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本欲開口斥責一番墨寧, 卻見墨寧已經免了陳氏的禮, 正笑瞇瞇的看著陳氏, 嘴角的那絲笑容，怎麽看怎麽讓人覺著瘆得慌。皇後到了嘴邊的斥責便又吞了下去, 暗中疑惑的看了自己這個弟妹一眼, 心道莫非是她哪裏得罪了淑惠不成？這才讓淑惠當著自己的面就給了她一個沒臉？

心中的念頭轉了幾轉, 皇後臉上的標準笑容卻紋絲不動, 對著墨寧溫聲道：“淑惠什麽時候進的宮，怎麽也不告訴母後一聲？母後也好準備些你愛喝的茶水。”

墨寧自顧自的找了張椅子坐下，舉止如同在自己家一般自然,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鳳儀宮是她的公主府呢。

皇後的眼中已然露出了幾分不悅，墨寧卻是一笑，漫不經心的道：“不過是想念我母妃了, 便進宮來看看, 母後無需費心。”

又是這種不將自己放在眼裏的做派！皇後的心中簡直恨不得扒拉下墨寧臉上那層隱隱的傲慢, 讓她明白, 誰才是後宮的主人。

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成拳頭，皇後硬生生的忍下了心頭的不悅, 忽而莞爾一笑, 語帶深意的道：“淑惠你這話可說的有幾分不妥, 感情你只顧著想你母妃了，就不想你父皇了？”

墨寧自動幫她補齊了接下來的話——你父皇對你這麽好，你還不念著他, 真是不知好歹！

不僅如此，墨寧還敢肯定，只要自己接了這話，用不了多久，“淑惠公主不知感念聖上”的消息就會極快的“不小心”的傳到皇帝耳中。

墨寧只當自己沒聽出皇後的話中之意，詫異的看了皇後一眼，疑惑的皺眉反問道：“母後這是何意？我自然也是掛念父皇的，只是父皇日理萬機，這會兒正在禦書房處理朝政大事。我即便心中再掛念他，也不能去禦書房搗亂呀？”

竟是就這麽胡攪蠻纏的混淆了皇後的話。

皇後心口再次一堵，順了順氣兒，這才岔開了話題，對著墨寧道：“四皇子如今正跟著太子做事，你既然來了，不如再多待一會兒，好好的見一見你的兩個弟弟。”

是了，四皇子。

墨寧這才想起來，皇後之所以看淑惠公主不順眼，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淑惠公主太過受寵，以至於連帶著她一母同胞的四皇子，在皇上面前都很是有幾分臉面。論及寵愛，竟是比皇後所出的太子還要多上幾分。更兼後宮中柳貴妃滑不溜手，行事雖然張揚了些，卻步步都踩在宮規的範圍內。

這些年來，柳貴妃可沒少讓皇後吃癟。論及家世，柳貴妃可是要穩壓皇後一頭。畢竟，安樂侯府雖然名頭好聽，然而放在京中一幹勳貴之中，還真算不得什麽高門大戶。當日皇後嫁給當今時，安樂侯不過是一從四品官員，這等身份，京中一塊牌匾掉下來砸死十個路人，只怕八個就得比老安樂侯高。

及至當今登基，因制冊封皇後娘家，這才封了趙家一個安樂侯的爵位。

是以在眾人心中，趙家不過是因著養了個好女兒才得以封爵，心中還真沒將他們當一回事。如今皇後尚在，眾人也就給他們幾分面子，若是太子能在當今百年之後順利登基，安樂侯府便還有幾十年的富貴日子過。若是太子出了什麽意外，那這安樂侯府，怕是就安樂不起來了。

柳貴妃則不同，她本就出自勳貴之家，乃是安國公府的嫡女。安國公府這爵位，是柳家先祖跟著本朝太祖用血拼出來的。正兒八經的世襲罔替，比之皇後娘家的那個安樂侯，不知高上多少個檔次。

說起來也是當今略渣，當初諸多皇子奪嫡之時，當今還是個小透明來著。因此才被先帝指婚，娶了身份不高皇後。沒成想人家心機深，等到前頭幾個皇子鬥得你死我活都歇菜了，人再跑出來坐收漁翁之利。

有時候，能笑到最後的，便是活的最久的那個。當今便身體力行的為眾人證實了一段話的可靠性。

待到當今被先帝立為太子後，因著當初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後一直無所出，太子府上也無姬妾有孕，先帝這才費心的為他指了兩個側妃，清流與勳貴各一個，以籠絡朝中大臣。

柳貴妃便是勳貴的代表，另一個出身清流的楊側妃沒福，當今登基不久後便病逝了。是以後宮這幾十年來，一直都是皇後與柳貴妃平分秋色。

不過論及得帝心方面，柳貴妃也同樣壓了皇後一頭。

無他，正因為淑惠公主。

當初柳貴妃入府後，沒過多久便有了身孕，先帝與當今俱是大喜。這要是擱在尋常人家，嫡妻尚未生下嫡子，側室先懷有身孕，一頂寵妾滅妻的帽子就跑不了了。然而換做皇室，便不大一樣了。尤其，太子殿下成婚好幾年，嫡妻姬妾均無所出，甭說皇帝心裏急，便是好些個大臣心中都犯嘀咕，怕不是太子殿下那啥啥不行吧？

如今太子側妃有孕，不管她肚子裏頭的是兒是女，好歹證明太子殿下能生，皇室有後啊！

尤其是，在這個側妃懷孕沒多久後，東宮的好消息便接二連三的傳來。太子妃，楊側妃並幾個姬妾都傳來了有孕的消息，太子便更覺得自己這個側妃乃是有福之人，她肚子裏的孩子，更是個福星。瞧瞧她一來，便帶來了這麽多的兄弟姐妹，可不是個有福氣的孩子麽？

這個有福氣的孩子，自然便是淑惠公主。也是因著這樣的由頭，淑惠出生後，還是太子的當今雖遺憾她不是個兒子，卻半分都不減對淑惠的寵愛。便是太子妃接下來生出的嫡子，也不曾分走半分屬於淑惠的寵愛。

後來，先帝駕崩之時，淑惠更是做了一件大事讓當今頗感神異。在先帝駕崩的那天早晨，淑惠忽而蹬蹬蹬的跑到了當今的書房，認真地對著他道：“爹爹，我夢見皇爺爺把他書房那個刻著龍的印章交給你啦！那個印章極是漂亮，我早就想去摸一摸啦，爹爹你能不能給我看一看？”

刻著龍的印章？當今心頭瞬間便是一凜，莫不是傳國玉璽不成？

還沒等當今想明白，便傳來先帝龍馭殯天的消息，當今至此便對淑惠公主另眼相看，頗覺這孩子有幾分神異之處，怕是有大造化之人。

及至當今登基後，便將柳氏封為了貴妃，另一個生了二皇子的楊側妃，反倒只得了德妃的位分。眾人只道這是淑惠公主之功，柳貴妃母憑女貴罷了。

沒成想人家柳貴妃肚子爭氣，在二月二龍擡頭的這個好日子，誕下了當今登基以來的第一個皇子，便是四皇子。因著四皇子與淑惠一母同胞，又生在這麽個好日子，當今聖上自然對他多出了幾分期待與厚愛。

而這份厚愛，落在皇後與太子眼裏，便格外的紮眼了。

聽到皇後提及四皇子，墨寧的眉頭便是一揚，也不跟皇後講客氣，自然而然的點了點頭，平靜道：“那就多謝母後了。還是母後想的周到，我確實許久未曾見過兩位阿弟了。”

說完，墨寧也不去管皇後有多堵心，忽而將眼神落在了對面神情莫測的陳氏身上。墨寧眼中的冷意若隱若現，就這麽打量了陳氏好半晌，差點沒把陳氏看出個好歹來。不知為何，陳氏在墨寧的眼神下，心頭抖了好幾抖，頗覺有幾分毛骨悚然，就這麽哆哆嗦嗦的低著頭，完全不敢直視墨寧的眼睛。

皇後此時也覺出幾分不對來了，皺眉看著墨寧，疑惑的問道：“淑惠，你總是盯著安樂侯夫人做什麽？瞧把人給嚇得，都不敢說話了。”

“往常也不見她這麽膽小啊！”墨寧揚眉，右手撐著下巴，就這麽懶洋洋的瞟了陳氏一眼，慢悠悠的開口道：“看來安樂侯夫人這回還真是嚇著了，莫非前些日子，京中的流言竟是真的？”

一聽墨寧提到流言二字，陳氏的臉色便不太好看。然而當日的異狀，乃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的，陳氏即便有心想要反駁，卻完全堵不住悠悠眾口。

畢竟古代人能接受到的信息面實在太過狹窄，通常一件有趣的事情，爺爺說給兒子，兒子再說給孫子，一代一代口口相傳，人還聽得有滋有味。哪裏像現代社會，信息量大爆炸，看的人心煩意亂。

可以想象得到，當日安樂侯府發生的種種奇事，定然要被百姓們一代接著一代傳下去了。最終會演變成什麽樣子，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一想到這裏，陳氏便不大痛快，更兼眼前的墨寧竟是讓她覺出幾分說不出的怪異感，從墨寧口中說出來這事兒，陳氏的心頭就更加不安了。

倒是皇後不輕不重的說了一句，“不過都是那些賤民胡說八道罷了，一群粗鄙之人，竟說些不著調的事兒。你怎麽也信了他們這些胡言亂語？”

那是因為，這些流言是自己一手操縱散發出去的呀！墨寧笑得眉眼彎彎，眼神時不時的瞟過被自己看得坐立難安的陳氏身上。見她的臉色更加不自在了，墨寧的笑容愈深，隨口回了皇後道：“不過是聽個新鮮事罷了。當日我府中有事，未曾前去吊唁，倒是未能見得如此神異之事。如今恰巧碰上安樂侯夫人，便多嘴問上了一問。”

語畢，墨寧的雙眼灼灼的盯著的陳氏，慢悠悠的問道：“安樂侯夫人，你說，這世上是否真的有鬼怪之事呢？”

陳氏哪敢接話，只覺得墨寧這話宛若一道陰風一般，徑直刮進了自己心裏。又聽得墨寧提及鬼神之事，陳氏心中本就有鬼，她那個空間來得有幾分蹊蹺，本就是不該存於世上的東西。因此，陳氏心中對鬼神之事，其實是深信不疑的。如此出了趙明曦這一檔意外，陳氏即便有空間做後盾，也被嚇得不輕，暗地裏不知拜了佛，上了多少香。便是進宮，陳氏身上都帶了好幾個據說是高僧開過光的平安符。由此可見，陳氏的內心有多麽的不安。

墨寧自然知曉陳氏的動作，不僅如此，墨寧還知道，陳氏去寺廟，除了燒香拜佛之外，還請了高僧暗中做法，想要徹底鎮壓趙明曦，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只可惜那名“高僧”實力不夠，趙明曦的魂魄如今正好好的躺在自己的神魂裏恢覆元氣哪！

見陳氏如此做派，墨寧心中忍不住對她生出了幾分鄙夷。真個兒可笑，陳氏自己害了人性命，卻要去求佛祖保佑她。莫不是忘記了，佛家講究的乃是一心向善，苦修心智。便是碰上了罪惡滔天的之人，佛家雖然不會對其暗下殺手替天行道，卻也講究一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陳氏倒好，一邊在佛門清凈之地揮舞著屠刀，一邊還妄圖奢求佛祖的庇佑，怎麽不去上天呢？

念及至此，墨寧眼中的嘲諷之意愈濃，見陳氏的臉色青白交錯，墨寧嘴角的那抹譏諷笑意更是深了幾分，再次開口道：“安樂侯夫人，你還沒回答本宮的問題呢！”

陳氏心頭一驚，下意識的擡頭看向墨寧，卻忽而望進了墨寧如同深淵一般的雙眼。又見著墨寧眼角眉梢間熟悉的張揚跋扈之色，陳氏心中當即便是一突，想要說的推辭之話就這麽堵在了喉嚨口。頓了半晌，陳氏才扯出一個艱難的笑意來，對著墨寧強笑道：“殿下這話問的奇怪，鬼神之事，事關重大，便是大慈寺的高僧亦是參不透其中的玄機。妾身不過是一介女流之輩，哪裏能有那般見識？依妾身之見，這些應當都是些信則有，不信則無的東西罷了。”

說的倒還真像一回事！墨寧心中冷笑，只可惜，手抖得太厲害，半點說服力都沒有！

“夫人高見。”墨寧望著陳氏，忽而露出了一個柔和到了極致的笑意來，渾身的氣勢便是連高坐鳳椅上的皇後都覺得有幾分難受，更不用提陳氏了。她雖然有空間，卻也從未碰上過如同墨寧這等彪悍的人啊。

陳氏不由有幾分招架不住，只覺得自己在墨寧的威壓之下，幾乎有種跪地求饒的沖動。陳氏心頭直冒寒氣，幾乎想要扭頭就跑。墨寧卻步步緊逼，緊緊盯著陳氏閃爍的雙眼，沈聲問道：“那麽夫人，本宮再問你，你對平日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這種說法，又有何高見呢？”

墨寧的聲音極為輕柔，落在陳氏的耳中，卻只覺得如同炸雷一般。陳氏忽而心有所感，駭然擡頭望向墨寧，卻見眼前這位淑惠公主的臉驀然有幾分模糊，如同隱在一團霧氣之中一般，怎麽都看不清楚。

陳氏眉頭微皺，只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再擡眼仔細去看時，卻見眼前的迷霧驟然散去，露出淑惠公主那張明艷動人的芙蓉面來。陳氏還來不及松口氣，卻突然見“淑惠公主”的臉微微扭曲了一瞬，瞬間便換成了另一張美艷絕倫的臉來。

趙明曦！

陳氏當即便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來不及再多說一句話，就這麽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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