有雨的跡象,嘩嘩作響的樹葉惹人心煩。

譚享對他說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彭老師的光輝事跡,是他當年經手過的一起蓄意爆炸案,主犯早年期間被人陷害蹲了十年監獄,出獄後當天攜□□和炸藥準備和一整個村子同歸於盡。那時他和師母剛新婚不久,一個是刑警,一個是談判專家,直到彭老師帶隊前往現場疏散群眾才知道師母也和他一樣參與了這次任務。主犯劫持了師母作為人質,要求徹查他被冤害的案件,但因為經年已久,早已死無對證,而且向上牽扯太大,沒人敢打這個保票。”

譚享說的事情宇唐有所耳聞,眼看著自己的妻子被拉去陪葬,千鈞一發之際,彭洪椿果斷選擇開槍擊斃爆炸案主犯。乍一看是立了大功,實則這一槍直接粉碎了民眾對檢察機關和警方的信任,直至今日彭洪椿都無法正面回答自己究竟是為了顧全大局還是單純害怕才開的槍。

“我想說的是,警察也是人,你救不了所有人,難就難在,你願不願意為了這個結果而犧牲自己。”

宇唐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任繪說已經定位到垃圾車的位置了,多方警力正在排查人員和監控。譚享合上手機,拍了拍宇唐的肩膀,感覺有一些藏在心裏的話無需多言。不僅僅是宇唐,包括他自己都要去做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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