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 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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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觸感

看到宇唐一臉失落的樣子,他們就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

回來的時候剛好趕上飯點,任繪和譚享一桌,李維仁混在老局長那一桌,其餘的幾個隊散落在各個角落裏,吃飯都沒力氣,又是一無所獲的一天。保守估計這幫人得連續熬幾個大夜,食堂提供的晚飯也比平時豐富起來,南瓜粥配蔥油肉餡大包子,外加一份玉米蝦仁蒸餃,碳水核彈,一頓抵三頓的量。

宇唐看了很久,始終沒有動筷子。任繪從他碗裏挑走一塊肥瘦相間的羊肉,安慰了他一句,“沒事,不怪你,要是我去了也不一定能成。老譚,你說是不?”

譚享還給他一塊羊肉,點點頭,“湯麥就那個臭脾氣,別在意。宇唐,咱們仨都是彭老師手底下出來的,不辱使命,即使這件事沒成,也不能洩氣啊。”

“譚隊,師姐,這些我都知道,就是……”

“咋啦,湯麥不會把你罵了一頓吧。”

“那倒也沒有……”宇唐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從他那裏回來我就有點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著涼了。”

任繪學過一點門診,大病救不了,看個感冒發燒肚子疼還是在行的。但是宇唐的一排牙齒光潔整齊,扁桃體正常,額頭不燙,沒有咳嗽也不頭暈,她又讓宇唐轉身,露出一大截又長又細的脖子,捏了捏,“疼嗎?”

“師姐,你按摩水平不錯啊。”

“少貧嘴!存心耍師哥師姐玩呢?”

譚享問道:“你去湯麥那裏亂碰什麽東西沒?”

“他房間裏幹凈得像個樣板間,我就幫他關了窗戶,因為要下雨了。哦對,還撿到一個網球,順手就擱在他桌上了。”

她在宇唐的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是聲音響,說:“沒事別瞎撿東西,又不是警犬!先吃飯!”

“我吃不下……”

“多少吃點,怕你撐不住。今晚來個大活,我缺人手,你來不來?”

“搬東西就算了吧。”

“你是我師弟,怎麽會讓你幹這種體力活。我分給你一個小隊,一共三個人,今晚你們就負責濱海公園D3區,也就是最靠近案發現場的區域,找到任何東西不用和我打報告,直接找老譚。怎麽樣,師姐對你夠仗義吧?”

譚享提醒道:“還是一個前提,註意安全,畢竟兇手還沒找到,萬事小心為上。”

有了自家師哥師姐這句話,宇唐的底氣厚了一寸,飛快幹完滿滿一碗飯後即刻出發,一分鐘都不想耽誤。

下過雨的地面還沒幹,給勘察隊造成了一定難度。和宇唐一組的三個人全都是他同期入職的同事,大家年紀相仿,有一定默契,簡單交流過後決定分頭行動,如果提前完成任務就在原地等待,以防在這麽大的公園裏走丟。

他們每人一個對講機,全程保持開啟的狀態,起初大家都沒什麽話說,一旦進入了工作狀態就開始自言自語,有時會分享自己找到的東西,有時只是在閑聊。只要說到學校,這些剛畢業沒多久的學生無一例外都會說到令人肝腸寸斷的績點問題,其中必然包括法醫學。

宇唐是他們當中唯一一個把法醫學堅持到了最後的人,盡管是低分,但也值得另眼相看。他自然是有些小驕傲的,不自然地摸摸鼻子,說:“其實也沒有那麽難,只是打分機制確實有些奇葩。”

“何止,我聽說湯老師判分只分滿分和零分,還是頭一回聽說他還會打中間分的。宇唐,你到底用什麽方法說服湯老師的啊,法醫學的分數在我們專業占比還挺大的,難怪譚隊對你那麽好。”

“別瞎說啊,譚隊對我們每一個人都很好!”

“得了吧,我老是看見你倆湊在一起說小話,是不是譚隊要提你當小隊長了?領導,將來可要多帶我出現場啊!”

“別吵,我好像發現一個東西……”

十米之外有一處塌陷,看上去像是一口井,宇唐視力很好,曾經是夜靶小霸王,能夠在毫無光源的黑夜裏準確判斷距離。不過他所站的位置地處下坡,泥濘潮濕,很容易滑倒,需要借助外力才能下去。

他想了想,直接解開皮帶拴在樹幹上,利用腿長胳膊長的優勢踩在凸起的石頭上,緊接著一個飛躍,穩穩落地。

果然那是一口井沒錯,只是廢棄很久,原本用來砌井沿的磚頭被人偷走,剩下的只有一個橫空出現的裂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雨的緣故,這裏的味道不是那麽好聞,還混雜著某種腐爛的味道。

宇唐捏緊鼻子,憋住一口氣,往裏看了一眼。

可惜,什麽都沒有。

不過裏面有水,反光面很明顯,猜測是地下水的可能性大一些,不然也不會有這麽多細菌腐蝕後的臭味。

濱海公園的開發項目屬於市民福利,對外全部免費,一天的人流量可達上萬,十年間從沒聽說過這裏有什麽廢井。所以宇唐推測這是後來修的,從這裏翻過一座山包就是城中村,不少村民圖方便就在公園裏種菜,如此一來就得打一口井。廢棄的原因也顯而易見,公園為了加強安保裝上了防觸碰電網,想進來必須要繞開山包從正門進去,這口井反而成了一件麻煩事。

但是,如果正常人覺得麻煩的事情,反而成為了兇手的可乘之機呢?

不是沒有腳印,不是找不到兇手,而是案發的那晚兇手根本沒有離開,而是找了一口隱蔽的深井躲了起來。宇唐為此往後退了一步,從他所站的位置看向案發現場,不到二十米的距離,中間有一片郁郁蔥蔥的灌木叢阻隔,一高一低,剛好形成一個隱秘的夾角。

也可能不是這口井,總之在那樣一個下著小雨的晚上,躲在哪裏都一樣,只要這個人想。

現在是晚上的九十點,細如針尖的毛毛雨下個不停,在上空形成一層霧狀的漂浮物,光是風是吹不散的。宇唐想到那個被嚇死的醉漢,如此狀況之下所看見的東西應該只有一個大致輪廓,再加上屍體被埋在土裏,和低矮的灌木相融,就算是宇唐這麽好的視力也不能保證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屍體,還是一袋用尿素麻袋。

最要命的情況是死無對證,醉漢到底看到了什麽,他是站在哪裏看見的,屍體周圍有沒有什麽異常,等等等……以及這裏信號太差,對講機的覆蓋範圍不夠,宇唐心急如焚,本想把自己這些想法和譚享報告一下,但總是不得勁。

他在濕乎乎的泥裏走來走去,還沒來得及開口,腳底一滑,直接栽進了井底。好消息是廢井底下有濕泥做緩沖,沒有傷到哪裏;壞消息是對講機因此報廢,還有手電筒,在他意識到的那一刻就已經瀕臨斷電,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聽任繪的話多帶一個。

強大的刑警心理素質裏沒有寫明“不怕黑”,只要是人,在某一個封閉環境中待久了都會心悸恐慌。宇唐深吸一口氣,敏感的嗅覺早已麻痹,這裏沒有任何可以用來借力的地方,他又試著跳了幾次,回回都是打回原形。

有些不對勁。

宇唐在濃稠黏糊的臭水裏順手一摸,不知道拽出了什麽東西。塑料袋的質地,因為太黑實在看不見,他不得不把那團玩意兒舉到自己的鼻前嗅了嗅,腥臭味,讓他覺得熟悉又陌生。

一瞬間,久遠的記憶穿刺進來,那還是他第一次上法醫學的實驗課,高度腐爛的屍體挑戰人類感官的極限,即使帶著防毒面具,那種獨特的味道仍然記憶猶新。

難道……

顧不上臟,宇唐又在渾水裏摸了一圈。

那堂課的最後,他吐得不省人事,自然不知道屍體的觸感竟然是如此柔軟和油膩,像是捏住了一塊軟趴趴的黃油。這是人的手臂,半截被插在泥裏,還有已經裸露出來的指骨,硬生生地被掰成一個沖的動作。之後宇唐還找到了其餘的屍塊,他沒有繼續再摸下去了,但大概率是能和那具主軀幹拼合在一起。

他想到譚享說的“盲刀案”,倒灌進來的雨水刮得他後腦勺拔涼拔涼的,總覺得井口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看,但事實上這裏漆黑一片,黑到虛無。

最後宇唐還是吐了,純屬生理反應,吐完又後悔,本來他們刑偵隊就沒有法醫,現在證物又被汙染了更加大難度了。之後他感覺自己的上腹部突然卷縮起來,疼得發顫,有別於腹瀉的那種感覺,更像是胸腔裏某塊骨頭被戳了一下。他摸了摸,那是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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