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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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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小白圭面容姣好秀白, 立在竹林旁,唇紅齒白的小模樣,隱隱帶出幾分如松如柏的挺拔悠遠。

趙雲惜便覺得, 自家孩子,怎麽看怎麽香。她眉眼間帶著笑, 就連一旁知了叫聲也不覺得吵了。

竹院是慣常的客房, 裝潢簡單大方, 入門擺著八仙桌、太師椅, 極為莊重,和她家比,正廳掛著書畫、對聯, 已經極為奢華。

趙雲惜心滿意足。

一旁的丫鬟笑瞇瞇道:“重新打掃過,換了簇新的被褥,您先睡著, 若有缺的,跟丫頭說一聲,就有人來給你拿。”

“老爺說, 往後這個小院子就您和白圭少爺住。”

丫鬟說完, 就躬身退下,瞧著特別規矩有禮。

趙雲惜連忙道謝,確實是新被子,還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鋪著竹席,碼著瓷枕, 收拾的清楚明白。

摟著白圭躺在床上, 趙雲惜片刻就睡著了,燥熱的夏季, 能夠小睡片刻,實在太舒服了。

等睡醒後,果然神清氣爽,精神百倍。

下午白圭回書房讀書,而她去跟著林念念姐妹倆學琴棋書畫。

等放學後,她亦覺得十分輕松。

正要走,就被林子坳叫住,說是明日老太太大壽,要擺三天的大宴,並請大戲來唱上三日,叫她盡管帶親友來,坐席給她留了十位。

趙雲惜眼前一亮,能有大戲聽,那真是太棒了,不過說得急,她一時間不知該送什麽壽禮給老太太,頓時有些著急。

誰知林子坳像是看透她的想法,直接交代:“都是自家人,不必送禮。”

越是這樣說,越是該好生送禮物,還不能落入俗套。

“大多是什麽戲?”她興致勃勃地問,通過老太太愛聽的戲,約摸也能知道點性子。

林子坳也很期待,聽她問,便如數家珍,笑瞇瞇道:“東游講的是八仙得道還有王母娘娘蟠桃赴會,聽起來可有趣了!西游就更了不得,講孫行者!”

“還有以前最愛聽的《忠烈傳》、《英烈傳》等,還有楊家將一系的轅門斬子等等……”

林子垣說說就期待地不行,他回了小村落,失去了京城所有的繁華,時日久了也是熬饞。

趙雲惜沒怎麽聽過戲,但大約猜測老太太傾向道教,愛聽些忠肝義膽的戲曲。如此一來,便送些熱鬧炫烈的。

應下後,在回家路上就開始琢磨送禮物的事,她突然靈機一動。

以前做的科學小實驗,現在就能派上用場,但她沒有材料,看來還得去求銀樓掌櫃,他那定然有全套材料。

說去就帶著白圭去了,她琢磨著,這東西作為禮物應該是夠用了,真叫她拿出金銀來,她反而寒酸。

趙雲惜來了銀樓,剛好瞧見掌櫃要落鎖,連忙叫住他:“掌櫃的,想求你辦點事,你那裏有銅箔嗎?”

“要點銅箔算啥求人?你自己進去拿都行。”掌櫃本來滿臉凝重,什麽事值當她過來求,一聽是銅箔,頓時松口氣。

當即就問:“要幾斤?”

趙雲惜在心裏盤算了下,算上失敗率,三份夠用了,她就比劃了大概的大小。

“三張就能拼成了。”

“那要九張,我多做兩份,萬一失敗了,來不及再過來拿,還要些膠,能把銅箔粘在紙上的……”

掌櫃有點聽不懂了,這能是啥東西,很感興趣道:“那就在這裏做,我讓小二喊你相公過來,等會兒晚了陪著送你回家。”

趙雲惜猶豫片刻,獨自回家她覺得沒問題,為了不節外生枝,有男人陪著名頭上好聽,便點頭應允了。

掌櫃待她挺好,整日裏送鮮花材料過去,從未多說半句,給錢也是不要的,兩人合作萬分愉快。

趙雲惜索性道:“你那可有善畫之人?幫我把畫也畫了。”

她剛學不足一個月的畫畫,線條還描不直。她本來打算做個簡單版,但是掌櫃的願意參與,那就簡單多了。

聽趙雲惜解釋是送給夫子家做壽,心裏就有數了,拿來的紙也很好,灑金的印花紅紙,看著就華貴非常。

一並工具也都送來了。

紅紙、臨摹紙、銅箔、魚膠、燙鬥、硫磺等。

趙雲惜當即不再耽擱,選了麻姑獻壽的花樣,讓畫工幫著描畫在紅紙上,然後在畫上塗上魚膠。

她自己在一旁把臨摹紙浸潤在硫磺水中,小心翼翼地撈出來。

掌櫃的看到這裏有些不明白,這些貼箔都是最簡單的法子,他卻知道,下面定然是機密了,當即就要回避。

“掌櫃幫忙扶下紙。”趙雲惜卻沒什麽要規避的意思,笑著跟他說。

掌櫃心裏好奇,見她不介意,就在一旁瞪著眼睛看。

見她將沾了硫磺水的臨摹紙拓在紅紙上,掌櫃連忙阻攔:“使不得,硫磺會腐蝕銅箔……”

趙雲惜隨口應聲知道,動作卻沒停,用裝滿燒炭的燙鬥來回熨燙。

水霧縈繞,讓掌櫃的心比霧還迷茫。

小白圭坐在遠遠的椅子上,他好奇地探著脖頸來看,恨不能也站在邊上看。

實在是神神秘秘太引人註意了。

趙雲惜也不知道效果怎麽樣,畢竟和現代設備比,她這些東西都像草臺班子。

掀起臨摹紙的一角,底下的銅箔已經呈現出瑰麗迷人的彩色,她頓時笑逐顏開。

“成了!”趙雲惜放下燙鬥,把臨摹紙揭掉,下面就只剩下色彩陸離的銅箔。

掌櫃猛然睜大雙眸,驚訝極了:“為啥了?”

白圭也噔噔噔地走過來,望著娘親的眼神像在看仙女。

趙雲惜小心翼翼地用刷子將多餘的銅箔給掃掉,原先畫的畫便顯露出來。

掌櫃猛然支起身子,盯著看了半晌,沖她豎起大拇指:“真不知道你怎的知道這麽多好東西!這畫成本低,但顏色款式可控,這樣的品相,作為裝飾品,價格極高。”

趙雲惜拿起來看了看,滿意極了。

“我幼時的夫子有一親朋,才學不顯,在雜學一道卻極為精通,可惜這些於科舉無益,懂得越多,越不會科舉,反而被同窗嘲笑耽於奇巧淫技,有辱聖賢門第!後來見我感興趣,教了我許多,只那時我年幼不懂事,竟然沒有細心學,許多東西記了個似是而非,如今想起,便覺遺憾。”簡單的焰色反應,在此時卻占了奇,送來送禮相當不錯。

老夫子和那個老秀才都掛墻上了,如今死無對證,有本事去地下問他去,許多事,都往他們身上扯。

她自己也很小心,拿出的東西都是市面上常有的。

那糯米包油條是本地特產,法子也是親娘教的,那竹紙如今更是風靡,蠟燭是自古就有的,香露更是唐宋時期便極為普遍。

在心裏過一遍,這才放心下來。

“再幫忙用木框裱起來,明兒送你一瓶薄荷精油。”趙雲惜笑瞇瞇道。

給錢不好算錢,送瓶精油倒是正好。

小白圭望著桌上剩餘的銅箔,又看看那流光溢彩的畫,大大的眼睛裏全是疑惑。

趙雲惜摸摸他的小腦袋,心滿意足地跟著掌櫃去裝裱。

掌櫃期期艾艾半晌,忍不住道:“我可以做成擺件來賣嗎?我拿一百兩買這個方子!”

他要調去荊州府,手裏也要捏著秘方才行,而他覺得這個就正好。

趙雲惜隨意道:“可以。”

又有錢賺咯。

想想就爽。

正在裝裱,張文明匆匆趕來,一身月白襕衫,看得出來趕得很急,腦門上都沁出汗珠,見娘子一切都好,這才松口氣。

趙雲惜心情好,沖他微微一笑:“相公,來看看。”

桃木的外框,灑金印花的紅紙,還有上面那瑰麗陸離的畫,他眸中帶出疑惑。

“這是什麽?”他湊近了看,這樣一幅畫,瞧著就絢爛多彩,在喜慶的禮節擺出來極合適。

趙雲惜但笑不語。

反而回首望著張文明,笑問:“你覺得應該叫什麽?”

張文明沈聲片刻,望著面前的麻姑獻壽,像是沈浸在一片美好的夢。

“落霞仙。”腦海中一瞬間出現這幾個字。

趙雲惜細細品了品,覺得是像那麽回事。

“成,就叫落霞仙。”

東西做好了,瞧著天色擦黑,也不敢耽擱,和掌櫃道謝,這才大踏步離開。

張文明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滿腹疑惑地望著她,關於她的過往,他的記憶太過懸浮,甚至不確定,她是否一直這樣。

他從未關心過身旁的女子,對他來說,女人和讀書比起來,就是書架上的一粒塵灰,寂寞時的一杯清酒。

“你……”他唇瓣蠕動,卻沒話可說。

趙雲惜卻沒顧及到他,夜晚的風有些涼,她將白圭摟在懷裏,讓他趴在自己的肩頭擋風,踏著月色,輕輕哼著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趙雲惜輕輕地哼著歌,她現在很需要兒歌來進化心靈。

白圭很喜歡娘親溫柔的哼歌,他閉著眼睛昏昏欲睡,粗短的胳膊摟著她脖頸,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和身上屬於母親那令人安心的香味,有一種摟住全世界的感覺。

張文明心生感念,快步走近了些。

大半個時辰,才能看到村子的輪廓,映在月亮銀輝中,寧靜安穩。

村頭的大樹下,突然傳來熟悉的汪汪叫聲。

白圭瞬間睜開眼睛:“小白狗!”

“汪!”小白狗立馬跑了過來,熱情地圍著三人轉圈。

這時,李春容才帶著甜甜從大樹下走過來。

“怎的這麽晚才回來?”李春容滿臉擔憂。

一家人一起往回走,李春容接過白圭抱著,這才松了口氣:“我生怕是你自己一人回來,多危險。”

趙雲惜笑了笑。

回去後,鍋裏溫著粥,竹箅子上放著菜,等他們回來,這才開始吃。

“溫得久了,不大好吃,將就一下。”李春容歉然道。

趙雲惜就笑:“是我們耽擱了娘吃飯。”

幾人吃完,也沒耽擱,就各自去忙了。

白圭完全沒有送禮壓力,他就去寫作業,每日臨摹一張字帖,完成地特別好,夫子不許他多寫,也是過猶不及的道理。

趙雲惜打量著畫,尋思單禮拿出來奇怪,把自己釀的酒拿出來一壇,上回腌的鹹鴨蛋也正好能吃,再去娘家割一刀肉,湊成四色禮物。

“再上二兩銀子做禮錢。”本來一兩就夠了,但今天給了竹院做日常居住,再加上平日裏的一應吃食,都是比著公子小姐的例。

趙雲惜盤算好,洗漱過,就睡了。

第二日一早,等她起床時,張文明已經走了,她看著裏面疊放整齊的被褥,拍了拍小白圭的脊背:“起床!”

白圭蹭的一下就坐起來。

不管夏冬,從未賴過床,這一點上,趙雲惜便十分佩服他,她以前總要哄自己一會兒才肯起床。

“走咯,去吃宴席!看大戲!”她很期待吃席,各種大魚大肉,吃著肯定香。

白圭爬到凳子上,對著小小的銅鏡整理衣裳,左顧右盼,好一會兒才自己爬下來。

趙雲惜就笑,沒想到還是個愛美的崽,以後成親不會喜歡美人吧。

“娘,你也一起去,好不容易有大戲。”江陵縣不算窮,過大節也會有廟會,大家都搬著小馬紮去占位。

李春容猶豫片刻,她理了理衣裳,不好意思道:“我大字不識,去了他家,丟你們的人怎麽辦!”

“丟就丟唄,我和你同宗同源,顧及著我的面子便不會對你說啥,真有這想法,說明也看不起我。”趙雲惜隨口道。

李春容還是有些猶豫,就被白圭推著去了。

“奶,一起。”

甜甜亦步亦趨地跟著,小土松犬跟在幾人身後,搖著尾巴,開開心心。

“娘,回頭逮只貓回來,咱家現在有老鼠。”上回把她嚇壞了,後來忘了這茬,看看福米又想起來了。

“好哎!”李春容連忙應下。

先回娘家割一刀肉,喊著他們誰有空一起去看戲。

然後——

“我我我!我們沒空!”

從趙屠戶到劉氏都眸帶絕望,他們是真沒空。

“雲娘,你知道嗎?林宅訂了三十頭豬。”他家每日殺一頭豬,一下將未來三十日的豬都殺完了。

“刀都卷刃了兩把!剃骨刀都劈叉了!”趙屠戶說起來就是血淚一把。

趙雲惜:“掙錢還不好?”

一提這個,他們確實高興,但真累啊,都過去兩天了,手還是抖的。

“算了,讓孩子守攤子,去林宅!”趙屠戶大手一揮:“錢是王八蛋,永遠賺不完。”

但劉氏有些擔心,就說她留下看著攤子。

“走。”趙屠戶不容拒絕地讓她趕緊回去換衣裳。他想的是,女兒在林宅身單力薄,總要去支支場子。

兩人快手快腳還洗了個涼水澡,劉氏正在拼命地換棉巾擦頭發,恨不能把頭發架在火上烤。

等半幹時,見天色不早,也顧不得了,便直接挽了發髻,拿出壓箱底的銀簪,收拾地利利索索。

李春容看著還是艷羨她那一身膘,看著就非常有安全感。

幾人割了肉,一道往林宅去。

騾車拉了一堆東西,吱呀吱呀的,等到了林宅,趙雲惜讓小廝帶李春容、趙屠戶他們去座位,自己先去上禮錢。

正寫著,就見林子坳穿著簇新的月白錦繡襕衫,風風火火地闖了出來:“快些走!快些走!你上什麽禮!怎麽還帶了這好些東西,罷了,快提著來。”

趙雲惜:?

這端莊持重的小童生,何時如此急躁了。

帶著去了內廳,讓她和白圭換上衣裳,都是月白的錦繡襕衫,款式都一樣。

趙雲惜更加迷茫了。

小白圭穿上錦衣,瞧著愈發像個金尊玉貴的小仙童,會閃閃發亮一樣。

“我兒真好看。”她小小聲誇。

讓小廝把禮物先送過去,自己跟著林子坳走,等近了,能瞧見熙攘的人群。

而林子境、林子垣、林念念、林妙妙也在門口等著,見幾人過來頓時露出大大的笑容。

“快來,在這裏。”他們擺手。

趙雲惜頭一回穿襕衫,還有些不習慣。錦衣微涼,帶著被熏香陽光炮制過的味道。

等以後有錢了,她要把白圭的衣衫全換成綾羅綢緞,確實穿著不一樣,端的錦繡輝煌。

幾人湊齊了,就有丫鬟上前來,引著他們入內。

趙雲惜跟著眾人走進去,用眼角餘光望著,就見堂屋中立著許多人,她都不怎麽認識,林修然坐在左側位上,穿著蒼藍色的襕衫,寬袍大袖,風度翩翩。身旁坐著一個年輕的婦人,臉上掛著慈愛的笑容,瞧著卻不過雙十年華,和她相差無幾。

而主位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

不等她觀察完,就有丫鬟在幾人面前擺上蒲團,顯然是讓幾人磕頭。

“母親,這位女子是我新收的女學生,這位小童是我新收的學生。”

趙雲惜聞言便帶著白圭上前磕頭,她夫子的娘她喊什麽,也是老太太麽?

老太太年歲大了,眼神不好,瞇著眼睛看他倆,索性擡擡手,示意她倆到近前來。

趙雲惜牽著小白圭的手,上前來。

“是個標致娘子,這小臉生的,又粉又白,真有靈性。”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一眼就稀罕上了。等轉過臉看小白圭,更是不得了,直接摟到懷裏,一陣心肝肉的稀罕。

“把我新得那金簪拿來,時興的海棠花樣式,就適合這樣漂亮的小娘子,再把那碧璽金項圈拿來給小孩戴。”

她笑得一團和氣。

趙雲惜覺得有些貴重,就看向一旁的林修然,對方沖她點點頭,她便依言收下,笑瞇瞇道:“雲娘誇大,喊您一聲祖母,瞧著跟那老封君一樣,精神頭好,氣質也好,叫人心裏一萬分的尊敬。”

白圭睜著烏溜溜的雙眸,像是印證娘親所說不假,不住地點頭。

“老奶奶,我家裏也有老奶奶,你二人都長壽,今日是您的壽誕,祝您壽比南山不老松,福如東海水長流。願您平安喜樂,笑口常開!”

白圭按著娘親路上教的,奶裏奶氣地說。

老太太頓時更稀罕了,摟著他好生親香,這才樂滋滋道:“是個伶俐的好孩子。”

她接過項圈,親手替他戴上。

白圭喜歡上面的寶石,卻還是看向母親,有些不敢收。

“別看你娘,這是老奶奶給你的。”

老太太滿臉慈愛,笑著托住他,老年人就稀罕乖巧的俊孩子。

林修然這時這笑著道:“這娘倆還給你備了禮物呢,自家釀的酒和鹹鴨蛋,還有一副漂亮的畫,石叔,拿來給老太太瞧瞧。”

他看見的一瞬間就驚為天人,從未見過的做法。

老太太見兒子提,便很給面子的做出期待狀,誰知——

當裝裱精致的畫擡上來時,她看著那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的絢麗色彩,也覺得很是驚奇。

“好生精致漂亮!”她迎著光來回照,稀罕地不行,拉著趙雲惜的手,一個勁地說她破費了。

趙雲惜笑了笑:“能得老太太喜歡,就是這畫的福氣,一點小巧思,算不得什麽。”

幾人聊著天,趙雲惜又和那年輕的婦人見禮,才知道她是林修然的繼妻,她身後那老成的女子是妾室,侍奉著主母。

趙雲惜面色不改,笑著互相見禮,

右側坐著一個三四十歲的容長臉男人,陰沈著臉,不茍言笑,是林修然家的獨子。他身旁坐著一個圓臉婦人,應當是他的妻子。

趙雲惜帶著小白圭上前一一見禮,大家竟然都準備了見面禮,她有些赧然。

而老太太還在賞畫,她眼神不好,尋常的畫作已經看不大清楚,這樣瑰麗的顏色反而更和她心意。

“真好看,掛我臥室去。”老太太笑瞇瞇叮囑。

看著娘倆身上和自家重孫一樣的衣裳,就知道對他倆的看重。

拜會過後,林子坳又帶著兩人出來,說是要招待客人。

趙雲惜指了指自己,她算哪根蔥,招待林家客人,而白圭更是小小年歲,怎麽看都不像能招待的樣子。

等到了影壁後,行謝壽禮才知道,就是子侄立在門口作揖謝禮,幾個男孩在左敬男賓,林念念領著林妙妙和她在右,身前是林修然的繼妻,幫著迎女客。

林家親戚自然認識林子坳幾人,卻沒見過趙雲惜、張白圭,難免立著寒暄兩句,問問是誰。

“爺爺新收的兩個學生。”

眾人便知道,這是把自己學生拉出來露臉,以後莫要沖撞了。

沒想到,還看到了熟人。

張文明跟著一個山羊胡的老年男子身後,提著壽禮,恭謹地跟在身後。

他作揖行禮後,擡眸瞧見妻兒,還呆滯一瞬。

“爹~”白圭脆生生地喚。

張文明這才回神,看著他倆身上的錦衣,久久沒有回神。

雲娘好像會發光。

他出神。

白圭皺了皺鼻子,也不願意搭理傻爹了。

張文明身前的老者這才一怔,用眼神示意他。

林子坳裝作沒看見幾人的眉眼官司,笑吟吟道:“這位趙娘子、這位張白圭是晚輩爺爺新收的學生。”

老者眼神一閃,看向才到人大腿,穿著月白錦繡襕衫,烏溜溜的眼睛很大,唇紅齒白,肌膚細膩,端的是一個可愛小仙童。

不過張文明就生得好看,倒也能想象到。

“請……”趙雲惜客氣道。

心想他倆快別堵門了,後面那家已經寫完禮單開始觀察他們了。

沒想到縣令也來了,還誇了林子坳年輕有為,而他也彬彬有禮地回了。

等近晌午時,重要賓客都來了,剩下的都是遠親,林子坳便帶著他們回去休息。

“等會兒一起去看戲!”這是他最期待的精彩片段。

趙雲惜也期待。

戲臺子連夜搭好了,她方才路過時瞧見了。

小白圭拽了拽她的衣袖,奶裏奶氣問:“娘,可以喝水嗎?”

他昂著頭,咽了咽口水。

“喝吧。”桌上有。

又玩了一會兒,許是賓客也寒暄過,眾人就往戲臺去。

戲臺周圍最好的位置擺著許多小幾和椅子,供他們坐。

趙雲惜在人群中尋找趙屠戶他們,一時還有些茫然,好在他們來得早,趙屠戶又跟鐵塔一樣的身板,非常鶴立雞群。

“爹!娘!”趙雲惜沖他們擺手,但她換了衣裳,幾人掃一眼又別開眼,根本沒細看。

她就讓小廝去幫忙喊過來。

不過看到了在人群中坐著的山羊胡老人和張文明,她也裝沒認出來,眼神掃了過去。

趙屠戶和劉氏過來後,還有些拘束,躡手躡腳道:“我們在後面站著就行。”

這裏是核心區,坐著的親戚非富即貴,他這樣的小老百姓有點戰戰兢兢。

李春容也是連連擺手:“我們回去站著就成。”

趙雲惜知道他們拘謹,認真勸慰:“若以後文明考中舉人,這樣的坐席還多著,哪能再推。”

白圭拍拍自己的小胸脯,笑瞇瞇道:“還有我!”

他也要考科舉。

趙屠戶這才依言坐下,卻有些驚,坐不踏實,還低聲問:“你和白圭咋換衣裳了?”

“今天在門口迎賓,和同窗的衣裳換成一樣的了。”

“人靠衣裳馬靠鞍,白圭穿上錦衣極漂亮。”

“是啊,真的很好看。”

“這孩子集合父母的優點,怎麽看怎麽好看。”

“有句話咋說來著,什麽集天地之靈氣?”

幾人壓低聲音聊著天,小白圭驕矜地挺著胸膛,昂著白生生的小臉,羞澀地小小聲問:“梔子清露帶了嗎?我想在衣襟上撒一點。”

趙雲惜從荷包裏拿出花露,滴了幾滴在衣裳內側,笑著給他整理衣裳,她也琢磨出來了,這孩子愛潔愛美,非常註重自身的好孩子。

“白圭好看。”她直接誇。

白圭羞赧地抿著唇笑,來自母親的誇讚讓他眸子亮晶晶的。

幾人聊著天,趙屠戶也找到了平時殺豬的自信,神態變得自然起來。

甚至還得意地去看後面一直看著他們的人,方才站在一處,現在他坐下了!

靠他女兒!

而在此時,司禮站在戲臺上講話,趙雲惜大概聽了下,就是回憶過去展望未來,誇讚老太太是怎樣一個慈愛、具有優秀品格的好老太太。

李春容聽得動容,有些神往:“咱家啥時候能辦這樣一場戲,給我賀壽,實在是太排場了。”

“她家兒孫都孝順,把老太太放在心裏。”

“親家母,你放心,雲娘以後敢不孝順你,我打斷她的腿。”

李春容訕訕一笑,不好再說。

趙雲惜桌上還有茶水、點心,一看就是主位的待遇。

她和白圭穿得衣裳也招搖,在農村地界,能見回錦繡不容易。

劉氏細細打量著,半晌才在心裏嘀咕,她覺得自家倆孩子,來林宅讀了一個月的書,被詩書浸潤,渾身透著不一樣的氣質。

她說不上來,就是覺得跟主位上的貴人一樣。

趙雲惜心想,別叭叭了,快讓我們聽戲。古代沒有電視機,但是有近距離看戲,也很有意思。

兒時只覺得戲曲吵鬧嘈雜不堪,對廟會上的江米團、雪糕感興趣些,如今竟也生出期待。

“天波府走出來了俺嘞娘啊,手扯手交給我父七員戰將啊~”

她唇角勾著愜意的微笑。

白圭挨著她坐,乖乖地看著高臺上來回的伶人。

片刻後,她就笑不出來了。

“大郎替主把命喪,我嘞二哥替你一命亡……”

“三哥馬踏如泥爛……”

趙雲惜也忍不住,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她以前看過楊家將的電視劇,卻沒聽過相關戲曲。

隱隱聽見抽泣聲,她眨眨眼,收回眼淚,一轉頭就對上雙眼紅成兔子一樣的白圭。

“娘,若白圭有幸為百姓效命,便是死也甘願。”

趙雲惜不知一語成讖,有些話不可說出口,她心裏酸澀難言,摟著白圭,低聲道:“不會有那一天。”

“天波府裏他先見見俺嘞娘,俺嘞娘一見我父就把兒來要啊……”

周圍抽泣聲逐漸增多,顯然都繃不住了。

白圭呢喃:“七子出征六子歸,原來是第六子歸。”

還有七郎萬箭穿心。

“娘,我喜歡楊家將滿門忠烈。”白圭長睫都被淚意打濕。

趙雲惜用鼻腔嗯了一聲,現場看真的勁兒太大了,那些演員一個個地倒下,沖擊力不比尋常。

就連趙屠戶也哭的眼淚汪汪。

高臺上的老太太目不轉睛地盯著戲,也是眼眶紅紅,拿著錦帕擦眼淚。

趙雲惜聽著那不疾不徐的唱腔,平穩中帶著哭音的悲痛,讓人更加身臨其境。

白圭凝視著戲臺,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等一場戲結束,已經晌午了,林子坳來喊她,還客氣地跟趙屠戶幾人見禮,端的風度翩翩少年郎。

趙雲惜和白圭跟著他走了。

幾人還留下聽戲。

主家和客人要回去吃席,戲臺上唱的就不是正經的大戲,為暖場就請了人說書。

一時間臺下的人,都舍不得走了。

白圭被林子垣牽走了,他們要去男客那片,而趙雲惜跟著林念念往女客去。

兩邊隔著水榭,隱隱能看清楚,卻離得遠遠的,以天然的綠植、流水隔開。

趙雲惜跟著林念念坐上了主桌,老太太、師娘幾人都在。

林妙妙挨著一個貌美的女子,軟語輕聲地撒嬌,一瞧就知道關系不一般。

趙雲惜大大方方地和眾人見禮,跟著學了些時日的琴棋書畫和規矩,她比先前好多了。

老太太叫她上前來,拍拍她的手,笑瞇瞇道:“好孩子,別拘謹,我聽說今日的前菜裏頭還有你教的雞蛋糕和炸雞,可見你是個心靈手巧的,又會讀書又會生活,不像我這孫媳,一味地鉆研詩書,卻忘了人活著就是三餐四季,好好吃飯。”

趙雲惜抿著唇笑,軟聲道:“老太太誇讚,雲娘心裏高興,您心善,才看什麽都好。雲娘也打心底裏覺得,人活著就是要看太陽從東方升起,看著夕陽晚霞,被春天的風拂面,為冬天的雪伸手……”

兩人寒暄過,才各自落座,過了一會兒,飯菜呈上來,果然有雞蛋糕和炸雞,大家原先就聽孩子說好吃,頭一回吃到,也頗有些念念不忘。

“這方子好,這紅糖雞蛋糕吃起來松軟香甜。”林子坳他娘親一直聽著幾個孩子說什麽雲娘、雲姐姐、白圭的,雖然沒有見過面,但心裏早已熟識,自然有幾分親切。

幾人閑閑地聊著天,老太太精神不濟,沒一會兒就犯困要回去睡覺。

這一桌也就散了。

趙雲惜回竹院等了片刻,白圭就被送回來,同行的還有張文明。

“娘,那個戲講的是什麽呀?”他滿臉好奇地問。

趙雲惜想起來就鼻尖泛酸想掉眼淚,看向張文明,示意他來講。

他講得很是詳細,從宋朝歷史到楊家將的人員,娓娓道來,讓她也聽得入迷。

“睡吧,醒了還有戲要看。”趙雲惜拍拍又紅了眼眶的小白圭,發現他看似老成持重,其實內心火熱火熱。

原來小孩也有覆雜性。

她不好意思用燜燒來形容她家小朋友,但確實有一點。

“嗯,娘親抱抱。”白圭軟糯道。

張文明坐在床沿上,眉眼帶著微笑,輕聲道:“等會兒我就回了,你可有什麽話要叮囑?”

趙雲惜想了半天,也覺得和他無話可說,她擡眸覷了他一眼,笑了笑,不曾開口說話。

她斜倚在床柱上,姿態閑適,懷中的白圭閉著眼睛昏昏欲睡。

娘倆的相貌都出挑,烏發雪膚,唇紅齒白。

近來讀書多了,又學了規矩、琴棋書畫,氣質便偏向於內斂柔和。

迎著初夏的陽光,愈加清艷逼人。

這淺色的錦繡在身,亦無違和,無端地讓他想起“淡妝濃抹總相宜”。

趙雲惜見他不走,清淩淩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張文明從懷裏掏出一根白玉蘭的銀簪,輕輕放在幾案上,沈默地出去了。

他以前總有幾分少年郎的意氣風發,剛發現娘子不要他了,氣憤羞惱居多,甚至還覺得,你不過一個無知婦人,怎能輕看於我。

如今——

白圭讀書,如魚游水,自在暢快。

而那個總是在他背後模糊成一團的妻子,不再掩飾自己的光芒,賺得銀錢無數,重新入學讀書,像是璞玉被打磨掉碎屑,又像是珍珠被擦拭掉了塵土。

他再無一日清晰地察覺,他是那打磨掉的碎屑,是那被擦拭掉的塵土。

張文明心下酸澀。

腳步凝滯,卻一步步走遠了。

趙雲惜正在默背孟子,她發現,就連林念念都背過了,她也得追上進度。

只能挑著有時間慢慢來。

白圭睡得小臉紅撲撲,他的氣色極好。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地上的娃娃想媽媽~”

她無意間哼出的歌,讓她微怔。

一連三日,村民每日早早地來,晚晚地走,隊伍越來越壯大,趙雲惜這才知道,原來十裏八村,能來的都來了,一聽說有大戲,大家都很歡喜。

白圭就愛聽那出楊家將,其餘地並不熱衷。

“你以後還要做忠君良將呢。”趙雲惜調侃。

白圭抿著唇,神色篤定地點頭。

第四日,熱鬧繁華褪去,仍舊有人不死心過來看,可惜戲臺子都拆了,沒有就是沒有了。

趙雲惜和小白圭又恢覆往常的讀書生涯,她喜歡這種安寧穩定的生活,感覺還挺爽。

白圭的進度之快,讓林子坳直呼受不了。

“我三歲背書也能背,前腳背完後腳忘,我娘說,辛辛苦苦地教完,去吃口點心喝口蜜水都忘了。”

“白圭如今亦三歲,字都寫得一板一眼,教會的東西從未忘過,他這那教啟蒙,都能正經讀書了。”

背得快,理解能力好,記性好,實在讓人嘆為觀止。

私下裏,就連林修然都說:“此子心性純良,天性極高,未來必有大作為。”

白圭面對同窗的誇讚,絲毫不為所動,只滿臉沈靜地看著對方。

“僥幸罷了。”他還知道謙虛一下。

趙雲惜想,幸而白圭的脾性和張文明不同,要是他被這樣誇,定然要驕傲地顯擺。

她手裏拿著小包子,比小籠包還小些,青菜豆腐餡兒的,很是鮮甜。

近幾日大魚大肉吃多了,這邊的飯菜都換成素食了。

就連湯也是生汆青菜丸子湯,油也沒滴,肉也沒放,幾人卻吃著很是鮮香。

趙雲惜舀了些湯來喝,表層還帶著熱氣,到嘴裏就是微燙,她哈了口氣,緩緩咽下。

丸子是青菜、雞蛋、葫蘆絲等,湯底喝著像是羊骨湯,很香。

小白圭捧著自己的小碗吃著,一旁的林子垣還叫人餵,見白圭吃得好,也不肯叫人餵了,自己拿著筷子吃。

他不怎麽會使筷子。

被嬌養長大的小孩,像他這個年歲,許多還沒斷奶,開蒙了,回去還要嗦幾口奶。

這吃飯定然也是有仆婦奶母來餵。

林子垣是妾生的,她仗著自己年紀小,非得要過去自己養孩子,這麽一個小靠山,寵得不像話。

林妙妙見林子垣自己吃飯,就也自己吃。

等回去了,姨娘見他倆自己吃,頓時紅了眼:“咱這樣的人家,哪裏叫小主子自己動手,是不是主母叫仆婦苛責你們了!我找你們爹去!”

林子垣有些疑惑地看著她:“我自己想吃,你為甚一句不問,就說母親的錯?”

讀多了書,大人間的彎彎繞繞,他也能察覺些許不對了。

林妙妙見姨娘臉色難看,頓時不說話了,流著眼淚放下筷子:“娘,我們自己不吃了。”

林子垣想起在學堂上,張白圭和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是村婦,這是他姨娘說的,她是村婦,只白圭一個兒子,可他能自己做主,想自己吃就自己吃,想自己讀書就自己讀書。

他心裏羨慕。

林子垣把筷子一扔,不高興道:“給我餵飯!”

姨娘又高高興興地叫丫鬟給他餵飯,笑著道:“這才像個爺們。”

林子垣叉腰,自豪起來。

*

趙雲惜牽著白圭回家,一般讓他自己走走鍛煉身體,等累了,再抱起來。

路程短,娘倆背著書、唱著歌,這段路就顯得格外短。

自從在大宴上給她做了衣裳,又連給了十套,每日裏換著穿都夠了。

剛走到村口,就見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立在那,見她過來就笑瞇瞇地打招呼。

“裏正爺爺。”白圭認出來,奶裏奶氣地打招呼。

裏正笑呵呵地拍拍他的小揪揪,這才看向趙雲惜,笑著問:“讀書回來了?近來村裏都知道,你也出息了,被林家收為女學生,想問問你,他們還收不收人,是個什麽章程。”

趙雲惜想想林家書房的大小,顯然沒什麽收學生的念頭,收了白圭估計是陰差陽錯。

“沒聽放出消息,若夫子說要收學生,我立馬來知會你一聲。”趙雲惜笑著道。

裏正其實知道,就是不死心想問問,再說,連雲娘個女子都收,女子讀書無用,還不如收他孫兒,將來考科舉。

“白圭小娃,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張白圭:……

這句話,這兩日聽了不下十回了。

“是龜龜的榮幸。”他覆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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