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我是一個好運的女子

關燈
很快,我回宮已經有十天了。

今晚是鄭則第一次見我。

我半夜口渴醒來,見外間有暗暗的燭光,我起身走出去,鄭則正背對著我而坐。

他穿著寢衣,披頭散發,我走到他前面去,只見他閉著眼,一言不發。

我嘆了口氣,進去取了件衣裳披給他,口中道:“晚上涼,你穿的太少了。”

“燭火要熄了,你剪下蠟燭吧。”他說。

我拿起剪子剪了一下,屋子裏頓時亮了些,我又說:“大半夜的,你把蠟燭點的這麽亮,難道是你不打算睡覺了?”然後坐到他不遠處。

這樣的距離,就像如今我與他之間的關系,不遠不近,總是隔著幾分尷尬的情緒。

“你這次出宮,見到李問河了吧?”

“嗯。”

“他的確是很出色的人,其實你跟他挺像的,你們肯定很有默契,很聊得來。”

沈默半晌,我說:“婚姻又不是論道,有話說有什麽用。”

又沈默了很久,他說:“最近你都不管我,我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

我想了很久該如何回答他的話,最終,我說:“我發誓,我不會離開你。你別慌,我知道你心裏有我,我心裏也有你,就算我們現在有些沈默,但最起碼你不用擔心我會走。”

我想,他其實只是怕我會離開,他怕我把他孤零零地留在這裏。

我輕柔勸道:“快去睡覺吧,明早還要上朝,你要養足精神。”

他輕輕“嗯”了一聲,然後乖乖地去睡覺了。

我又坐了一會,漫無目的地發呆,然後吹熄了蠟燭也去睡了。

六月的時候,英素衣生了一位皇子,取名陸琦。英素衣因此晉貴妃。

陸琦出生後,鄭則對我說:“朕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個又一個出生,就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我沒說話,只是替他整好衣領,戴好上朝的皇冠。

九月的時候,早已飛黃騰達的江軒眉背著我做了一件大事。

有一天,他冷靜地告訴我:“田美人幫著布好了局,皇後很快就會倒臺,你做好準備。”

我渾然不知他所謂的局是什麽,更不知道小田又是怎麽攪和進來的。

整個後宮公認的最得聖心、皇後最大宿敵的我,此刻卻置身事外得像個看客。

果如江軒眉所言,很快,皇後就因為花粉而病危。

江軒眉只對我解釋了一句:“生意人果然講信用。醉白姐,以後這種事情我沾手就好了,我知道你不喜歡也懶得去管。還有,田美人很忠心能幹,醉白姐以後大可多倚重田美人。”

我傻乎乎地點頭。在他這般濃稠的愛裏,我已經懶惰好似一個廢物。

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我應該去看看皇後最後一面。

皇後已經快不行了,躺在那裏不說話。

我站在離床一丈遠之外,不知道該說什麽。

其實我挺恨她的,但我卻又能隱隱理解她。

不過是立場不同而已,沒什麽誰對誰錯。

“得意嗎?”她的聲音沙啞無比,就好像她的嗓子被兩個人從兩邊扯著一樣。

“倒沒什麽得意的感覺,不過覺得安心了。”

半晌,她問:“皇上會讓你做繼後吧?”

“我不知道。”

“你與皇上兩心相悅,反倒是我這個正妻是最可笑的那個人。”

我沒說話。

她又說:“女子命苦,沒得選擇,一旦嫁了夫君,便只能一心一意地愛著夫君,倘若夫君也愛自己,那便是天大的幸事,可若是沒這份幸運,那就只能痛苦一生。不似男子,不喜歡便可另娶,總能娶到喜歡的。”

“可我卻覺得,不是沒得選擇,是您不想選擇。倘若這日子真的那麽痛苦,痛苦到難以忍受,那您大可逃出宮去永不回來。可您沒有,在您心裏,婚姻、家族、地位、安逸的人生……這些都比您的自由重要。所以,不是你沒有自由的機會,是你自己想要的太多。”

她聽見我這話,一下子生起氣來:“呵?我想要的太多?可笑!難道女子還能不活在婚姻裏?還能離開自己的家族?還能不要安逸的人生?”

我反問:“為何不能?”

她沈默了。

我緩緩說:“所以,不是您沒得選,是你把太多東西看得比自由要重要。像您這樣的人,是沒資格因為失去自由而抱怨的。”

她嘆了口氣,終於說道:“也許,皇上就是因為這樣才愛你的吧。別的女人都不會狠下心來離開他,這反而讓他覺得厭倦,可你會,所以他對你這般珍惜。”

我一邊想一邊說:“我倒覺得,皇上喜歡的是我清醒通透,愛的是我重情重義。”

她的語氣既像嫉妒又像感慨:“德妃,能有這份自信,哈哈,你可真是好命啊。”

她咳了一會,說:“德妃啊,作為皇上的妻子,有關皇上的事情,我知道許多你們都不知道的。本來,我是不願意講給你聽的,但我沒別人可以講了,我又特別特別想說出來,特別想向別人證明我對皇上的了解,所以還是講給你聽吧。”

她緩緩說:“皇上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鄭平。鄭平是他唯一的朋友,最好的兄弟。早些年,每次提到鄭平,皇上就會特別不開心,倒不會明顯表現出來,但是會特別沈默。不過這些年他好多了,應該是因為年紀大了,學會掩飾了吧。”

我默默聽著。

她又說:“皇上還會常常害怕,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害怕,他天性就是很容易為一點小事擔心。所以,他都是一邊運籌帷幄,一邊膽戰心驚。”

她說:“其實皇上心裏挺恨太後的,雖然母子親情很深,但皇上也的確是特別恨太後。我一直覺得,也許在皇上看來,他的一生都被他母親給毀了。”

我問:“那你覺得,你的一生是被誰毀的呢?是我嗎?還是皇上?”

她深深嘆了口氣:“不是任何人,是我自己命苦。”

“德妃,皇上真的挺迷戀你的。別人也許還看不出,但我做他妻子這麽多年了,我看得出,他是真的很迷戀你。他從來沒有這樣迷戀過別的女人,哪怕是貴妃,他都只是喜歡而已,但他對你是迷戀。德妃,我雖然很討厭你,但我此刻卻衷心祝賀你,祝賀你有這般天大的好運,能夠得到夫君的偏愛,成為一個幸福的女子。但我還是很討厭你。”

“多謝皇後。”我輕輕道了句謝,然後便離開了。

我再也沒見她。

幾天之後,我也永沒見她的機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