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寧經歷了這麽多個世界, 還是第一次見到如鳳淩這般的人。極致的冷情冷肺, 卻偏偏生了副玲瓏心腸, 對自己的實力極為自傲，即便是直面死亡, 也無所畏懼。

這樣的無心到極致的人, 又偏偏生就了一身傲骨, 從未折腰。

若是從旁人的嘴中說出“鹿死誰手, 尚未可知。”這話來，墨寧少不得對他嗤之以鼻，諷刺他真是異想天開不自量力。然而這話由鳳淩之口說出來, 即便知曉鳳淩的實力比之自己，幾乎如同螻蟻一般。墨寧的心中還是對鳳淩高看了一眼，那是對強者該有的敬重。

鳳淩的動作極快，借著相府失火的理由, 請來了不少僧侶道士。外頭都道鳳相這是因為妻女盡數喪生火海而悲痛欲絕, 想要尋高僧做法, 超度丞相夫人與小姐的亡靈。

更何況, 有消息靈通的，隱隱約約收到消息, 說是丞相府這通大火頗為蹊蹺, 還發生過頗為詭異之事。於是大夥兒都悟了, 心照不宣的互相看一眼：鳳相這是借著超度妻女的名頭驅邪呢！

卻不知道，鳳相要驅的不是邪，而是要他命的仙。

有一個傻不拉幾的禦史也不知是不是中了別人的套, 直楞楞的就參了鳳淩一本，痛斥鳳淩：身為一國之相，卻行鬼神之事。所謂子不言怪力亂神，鳳相此番行事，不是君子之風！

恰好碰上鳳淩心情不好，直接尋了個由頭，幹脆利落的將這禦史的官帽給擼了，發配到窮鄉僻壤去了。

滿朝文武這才發現：雖然鳳相一直是張看不出表情的面癱臉，但是最近鳳相的心情格外的不好啊！轉念一想，也是，誰家妻子女兒死得這麽慘還能開心的？不過說起來，鳳相平日裏對妻女頗是愛護，怎麽這回並未大辦妻女的喪事呢？

這當然是墨寧的手筆咯！鳳瀅月輪回了九十九世，不曾有一世好好辦過一場葬禮。小楊氏母女想要風光大葬，那是做夢！

鳳淩正全心投入一個名為“如何弄死/趕走一個神仙”的論題中，也無心操辦此事。見墨寧突然插手此事，鳳淩也不與墨寧爭執，便聲稱“薄命之人，不好大辦”，草草的讓管家將小楊氏母女給葬了。

說是葬，其實也就是簡單的買了兩副棺材，再收拾了些許二人生前的衣物，將二人支離破碎的焦黑屍體給裹了裹，隨意下葬敷衍了事了。

偏生墨寧還插了一手，讓小楊氏與鳳瀅蘭的葬禮出了點岔子，險些沒能入土，辦的不甚圓滿。把管家給氣的幹瞪眼，心道往日裏怎麽就沒見這柔柔弱弱的大小姐還有這般惡毒的心腸呢？

然而想著夫人和二小姐在面前這位大小姐的院子中死得不明不白的，管家在府中多年，自然知曉夫人是如何對待大小姐的。如今大小姐得了老爺的青眼翻身了，想要讓小楊氏母女更淒慘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人死如燈滅，甭管夫人生前對你如何，如今夫人與二小姐慘死，你竟然連人家的葬禮都不放過，未免做的太絕。

管家心中給墨寧打上了個心狠手辣的標簽，礙於老爺如今對這突然性情大變的大小姐很是另眼相待，管家也不去招惹她，只是在墨寧面前更恭敬了。

卻不知，丞相大人雖然對墨寧另眼相待，那完全是因為想要弄死她啊！不然，真以為這滿府的和尚道士是來玩的嗎？

倒是墨寧對此頗有興趣，隔三差五的跑到鳳淩面前走一圈，笑瞇瞇的捅刀：“不知你找出對付我的方法了沒有？友情提示，你的時間不多了哦！”

神識中鳳瀅月的魂魄已經壯大了不少，離蘇醒的日子不遠了。而待到鳳瀅月蘇醒之日，便是鳳淩喪命之時。

對於墨寧的挑釁，鳳淩報以沈默，只是手頭翻閱典籍孤本的速度快了許多。時不時的在院中比劃著陣法，換來墨寧鄙視的神情。

墨寧還挺熱心，一邊看著鳳淩埋頭畫陣法，一邊好心的指導他，這裏缺一角，那裏少一筆啦。直將鳳淩弄得煩不勝煩，冷著臉對墨寧說：“你也不必來看我的好戲！我的進展如何，不勞你費心！大不了最終就是一死罷了。”

墨寧其實也不太想見到鳳淩這張令人牙疼的妖孽臉，只是不知為何，明明當初自己是拉著曦華的手一同來到經過了空間通道，按理說曦華也應該會與自己一樣來到這個世界中。然而墨寧神識外放了好些回，卻從未感知到曦華的氣息。郁悶之下，墨寧便跑來折騰鳳淩了。

就如同現在，聽到鳳淩這話，墨寧便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口中嘲諷道：“怎麽？不是自己說，你鳳淩的性命不會任由讓人旁人做主嗎？打臉疼不疼？”

鳳淩神色不動，一邊畫陣法一邊淡然回道：“不過是實力相差太大，若你的修為低上些許，怕也是無法如同現在這般輕松自在吧？”

對此，墨寧倒是毫不反對，點了點頭，眼神落在了地上的陣法之上，見這所謂的誅仙陣竟是被鳳淩畫的有模有樣的，墨寧也不由嘆口氣，惋惜的看著鳳淩，道：“你這人，不但生錯了相貌，還生錯了位面啊！以你的悟性，即便在修真界，天資那也是一等一的好，沈心修煉多年，定然大道有望！只可惜這方世界靈氣不夠，你瞎折騰的這些東西，雖然畫對了，但無法發揮出陣法的真正實力。更何況，即便在修真界，這麽個簡單的誅仙陣也困不住我，你就省省吧。”

鳳淩卻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好可惜的，他這輩子，已是做到了為人臣子的極致了。自身天資聰穎，連中三元，官場一路暢通，敢對他下黑手的，都被他送去吃牢飯了。平日裏最大的煩惱卻來自那自己過於妖媚的容貌。不及四十便官拜丞相，大權在握，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所謂好男兒應當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鳳淩覺著自己馬馬虎虎也算是完成了。掌權自是不用多說，至於美人麽，他照個鏡子便是了。

因此，聽得墨寧這話，鳳淩絲毫不覺得遺憾，反而冷聲道：“沒有什麽好可惜的。你既然說是修真界，想必是凡人修仙飛升罷了。這麽看來，人，便是未來仙。而仙，不過是過來人罷了。我成不成仙，又有何可惜？”

墨寧眼中的惋惜之色愈濃，“要不是你對鳳瀅月太渣，我還真不想殺你。這般悟性，當真可惜。”

鳳淩抿嘴不語，聽得墨寧這麽明晃晃的話語，鳳淩索性也不瞎折騰了。將府內的僧侶道士遣散一空，又向皇上遞了辭呈，竟是想要辭官不幹了。

把皇帝給嚇得，連忙找來自家丞相好好的談了一回心，大意便是：愛卿啊，朕知道你喪妻喪女，心中很是悲痛。但是你不能悲痛到連活兒都不想幹了啊！男子漢大丈夫，怎能耽於兒女情長？不然，朕再給你賜個婚，你看上哪家閨女了，朕去給你說媒？

這麽能幹的丞相，必須不能讓他辭職了啊！皇帝想著鳳淩拜相後，那群整天挑自己錯的禦史都安分了不少，更兼鳳淩能力出眾，各種難題只要扔給他，立馬就能想出解決之道，自己的日子過得別提多省心了。現在鳳淩突然跟中了邪似的要辭官，皇帝能樂意那才叫腦子有病呢！

鳳淩被皇帝這麽不著調的一勸，心下無奈，只得請了幾天病假，又暗中將自己手頭上的事情與手下人交代清楚了，這才回了家。

剛來到自己的書房門口，鳳淩忽而心有所感，眼瞼微垂，看不出眼中的神色。半晌，鳳淩揚唇一笑，仔細的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帽，這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果不其然看到墨寧靠在書架旁，對著自己笑得燦若朝陽。鳳淩回以一笑，走到書桌前坐下，端了桌上的涼茶，這才轉頭看向墨寧，問道：“想來是時辰已到，你準備動手了？”

墨寧輕輕點頭，倏而笑道：“看你還挺順眼的，索性讓你死個明白好了。”

鳳淩已經遞到嘴邊的茶便是一頓，疑惑的轉頭看向墨寧。卻見墨寧身上隱隱環繞著一層紅光，鳳淩還來不及細看，半空中便出現了一個囂張的大紅色身影，容貌之盛，便是鳳淩和鳳瀅月這般妖媚的長相，都被她給壓了下去。

“想必這就是你的真身了？”鳳淩擡眼望向淩空而立的墨寧，細細的打量了一番，客觀的點點頭，道：“真真是仙姿佚貌，此生能見得仙人原貌，我也算是長見識了。”

墨寧對著鳳淩略微一點頭，眼神便落在了鳳瀅月身上，關切的問道：“你感覺如何？”

鳳瀅月搖頭，示意自己無事。只一雙眼含恨望向鳳淩。

鳳淩一怔，忽而展顏一笑，看向鳳瀅月的眼中滿是可惜，“你若是能早日露出這般的眼神，我倒真會護上你一護。倒是沒想到，你竟然還活著，果然是仙家手段，精妙絕倫！”

“我可不稀罕！”鳳瀅月冷著一張臉，配上滿身的戾氣，幾乎與鳳淩像了個十成十，恨恨的問道：“當日小楊氏害我娘親，你為何不管不顧？”

鳳淩的神情冷淡極了，“我為何要護？人生在世，最可靠的人從來都是自己。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指望著別人保護自己，最是愚蠢！你娘親太過自傲，所以才中了小楊氏的毒。而你，則太過軟弱，因而被小楊氏欺壓十多年。我倒是頗為奇怪，你怎麽能有這般的大好機緣，竟能引來神仙為你討回公道？”

鳳瀅月聞言，身上的氣息更為陰冷，惡狠狠地瞪著鳳淩，冷聲道：“如你所說，現在你則是實力太低微，因此將要立刻死在我手裏！”

“正是如此！”鳳淩嘴角含笑，低頭將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如今我實力不如你，自然是你為刀俎，我為魚肉。”

鳳瀅月也不跟鳳淩廢話，掏出之前捅死小楊氏與鳳瀅蘭的匕首，擡腳就朝著鳳淩走去。

然而走到一半，鳳瀅月卻突然發現鳳淩的唇角漸漸落下血來，連忙加快腳步來到鳳淩身前，一見鳳淩杯中殘留的些許茶水，臉色就是一黑，狠狠問道：“你竟然想要服毒自盡？”

鳳淩的意識逐漸開始模糊，瞳孔也有幾分渙散，聽得鳳瀅月驚訝的問話，鳳淩的唇角立即便揚了起來，虛弱的開口道：“沒錯！我……我說過，我的性命，從來不會任由旁人做主……即便是死，我也是死在自己手上！”

鳳瀅月沈默不語，眼神覆雜的看著鳳淩。直到鳳淩含笑闔上了眼，鳳瀅月依舊沒有回神，就這麽楞了許久。

墨寧心中也是一嘆，轉而微微拍上鳳瀅月的肩膀，輕聲問道：“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鳳瀅月的眼神這才有了焦距，偏頭看向墨寧，眼中有片刻的茫然，“我也不知道。之前我一門心思想報仇，如今他們都死了，我倒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了。”

一邊說著，鳳瀅月的精神恢覆了不少，忽而眼神發亮的望著墨寧，滿是希冀的問道：“上仙，你陪我一同走遍這大好河山好不好？”

覺得自己任務完成正準備離開的墨寧登時便是一楞，鳳瀅月見此，連忙拉了墨寧的手，再次央求道：“我之前九十九世都被困在相府後宅這一方天地中，如今大仇得報，我想去外頭走走。上仙你陪著我好不好？”

墨寧對鳳瀅月的選擇有幾分詫異，伸手摸了摸鳳瀅月的頭，問道：“你真的決定了？平常人都想著嫁個如意郎君，相夫教子過上這一生，你不想嗎？”

鳳瀅月搖頭，望著已經死透了的鳳淩道：“嫁人？我早就不想此事了！若是嫁了個如鳳淩一般的夫君，那可真是心冷！再說了，如今鳳淩已死，我這相府千金的身份也就不頂用了，世人皆迷信，估摸著已經覺得我天生克父克母，乃是不祥之人。心中還不知道怎麽嫌棄我呢，倒不如我一個人來的自在！”

墨寧一想，也是這個道理。又擔心鳳瀅月一個弱女子獨自上路怕是有些兇險，看著鳳瀅月哀求的眼神，又想著她的淒慘遭遇，墨寧心中對鳳瀅月的憐惜大起，回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

鳳瀅月高興的臉上幾乎能發出光來，將自己心中紛雜的情緒扔在一旁，高高興興的點了把火，給了鳳淩與小楊氏母女二人同樣的結局。便歡歡喜喜的簡單收拾了一下包袱，眼巴巴的等著墨寧開口說出發。

墨寧心下無奈，擡手控制住了火焰，避免傷及無辜，又將一具傀儡扔進了火海，做出鳳瀅月也被燒死的假象，這才領著鳳瀅月離京游歷去了。

丞相府這兩場大火，將府上主子全數燒死一事，立即在京城傳開了，以至於京中人心惶惶，說是相府風水不好，恐有妖孽出沒。

自此之後的幾十年中，相府還是人們口中的兇宅，無一人敢搬進去。

這是後話。

墨寧領著鳳瀅月，一路走走停停，看盡了這豐朝江山。她們去了塞外，見到了大漠孤煙，駝鈴聲聲；也到過長白山之巔，見到了山頂積年不化的皚皚白雪；更去過秀麗如畫的江南，感受了西子湖畔的幾多情意。

這是墨寧待的最長的一個世界。

直到鳳瀅月白發蒼蒼，虛弱的躺在床上，墨寧才心有所感，知曉鳳瀅月的大限將至，自己也快要到離去之時。

鳳瀅月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心底的微笑，顫巍巍的握住了墨寧的手，鳳瀅月的聲音極為平靜：“上仙，我又要死了。”

墨寧低頭不語，還是如同往常一般，輕輕拍了拍鳳瀅月的頭。

鳳瀅月的臉上的笑意更濃，接著道：“我知道自己耽誤了上仙你許多時間，或許是我骨子裏的懦弱吧，死了那麽多回，雖然已經不怕死了，卻還是怕孤獨。所以才拉著上仙陪了我這麽多年，如今總算是能徹底的解脫了！”

墨寧的眼中亦是閃過了一道水光，伸手握緊了鳳瀅月的手，低聲道：“你這輩子將日後無數世的苦難都受了，接下來的無數輩子，你定然都會有一個無憂無慮的人生。”

“上仙你還是這麽溫柔啊！”鳳瀅月的眼神逐漸漂浮了起來，輕聲道：“這些年，多謝上仙一直陪著我。我這人真是得寸進尺，還想要勞煩上仙最後一件事。”

“你說。”

“待我死後，煩請上仙將我火化，骨灰埋在長白山之巔，可好？那裏清凈，想來不會有人來打擾我。”

墨寧自是點頭應下了此事，鳳瀅月唇角含笑，握著墨寧的手逐漸涼了下去。

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幾乎不可聞，墨寧卻還是聽到了——上仙，這輩子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墨寧心下一嘆，照著鳳瀅月最後的吩咐，將她的屍身火化，骨灰埋在了長白山之巔，徹底長眠於此。

踩著腳下終年不化的積雪，墨寧極目遠眺，入目盡是層巒疊嶂的山脈，一眼望不到邊，頂峰白雲裊裊，地上阡陌縱橫。

墨寧心中的那點黯然頓時便消失不見。人生如夢，白雲蒼狗，自己與鳳瀅月的緣分，大抵也就到此為止了。

不必神傷。

天邊隱隱浮現出一抹波動，墨寧霍然擡頭，身子已被金光包裹，再次進入了空間通道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鳳淩和鳳瀅月的結局都是之前想好的，真的寫出來，卻有幾分黯然。一聲嘆息。

鳳淩原本的人設就是這樣，有實力，有天賦，卻冷心冷情，渣還是渣，無可辯解。最終他也算是求仁得仁，說是性命由自己，還真的由自己了。

至於鳳瀅月，經歷過了這麽多世，早已經失去了對男人的憧憬，可能這樣的結局更適合她吧。連著發盒飯，有點小傷心T﹏T

另外，小天使們，你們能收到更新提示嗎？我自己的書架這裏，更新了之後完全沒有提示啊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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