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 回到起點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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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回到起點 I

這是一條黑黢黢的走廊,看不見並不是因為夜晚,而是它本來就不存在於現實。

市局的通風系統不太好,濕氣重就往下沈,無論身處春夏秋冬,永遠都有一股悶熱的潮氣在身邊縈繞,再加上靠著最邊上的法醫解剖室,更是陰上加陰。湯麥在努力適應這種幽深又不安的黑暗,雖然知道是在夢裏,但是這樣熟悉的感覺讓他不知不覺想要往前走。

停擺的時鐘、錯亂的日歷、不再新鮮的盆栽,深吸一口氣的話還會聞見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紅燒牛肉面的味道。一定又是那些不想多走兩步的刑偵隊老炮兒們把垃圾扔在這裏,漚的時間長了就會生蟲,回頭就會被局長追著罵。

亞硝酸鹽在湯麥這裏被打為“慢性毒品”,在人體內積累到一定量後就會頭暈氣短胸悶,最後不治而亡。但是曾經有人這麽告訴他,吃這些東西會被毒死,不吃這些東西就餓死,橫豎都是死,還不如在死之前先吃飽。

說過這些話的江子非經常抱著一堆速食將辦公室的櫃子塞得像個避難所,像他們這樣工作性質的人忙起來是沒有時間概念的,抓到什麽吃什麽。湯麥也不幸中過幾次招,不能說難吃,但絕對不算好吃。

明知道這是夢,不過正因為是夢,湯麥才會想要走向黑暗中唯一的光源處。其實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或許是因為他性格過於考究冷漠,就連做夢也多半是和現實類似的場景——解剖臺上有一具不太完整的屍體,盡管已經用手術線將其連接好,但還是有幾塊零碎的屍塊等待尋找接口處。

光源是頭頂那盞無影燈發出來的,它完好無損的就像當年湯麥第一次接手解剖工作一樣,事實上在他離開前的幾天燈突然不亮了,他也沒有特地去報修,想著等回來得那天再說。

而他現在就站在這裏,江子非背對著他正在準備解剖用的工具。淺藍色的防護服下是那套不能再熟悉的手術服,露出來的領口上有血,這是因為在湯麥夢中出現的江子非還保留著她自殺墜樓的那副樣子,半個腦袋在重力之下被砸出菠蘿般大小的坑,那裏空無一物卻在汩汩流血,整張臉上都黏糊糊的,看不見表情。

“三名死者的肋骨上均有‘X’型的刀傷,十分精確,幾乎是在一個位置。也就是說,兇手把‘X’刻在死者的肋骨上其實相當於是他的簽名。”江子非的聲音響起,嗓音清澈,如往常一般在做報告簡述,“湯老師,我認為王海男不具備這樣的能力和精力,兇手可能另有別人。”

湯麥兩手插在兜裏,其中一只默默攥緊了口袋裏的解剖刀,“那你覺得兇手應該是什麽樣的人?”

“冷靜、理性,對死亡很淡然,擁有極高的醫學解剖技巧和痕跡處理能力,高智商反社會型人格。看似毀屍滅跡一般的暴力處理方法,其實更像是在發洩。”

江子非低頭記錄,時不時用筆戳著嘴角思考,她經常這樣一個人在解剖臺前待著,有時候是一整天,直到第二天再見時身上還是那股腐爛的臭味。而現在她就像一具會講話的屍體,臉上的血如同細流般滴在解剖臺上,弄得眼前一片狼藉,湯麥忍不住皺起眉毛,胃裏翻滾起令人窒息的惡心感。

“湯老師,你覺得呢,兇手是誰?”她擡起頭,那裏已經沒有眼球了,卻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停留在湯麥身上。

“我……”

湯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驚訝地發現橡膠手套上是血、是腦漿。下一秒,失重感突然來襲,剛想轉身卻一腳踏空。他又回到了江子非墜樓的那個天臺,推他下去的那個人穿著和自己相似的白色長褂,在呼嘯的風中露出一角。然後,一個閃著銀色金屬光澤的東西被扔了下來,伴隨著尖叫聲劃破黑暗。

湯麥驚醒,手上正握著一把尖頭剪刀。

下一秒,剪刀飛起,哐當一聲撞在緊閉的門上。

敲門的前臺護士嚇了一跳,怯生生地問道:“那個,湯老師,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了,下午預約的病人提早了半個小時,想問你現在有沒有時間……”

其實湯麥已經醒了,只是感覺到眩暈惡心不想起來罷了。

眼前的男人戴著很低的鴨舌帽,背部很不自然地弓起,像是馱著十斤空氣,還有一些呼吸上的困難。

“醫生你好,我是張龍韜。”

“你在派出所的案件留底是糾紛問題,說說情況吧,是怎麽受傷的?”

“下班回家路上被人用棍子打了,我感覺可能是肋骨斷了。”張龍韜掀開自己的衣服,裏面是一件血跡斑斑的白色短袖,難掩傷勢,但自我處理的方式很得當才沒有釀成大禍。緊接著他又劇烈地咳嗽了兩聲,“我……我知道是誰幹的,但我現在沒有證據……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能讓他……”

湯麥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想讓他因為公共糾紛被拘留,所以才故意讓自己受傷的?”

男人沒有吭聲,反而證明了湯麥的意思。

“有是有,但是就你現在的情況對方最多是待個三四天,再批評教育一番就能出來了。”湯麥抻了一下酸麻的手臂,“為了報覆他,不惜犧牲你自己,這麽做值得嗎?”

“值得,他該死。”

這人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一直吞吞吐吐的。直到湯麥瞥見他手腕上看起來像是在某個寺廟裏求得的姻緣菩提子手鏈,大概情況了然於心,反而有些明知故問道:“這麽恨他的話,為什麽不讓他直接進監獄?”

男人默默拿下帽子,臉上烏青腫脹,看不清楚情緒,但絕對沒有驚訝,“現在還不行,不是時候。”

湯麥饒有趣味地看著他,“其實想讓一個人死也很簡單,你殺了他,或者他殺了你。”

這句冰冷的話聽上去刺耳無比,那個男人張地咽了咽口水,“殺人……”

“能準確判斷自己斷的是肋骨的人,應該對‘那個’很熟悉吧。”湯麥指向立在門口的人體骨架,上面掛了一條圍巾,已然是他的衣架了,“是醫生?”

“我是老師,做特殊教育的,什麽都學過一點,包括你說的,‘那個’。”

“那我們算是半個同行。剛才那些話是我開玩笑的,不要介意。”湯麥把自己的名片和傷勢鑒定報告一同遞出去,“報告我盡量多寫了點,拘留個七天是沒問題的,上面有我的電話,有什麽問題可以打過來,希望可以幫到你。”

幾天後,立案的派出所打來電話,說是從打人的混混那裏摸出一條有關於柏州市地下暴力團夥的暗線,想要當面表示感謝,但是被湯麥果斷回絕了。至於這件事最後的結果,他沒有去問,手機也沒有人打過來。當時他正一門心思地跟蹤江子非,本以為不會再和張龍韜有什麽關系,直到他看見了那個往江子非公寓門口投遞快遞的男人。

沒過幾天,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來:“現在是時候了。”

當著湯麥的面,張龍韜嘩啦啦倒出來很多寫著他名字的快遞,裏面的東西都和江子非收到的一樣,畫有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像是轉嫁到他身上的死亡公告。

“你在威脅我?”

“我確實想找你幫我一個忙。”幾個月不見,張龍韜更瘦了,整張臉有著刀刻一般的骨骼輪廓,“這些東西都是我從你家附近的快遞點發現的,如果沒有我的話,本該都是寄給你的,但是我想找你談談。”

湯麥冷漠地看著他的表演,沒有說話。

張龍韜又繼續道:“你應該知道盲刀案吧,也應該很恨那個人。”

“誰?”

“盲刀案的主使、逼死江子非,以及給你寄東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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