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你回陶家了，所以想來找你，也沒什麽事，就是想看看你。我看見你和翠雪兩個人一起出門，你們兩個身體都不太好，我有點擔心，所以就跟著走到這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仿佛在為自己這見不得光的尾隨行為感到羞愧一樣。

原來不是上天註定心有靈犀，原來一直都是因為他在爭取而已。

“廣白哥，”我走上前去拉他的手：“我們走走吧，我想去看桃花。”

他笑了起來，仿佛又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樣，無憂無慮地對我笑，眼裏心裏都是他的醉白妹妹。

鐵匠鋪裏的人還沒休息，他們常年勞作，過著最最普通的百姓生活。我們站在鐵匠鋪門外，一般聽著裏面“乒鈴乓啷”的打鐵聲，一邊數著樹上的花骨朵。

我用手指在空中點啊點數了半天都沒數明白，反而把自己越數越亂，幹脆負氣不再數了，收起手來抓住他胳膊，不自覺地感慨道：“宮裏雖然也有桃花，但總是沒有宮外的好看。”

“那你不如就……就多在陶家待幾天。”

我覺得他的停頓似乎是想說，不如就不要回宮了。但他最終識趣地沒有說出口。

他停頓片刻後開口邀我：“跟我回家吧，你也累了，去我家坐坐休息一下，我家離這裏很近的。”

“我……我不想去項家的，而且，我記得項府好像離這裏並不是很近吧……”

“我搬出來了。”他笑著對我說，那份笑既爽朗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我聞言心中一滯：“是因為我嗎？”

“是，也不是。其實，是因為我自己，我沒辦法兼顧家族與感情，惹得父親母親都埋怨我，我就只好搬出來了，自己住也比較清凈，可以多些時間專心鉆研醫術，也挺好的。”

他幾句輕描淡寫，就將他所承受著的一切一筆帶過。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麽，我知道他的壓力很大，但我不知竟會已經鬧到了這種地步。

我渾渾噩噩地由著他帶我回家，當走進他家門的那一刻，我幾乎要驚呆、也幾乎要哭出來了。

那是一間十分破舊的房子，隱身於深巷之中，幹凈整潔，幾乎空無一物。

“父親生我的氣，不肯給我錢財，我雖有太醫院的俸祿，但也沒到可以肆意揮霍的程度，所以就暫時住在這裏，你不會嫌棄吧？”

我笑了笑罵他傻，然後打發翠雪回陶家，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問他：“你吃晚飯了嗎？”

他一怔，隨即搖了搖頭。我猜也是這樣，他一直守在陶家門外，應該是一直都沒時間去吃飯的。於是我走到竈邊，開始撿一些就近的食材給他做吃的，並且將攔著我的他趕到一邊去歇著。

我只在入宮前跟著我娘學過幾天廚藝，幾乎是不會做飯的程度。因此只煮了一點清粥，做了一道小菜。反正現在也已經是晚間，晚間還是要吃的清淡一些的好。

所幸他不嫌棄。

他可是廣白哥，我與他之間怎麽可能會互相嫌棄呢？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東西，現下已經入夜，入夜之後的整間屋子在昏黃燭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淒涼，也不知道我不在的時候，他都是怎麽在這間小屋子裏熬過那些日子的。

廣白哥已用他的半生來守護來堅持，他已給了我他所有的柔情與呵護。

只有他會這樣，只有我將我的感受顧及到極致，擁有時依舊不忍與憐惜，只有他讓我意識到我是誰。他連接了我的過去與未來，而這間小屋連接了我和他。

他從來都是這樣，以一種絕望的方式在等著他的姑娘，等著那個早已無法回頭的姑娘。

昏昏沈沈中我問：“廣白哥，你睡著了嗎？”

“還沒。怎麽？”

“門栓了麽？”

“哦對。”他站起身去栓門，栓好門後問我：“你渴嗎？我給你倒杯水吧。”

“嗯……現在還不渴，倒一杯放在床邊吧，晚上渴的時候喝。”

“好。”

他倒好水後重新回來躺在我身邊，我自然地靠在他肩上，然後迷迷糊糊就這樣睡著過去。

這一夜，沒有香爐紗帳，沒有守夜的侍衛，沒有隨時聽候吩咐的宮人，但我睡得特別特別好。

盡管屋後臨著一條街，街上會落有夜行人的腳步，時不時還有言談、歡笑或哭泣，但我還是睡得特別特別好。

第二天，我精神抖擻地送他出門，然後洗了衣裳，漿了被褥，做好飯菜放在鍋裏，然後回了陶家。

我娘聽聞我回來了，馬上就來找我。

“醉白啊，你昨晚去哪了？”我瞟著翠雪，翠雪搖了搖頭，示意我她並沒有告訴爹娘我跟廣白哥在一起的事。

“我去見一個朋友。”我支支吾吾道。

“見什麽朋友啊？一晚上都不回來。你現在不比以前了，你現在身份貴重，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呢，萬一有人趁你出宮之時暗算你，你可怎麽辦啊？以後不能再這樣大意了。”

我覺得不該瞞爹娘，爹娘待我這樣好，我不想瞞他們。於是我如實說道：“其實我昨天是去見項廣白了，是我在入宮前就認識的人。”

“項廣白？”娘的表情仿佛十分不可思議似的，她馬上轉過頭去不與我對視。

“項廣白，項廣白……”娘躊躇好久，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開口問道：“項廣白，是你從前在沈家的時候，與你訂婚的那個人嗎？”

“是……是啊，你居然還記得啊？”我覺得我娘記性可真好，居然還能想起廣白哥的名字。

“你剛來陶家幾年的時候，家丁說總有一個人在陶府周圍鬼鬼祟祟，但看起來衣冠楚楚像是富貴出身。我和你爹心中疑惑，就派人去查了一下，才知道那是項家的公子。不過，我們看他似乎沒什麽惡意，也就沒再管了。”

“啊，這樣啊。”原來爹娘早就知道項廣白尾隨我多年的事了。

“醉白啊，有句話，娘想跟你說。”

“什麽話？”

“我跟你爹早就商量過，該怎麽解決有關沈家的事。我們是這樣想的，如果你不願意報仇，我們不會勉強你，我們只希望你能活得開心。但是，就算不報仇，可項家的人，畢竟是你的仇人，你還是別來往的好。”

“項廣白……他，他是無辜的……”

“醉白，我知道，我知道他無辜。他對你的用心，我和你爹也都看在眼裏。可你想想，他的確無辜，可沈家那麽多條人命，哪條不無辜？生在哪個家，就只能承受哪個家的興衰榮辱，這是逃不掉的。醉白，有些事情，是沒辦法的，你是沈家人，他是項家人，你們是上天註定的仇人。娘希望，就算你不想報仇，也別跟他來往，娘怕你們最後留給彼此的只有傷害。”

“好，我、我知道了。”我隨口敷衍著，娘也終於放下心來出去忙家事了。

我呆坐在那裏，昨夜的好覺仿佛都變成了夢魘。

我與廣白哥能有今天，是因為我們都犧牲了很多，犧牲了他的家族，犧牲了我的仇恨。

可這樣的犧牲，如果註定是彼此傷害的話，還有必要嗎？

我知他無怨無悔，但我卻難止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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