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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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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此等頑劣孩童, 我不教。”他指著小白圭,神色執拗。

張誠神色楞怔,略有不解, 笑著上前詢問,就見老漢言辭激烈:“早知是他, 我便不來了。”

趙雲惜面色也冷下來, 自家孩子被人指著鼻子罵頑童, 她憤怒地咬著後槽牙。

“既然先生不教, 那我家孩子也高攀不上,此事自不會再提。”

她哪裏想到,有這麽巧的事, 見張誠面露不解,便將在江陵縣發生的事一一告知。

張誠嘆氣,卻還是上前誠心來勸, 但這老漢仍舊面色冷漠,打量著母子倆的眼神格外鄙夷不屑,冷聲斥責:“有拋頭露面的市儈母親, 會兩三個字便要貽笑大方, 你懂什麽是聖賢文章!他能有幾分才情,我斷然不教。”

小白圭不許別人說他娘親,聞言也極為生氣,他抿著嘴, 握著娘親的手安撫,卻仍舊端正有禮的作揖:“先前略有沖突, 是白圭和先生沒有緣分, 若先生再口出惡言羞辱我娘,白圭年歲雖小, 卻也生的一雙拳頭。”

趙雲惜見他氣憤地臉頰都憋紅了,心底的氣就散了,她俯身抱起小白圭,面對老漢時,已經恢覆心平氣和,輕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勞煩爺爺送先生回去,這是備的拜師禮,雖然有緣無分,但禮節不能忘,爺爺一並送去吧。”

說完她就抱著小白圭回去,免得老頭氣極了,說一些攻擊人的話,傷害到孩子就不好了。

看著張誠把老漢送回去,此事只得暫時按下。

但心裏窩了一口氣,這狗日的世道,只因她是女人,便要被個酸秀才指著鼻子罵。

她不服氣!

回家後,看天色還早,趙雲惜先去菜地裏澆水,看一顆種子發芽長大,是很美好很有成就感的感覺。

她給菜園紮了籬笆,養的雞鴨長大了,總是偷偷來啄她的菜苗,好生可惡。

“小白,看著雞鴨不許來菜園。”

趙雲惜拍拍狗頭,它長得快,剛抱來時巴掌大小,現在都跟白圭的腰那麽高了。

她緩過神來,還在想方才的事兒,這老漢生活拮據,性子執拗,縱然真有才學,她也不敢叫白圭跟著他讀書。

讀書是踏上科舉的通天梯,但性格形成亦至關重要,若是硬挺的執拗性子,在官場上,怕是寸步難行。

她自身跟著白圭讀書,除了本身喜歡讀書,還有就是想要知己知彼,深入了解的前提就是了解此地的文化。

說白了,她沒有高尚的情操,那些崇高的理想離她太過遙遠。

午夜夢回時,也曾想過,造玻璃、練煤,但夢醒時,卻還是數著銅板,算著何時能存夠束脩。

她的第一要務是——讀書、賺錢,讓自己的精神和肉/體都保持富足狀態。

對小白圭的期盼則是——惟願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不過人的想法總是在變,她現在這樣想,許是經了事,就不這樣想,也未嘗可知。

趙雲惜對嘉靖皇帝的印象並不好,並且貪官汙吏橫行,嚴嵩掏出來真是赫赫有名。

一時想多了,就聽見撲通一聲,待回神,就見小白圭身上半舊的靛藍直裰膝蓋破了,她沖他招招手。

“疼。”小白圭紅著眼眶,對上娘親溫柔的眼神,眼淚珠子就繃不住往下掉。

摔得狠了,不光膝蓋摔破,白嫩的小手也擦破皮。

趙雲惜看著那絲絲血痕,頓時把什麽讀書啊未來啊全忘了,用溫開水給他沖了沖手,又挖了一顆小薊搗碎了給他敷在傷口上。

“娘呼呼就不疼了。”她溫柔安慰。

小白圭含著眼淚泡,見趙雲惜皺著眉頭,反過來帶著哭腔安慰她:“白圭不疼,娘親不哭。”

他乖巧地令她心裏柔軟極了。

她一直抱在懷裏哄,柔軟的小身子帶著奶香味。

找啟蒙老師的事情耽擱下來,趙雲惜倒也不著急,這幾日還如常擺攤賣糯米包油條,縱然有張鉞這個下蛋的金雞,但擺攤也能賺錢,她舍不得放棄。

她琢磨著,再做幾套毛衣、毛褲,小時候就愛穿,冬天冷,沒有暖氣、火爐,全靠自身正氣硬扛,這毛衣毛褲就至關重要。

想想現在的小冰河時期,她要試試看好不好賣,好賣最好,不好賣再想其他辦法。

誰知,柳暗花明又一村,等來了啟蒙老師。

張鉞買了一批烏桕子,試著做成蠟燭,根據方子成功率很高,很快就賣了一批。他心裏萬分感念,就惦記著小白圭找老師的事,果然被他尋到了。

“他亦是我江陵出身,祖上早些年跟著聖駕打天下,封賞頗厚,也算仕宦之家,到了他這一輩,子嗣雕零,家產根基皆空,幸而家中藏書頗甚,他又是個刻苦聰慧的,一路上嚼冰咽雪地考上進士,進過翰林院,做過知府,成化年間便開始官場沈浮,弘治、正德亦貶升不定,新朝又被貶,回江陵養老來了,也是巧,新制的蠟燭就送他家去了,說起這事來,他願意見見白圭,看有沒有靈性再談收徒的事兒。”

“說起來也是巧,偶然間也能和我家連上點血脈親情,他家太奶奶,和我家太奶奶是表姐妹,算起來也是姨表親戚,有這情分在,收白圭就有更大勝算了。”

張鉞從隨身帶的荷包裏捏出一撮茶來喝,半晌才喜滋滋道:“如此一來,倒不覺對你虧欠了。”

要不然這麽好的方子,他拿著燙手。

主要小白圭實在聰慧異常,他有心托一把,到時候長成了,都是張家人,他自然不會吝嗇。

趙雲惜頓時高興起來,她笑著道:“能多年沈浮還安穩回鄉就是個有本事的人,白圭跟著他啟蒙再好不過了。”

張鉞還是不喜和女子打交道,一口飲盡茶水,說讓她準備好,三日後帶小白圭去拜訪,當即就趕著馬車走了。

等李春容回來,聽說給他找了個先生,要見過面才肯點頭,連忙翻出壓箱底的一段細棉料子,做出兩身身新行頭。

從頭巾、衣裳、鞋襪都做了新的,預備著給兩人穿。

到了去林府前一天,趙雲惜就帶著小白圭沐浴更衣,從頭到腳的清洗一遍,第二日,他們沒去擺攤,一早起來,趙雲惜和張白圭換上新衣裳,都是月白的細棉,滾著淡藍的邊,看著很是清爽幹凈。

看著腰間還掛著香囊,是李春容做的,繡了一叢竹子,裏面塞著香草,風吹過,就有香香的味道。

她平日裏最喜針線女工,但香囊是貴人才有的,她就路過看了幾眼,做得常規又粗糙,並不十分漂亮,因此李春容有些訕訕,想著下回去成衣居裏偷師,咋也要做個漂亮的出來。

小白圭倒是好奇地摸了摸香囊,聞了聞,才甜滋滋地誇:“奶,你的手藝真好,好香好漂亮的包包。”

“白圭,可準備好了?”外面傳來張鉞的聲音。

幾人寒暄兩句,坐上張鉞的馬車,這才一同往林宅去。

……

趙雲惜牽著小白圭的手,跟在張鉞身後,林宅在江陵城外,離張家臺還挺近的,約摸五六裏地,臨著大路,周遭三百畝地都是他家的良田,真是大戶人家。

進了林宅,就能明顯看到和農村小院截然不同,頗有些江南園林的減縮版,假山、花林、流水,極為漂亮精致,那種看似隨意,卻極有意蘊的景象,讓張鉞面容肅然。

很快就到了書房,半大小子一樣的小廝躬身做了請的動作。

“蓬門堂。”趙雲惜眉眼一凝。

無端地想起來那句,“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書房中端坐著一個穿著灰衣布袍的清瘦老者,頭頂一根深紫木簪,將銀發盡數梳起。

趙雲惜行禮後擡眸,對上老者的眼睛,心裏便是一凜,雖然年邁,但眼神清澈透亮,極具穿透力。

她心中又是一定,放心些許。有本事的夫子當然更好。

老者尚未開口說話,外面傳來熙攘的人聲,幾個小童走進來,有男有女,有長有幼,笑嘻嘻地打量著三人。

“這就是爺爺要收的小徒弟?乳牙可長齊了?”為首的小童上前打趣。

張白圭條件反射回頭看母親,見她不說話,便奶裏奶氣地回:“白圭不知,請哥哥幫我數數。”

少年還想再說,就聽老者清咳一聲,頓時不說話了。

“茍為後義而先利……”老者不疾不徐的聲音響起。

“不奪不饜。”小白圭奶裏奶氣地回。

“我儀圖之……”

“維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

“學優登仕,攝職從政……”

“存以甘棠,去而益詠。”

見小白圭對答如流,老者林修然神色中便帶出幾分讚譽,剛開始戲弄白圭的少年林子坳目瞪口呆,半晌才訕訕地閉上嘴巴。

怎的這般厲害。

林修然溫和道:“江陵近些年才名不顯,我一回來,便聽說有一仙童白圭,有過目不忘之才。”

他擺擺手,示意三人坐下,這才沈聲道:“子坳將中庸拿來。”

他隨意翻了一頁,指給小白圭看,隨即不疾不徐地讀了起來。

然後——

小白圭挺直脊背,合上書,一字一句地背著,他神態自然,語音清亮,面對刁難也絲毫不怵。

林修然瞧了瞧這孩子,心中意外,一番接觸下來,倒真的起了收徒的心。

“在林宅讀書,我家的男孩、女孩都在一處,你可能接受?”

林修然看向一旁的張鉞、趙雲惜,神色淡淡。

男孩、女孩都在一處,這話聽得趙雲惜心頭一跳,她抿了抿唇,毫不猶豫地點頭。

“你放心,女孩們只上午來聽課,下午還要學針線女工、琴棋書畫。”林修然解釋。

趙雲惜看著他和藹的表情,猶豫片刻,還是低聲問:“女孩也可以讀書?”

林修然點頭:“你家中若有過目不忘的女童,送過來也使得。”

趙雲惜想起老秀才鄙夷不屑的眼神。

她覺得這是個讀書的機會,再者還想陪著白圭,低聲問:“我家中只白圭一個孩子,若先生不嫌棄,我想接受考校。”

“我只學一遍,一兩年便能學完,到時候族學中的孩子尚未長大,我便已退學,想必不影響什麽。”

“說起來,聽家中長輩講古,說的是我爹那輩的太奶奶,和您的太奶奶是表姐妹,算起來也是姨表親緣……”

趙雲惜心裏自然有算盤,時下雖然程朱理學是主流,但心學破土而出,在朝中異軍突起,占了半壁江山。

萬一林修然崇尚心學呢。

而且她看的明朝小說金瓶梅裏面的潘金蓮都跟著秀才讀過書。

再者明朝的女官是從平民選拔,過了就有女秀才之稱。

她不可能去官學中讀書,私宅反而不禁女子讀書。

也是巧了,兩家有這麽點子血緣在。

她想試試,對方收了她自然是好,若是不收,她丟些臉面也不算什麽。

在家自學這許久,她早已明白,四書五經作為古代經典文學,所蘊含的知識量難以言喻,她自學不了。

和現代讀書根本不是一個概念。

廳內頓時一陣寂靜。

林子坳好奇地看著,當時聽見白圭的名聲,也是偶然,剛回來時,家中沒有米糧,出門買東西吃,就聽人在聊東街賣糯米包油條那家的小子,才三歲就能識文斷字,聰慧非常。

爺爺這才起了惜才的心。

主動叫人搭話,帶關系,抽出來一個賣蠟燭的張鉞。

見娘倆都極有成算,便格外好奇。

誰曾想——

林修然既然起了收白圭的心,就願意賣他面子,考校趙雲惜的功課。

“你先前可讀過中庸?”

“不曾。”

她之前讀書就是啟蒙書籍,中庸這些就比較深了。

她的進度比白圭低了些,記憶力也弱些,攤開的那頁《中庸》片段,方才聽他讀過,聽白圭背過,又看了兩遍,這才能背出來,還不如白圭流利。

不過她的考校,林修然有心為難,不願收她,以免招惹是非,讓她把這一頁默寫下來。

趙雲惜便在林修然和張鉞的寒暄聲中,執著筆墨,按著要求默寫下來。

林修然沈吟片刻,在心中衡量,自家唯一年歲大些的孫子也才十三,他安排成小夫子代他授課,輩分提起來了,倒也無礙,其餘最大不過七歲,女子讀書,通讀一遍也就罷了,一年兩年,家裏孩子尚未長大,倒是使得。便不再遲疑,雖然趙雲惜年歲略大了些,但是和他家女孩放一起讀書也是可以的。

能牽扯出親來,那就是親戚。

難為她聰慧愛讀書,林修然索性收了。

“如今天氣暖和,白圭十日後來報道,你也來。”

趙雲惜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躬身道:“雲惜謝先生開恩。”

她高高興興地拉著小白圭一起磕頭,天地君親師,她磕起來頭毫無負擔。

看來老者回鄉,是為了造福積德,或者是為子孫做富貴計。

這十天,趙雲惜原本想做面脂送給林家女子,後來想想,天氣漸暖,大家都不愛臉上糊一層的感覺,只能作罷。

她便開始琢磨,送些什麽好。

主要對方京城來的高官,她根據紅樓夢猜,定然是什麽都見過,什麽都聽過。

想起紅樓夢,她就知道送什麽禮物了。

——薔薇露。

薔薇花露馨烈非常,從大食國傳入我國,在唐朝時就極為珍貴,用琉璃瓶裝著,灑在人的衣袂上,十來天味兒都不散。

能敷臉、喝、泡酒等等,堪稱一絕。

她記得明朝中期朝廷實施海禁政策,不和外國貿易,薔薇露的主要來源是別國朝貢,皇帝用不完了就賞大臣。

趙雲惜不確定他們有沒有,但是被貶官了,想必不得聖心。

大食國的薔薇花她沒有,國產薔薇沒這個功效,她記得茉莉花、梔子花、木樨都極好。

這時節沒有木樨,茉莉花和梔子花倒是開得正好。

趙雲惜搬出自己的錢罐子,數了一貫錢出來,心疼的要命,讀書果然極費錢,主要人情來往開銷也大多了。

但別人願意收她,就是恩情。

“白圭,跟娘一起去買點東西。”趙雲惜趕上騾子就要出發。

小白圭坐上騾子還有些懵。

“背書呀。”他想多記些,免得開學了就他不會。

趙雲惜拍拍他的小腦袋:“別背傻了。”

他太沈浸式了。

別人大概都是擔心孩子不愛讀書,她要防著他太愛讀書。

趙雲惜帶著往江陵去,買了冷凝設備,這時候的蒸餾設備還比較簡單,下面是加熱的地鍋,蓋著帶管道的大桶,上面是放冰冷水的天鍋,主要是蒸餾燒酒用的,用來做香露,也是個信息差,若能想到這一層,就能做出香露來,蒸餾設備、鮮花都是現成的。

而花就不好買了,問了半晌也沒人賣。

索性在街中立了收花的牌子,說是明天上午都在這收茉莉花、梔子花,這個時節開得正好,一下就有好多人問。

兩文錢十斤,她各定了一百斤,又多出二十斤的寬裕,給了預定的條子,這才帶著白圭回去。

白圭睡著了,春日暖陽照在他身上,給他渡了一層淺金色的光芒。

趙雲惜唇角微翹,若沒有白圭在,她肯定不能這麽快沈下心。

一路吱吱呀呀、搖搖晃晃地回家去,隔日,再以同樣的方法回江陵。

她收了花,放在籮筐裏,又去買了細頸的瓷瓶,她頓時有些心疼,這樣有花樣的瓷瓶可太貴了。

回去後,交代李春容打些烏桕子回來做蠟,她便開始清洗花瓣,全部淘洗一遍後,晾曬在院中的竹排上。

“你弄這幹啥啊?”李春容好奇地望著。

“弄拜師禮。”趙雲惜笑瞇瞇道:“林先生允諾,我跟著他家中女孩讀書。”

李春容抿了抿嘴,皺起眉頭,糾結半天,才嘆氣:“那你放心去讀書,往後我去賣糯米包油條。”

她愁得不行,家裏銀錢好不容易松快些,趙雲惜要是不幹活了,那收入斷了,她又要吃糙米了。

說實話,吃慣了白米大肉,再吃糙米真的難以下咽。

她打心底覺得,女人讀什麽書,像兒媳這樣認識幾個字,不做睜眼瞎,便已經極好了。

像她,大字不識半只,也快活地過這麽多年。

“我會想一些下午能賺錢的項目,你放心。”趙雲惜溫和道:“我自己讀書到底沒個章程,跟著夫子要好很多,主要相公、孩子都讀書,我不想以後聽不懂他們說話,想著趁年輕,能讀一本是一本。”

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她也得給自己打打古文基礎。

她縱然有985的底子,但在古代不認她的學識,只認科舉所需為聖賢書,她便只能跟著學,打不過就加入。

趙雲惜也想過,相公孩子都在讀書,他們有出息就可以了。

萬一誰中了舉人、進士,做了官,那她就是官太太、官夫人,再多想一點,給她個誥命也未嘗不可。

但別人的只是別人的,她也想自己有。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

就算白圭三歲了,她也才20,放現代不也就大三的年紀,她不想放棄自己。

趙雲惜松一口氣的是,林宅不在縣城,她不用在縣城安家,雖然剛得了張鉞給的一百兩銀票,但是她在縣城做了三個月生意,自然明白縣城的物價。

租賃三開間的小院子,一年要五兩銀子,喝口水、用擔柴都要用錢買,豈不是橫添拮據。

她有點亢奮。

李春容瞥見她晶亮有神的眼睛,突然很想把她鎖在家裏,白鶴振翅高飛固然美麗,但折斷翅膀鎖在家裏才是自己的。

她抿了抿嘴,為自己陰暗的想法愧疚。

“你別太辛苦了。”擡眼的時候,李春容又笑呵呵地對她說。

趙雲惜脆生生應了,手裏仍舊不停。

將鮮花投進鍋裏熬煮,看著滴滴汁液從冷凝管裏出來,頓時放松很多。

她都怕不頂用,到底是管用。

趙雲惜在心裏萬分感念《天工開物》,也感謝那個節假日泡圖書館從這頭看到那頭的自己。

很快就接了一壇子花露,有清甜的茉莉花香味,她陶醉地嗅聞,開心到無以覆加。

她守著燒火,小白圭就守著她,用小木棍在地上寫寫畫畫,火光映照在他認真臉頰上,看著就極為可愛。

趙雲惜含笑捏了捏他的臉蛋,便拿了石板,用毛筆沾水在上面寫字。

兩人相鄰而坐,各忙各的,倒也得宜。

正忙著,張文明回來了。

她瞥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張文明看著她面前的大鍋和石板,故作無事地湊上來:“做什麽吶?”

張鉞估摸著張文明旬休回來了,便提著四色禮物,並一匣子蠟燭過來,他這回賺錢了,就要表示一下。

誰知一敲門,就對上三雙晶亮的眼神。

他笑了笑,溫和道:“都在家?”

現在天長了,早先張文明回來這個點天已經擦黑,現在還大亮著。

說著他把禮物和蠟燭放在案上,滿心歡喜地跟兩人說蠟燭好賣。

於是……

張文明面色鐵青地從兜裏掏出來一把蠟燭,蔫噠噠道:“這是大伯你賣的?”

他買了!

一錢銀子才兩支,貴死了!

看著那一匣子蠟燭,他就笑不出來。

張鉞笑了笑,溫和道:“先前白圭生辰時,已經說了能做蠟燭,你怎麽還著急買。”

張文明眸光微動,看向打過招呼後又開始燒火的娘子,有些委屈,她都沒有跟他說進度。

面上卻很坦然道:“我以為還得些時日,沒想到大伯這麽快就弄好了。”

這一批蠟燭在縣學賣得特別好,他瞬間就知道對方為什麽提著禮物過來了。

“是你家娘子給的方子齊全又準確,一點彎路沒走。”

張鉞現在對雲娘充滿了信心,感覺她肯定行。

兩人聊天,趙雲惜還在燒火、蒸餾、提純,忙的不亦樂乎。

張鉞想想未來要賺的錢,臉都要笑爛了,他溫和問:“你這是弄什麽?可要幫忙。”

“弄點薔薇露送給夫子一家做禮物。”趙雲惜隨口道。

張鉞:!!!

他聽到了什麽!

薔薇露!

這在京城、江南地區極為紅火,江陵地區略有耳聞,卻不曾有人舍得花一兩銀子去買一瓶薔薇露,故而他只見過,但沒用過。

“能看看嗎?”張鉞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巴巴地湊過來。

趙雲惜拿了一支小瓷瓶給他看,隨口道:“琉璃瓶太貴,我舍不得買,這樣的小瓷瓶倒是正好,確實是薔薇露,若是能加名貴香料就更好了,但我買不到沈香、檀香、龍涎香。”

這些是村人接觸不到的好東西。

張鉞滿臉都是暈乎乎,突然對侄媳有些佩服,她懂得太多了,還能謙遜地靜下心讀書,實在太難得了。

“雲娘,你這薔薇露……可否和我合作?我負責找銷路、材料,你把方子給我,每年給你分紅,還按著原來的三成來分如何?”

趙雲惜糾結片刻,他給的條件真的很優厚。

前頭蠟燭若是好賣,再加上薔薇露,他能砸開更廣的路子,這樣就更好了。

“你放心,只要我還賣薔薇露,如果每年分紅不足三百兩,便以三百兩算,你覺得如何?”

張鉞胸有成竹,他按著最厚道的說法給的,拍著良心也能大膽說話。

趙雲惜一聽有保底,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成,都聽大伯的。”

正說著,就聽見外面傳來走路聲。

就見張鎮走進院子,有些疑惑問:“什麽聽大伯的?”

張鉞連忙帶他看薔薇露,又跟他說了自己的決定,分三成的利,不滿三百也要按三百給。

“大哥厚道,雲娘你且放心便是。”張鎮隨口道。

張鉞看著自己二弟,拍拍他的肩膀:“哥不會虧待你的子孫。”

張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啪地抽下佩刀,無語道:“你當年做生意的第一筆銀子還是坑我一年俸祿呢。”

親兄弟,坑起來格外順手。

後來雙倍還他了,還說要供文明讀書,被他否了,縱然是親兄弟,也沒有一直拉拔的道理。

有多大碗就吃多少飯,他做侍衛,總歸餓不著。

“去打一壇好酒來,我要和你不醉不歸!”

張鉞心裏高興,他念著兄弟,然而當兩人收入差距百倍千倍的時候,就很難再坐在一起喝酒了。

一個人穿金戴銀,一個人沽酒都心疼,聊起天來也是小心翼翼不歡而散,好沒意思。

“大後日,雲娘和白圭就要去讀書了,我拿了一匹紗,一匹細棉,給她倆做套新衣裳。”

張鎮:?

“誰?”

“雲娘。”

見張鎮望過來,趙雲惜小心護著自己的花露,一邊解釋,說白圭去林宅讀書,他家女孩也一起讀書,她就問了一句,過了考校,到時候一起去讀書。

張鎮想想她有錢,便不說話了。

“你想如何便如何。”

說話間,她已經做出來一瓶茉莉花露了,用手在瓶口輕扇,就能聞到清幽的香味。

“大伯瞧瞧,這茉莉花露可好賣?”她笑著道。

細長頸的瓷瓶,約摸有一兩,湊近了些,馥郁淡雅的香味便竄入鼻腔。

“再看看這梔子花露……”

兩者相比,後者更加濃烈霸道,高雅的甜香讓人欲罷不能。

張鉞沈浸式地吸了一會兒,滿臉感嘆道:“真香啊,我喜歡這茉莉花露的香味。”

“我還是喜歡梔子花香,熾熱濃烈。”張鎮哼笑。

兩人一起看向張文明。

他頓時頭大,又看向自家娘子。

“成年人不做選擇,來回換著用,不必非得挑個最喜歡的。”趙雲惜隨口道。

幾人聊著天,就見李春容提著一籃子排骨回來,見張鉞在,連忙讓他留下來喝酒吃飯。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張鉞摸了摸張白圭的小腦袋,有些遲疑著問:“想著讓他去找你大娘來,他會傳話嗎?”

張白圭放下抱在懷裏的文房四寶,奶裏奶氣道:“會!”

但趙雲惜不肯叫他去,開春了,家後的小河漲水了,可不敢叫幼兒去。

“相公,你去走一趟。”她眉眼盈盈。

張文明:……

除了娘子他最小,可惡。

很快就把人請來了,她家沒舍得買好東西備著,待客就略有不足,趙雲惜就把點心給拆開了。

四色點心很常規,桃花酥、豌豆黃、蜜糖瓜條和糖角擺得很漂亮。

她一一擺盤,放在幾案上,又單給白圭抓了一把,讓他端著小碗吃。

他眨著眼睛誇:“這個粉粉的好吃,黃黃的也好吃,糖包包好吃!”

反正都香甜。

他陶醉地瞇起眼睛。

手上若是粘上一星半點的碎屑,他就用小手帕擦幹凈。

“娘,吃點心。”他挨個捏著餵娘親吃。

趙雲惜從善如流地嘗了一口,確實很不錯。

在物資匱乏的明朝,能吃上油炸的果子,和糖漬的小玩意兒,真的很幸福。

見她吃得快樂,白圭擦了擦手,又給她餵一輪。

而堂屋裏,張鎮和張鉞兄弟倆已經聊開心了,正把對方的肩膀拍得啪啪響。

真有勁。

她小聲嘀咕,也不嫌疼。

從壇子裏撈出一把淌著粘絲的酸辣菜,清洗過後,切成小段,投到排骨鍋裏。

酸菜燉排骨,吃起來很香,又不膩,她能吃一碗肉喝一碗湯。

排骨被燉煮出濃白的湯汁,小火燉著,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濃郁的香味都快將人籠罩。

趙雲惜看了一眼,想想他們要喝酒,又淖了一把藕帶,等會兒涼拌了吃。

想想多了大男人吃飯,常規備著的菜怕是不夠,又燉了一塊肉,合著酸菜包成拳頭大的小包子,吃起來香氣撲鼻。

再炒兩個菜,這就出鍋了。

劉大娘在幫忙燒火,被香味勾著,眼神一個勁兒往鍋上看。

“怎麽這樣香?”她要受不了了!

李春容得意一笑:“你不知道,雲娘做吃食極有天分,同樣的菜,她炒出來就是香。”

面對劉大娘驚嘆的眼神,趙雲惜客氣一笑:“我娘為了哄我而已,她人善,不肯說讓我難過的話。”

劉大娘半信半疑,一則雲娘年輕漂亮,不像踏實能幹的人,二則護著面子故意說對方做飯好吃,也是常情。

她家有錢,跟著張鉞走南闖北,吃過不少好東西,可聞見這味兒,就是香得受不了。

近來因著蠟燭,屬實賺了一筆,往後科舉不斷,這蠟燭的生意就能一直做。

這也是侄媳帶來的,她也願意給幾分面子,一直很捧場。

很快飯菜就做好了,熬到濃香的白米粥,一碟子涼拌藕帶,一碟子涼拌胡瓜,噴香的酸菜燉排骨,清淡的小炒青菜。

擺上桌,瞧著家常又親切。

“大伯、大娘快坐,準備的倉促,你們別嫌棄。”趙雲惜客客氣氣地請兩人坐了,把酒壇遞給張文明,便在大娘的拉扯下也跟著坐下。

小白圭被她抱在懷裏,陶醉地嗅聞著空氣,奶啾啾地誇:“娘炒菜越來越香了,白圭要吃兩大碗!”

他的豪情壯志讓大家頓時笑起來。

趙雲惜捏了捏他的臉,見大家都吃起來,這才給他夾了些酸菜吃,張鉞見了,直接給他夾了幾根排骨,笑著道:“小子多吃肉,長得跟你爺那麽壯實,一拳頭打死一頭牛才好。”

暮春時節,天氣漸暖,但早晚依舊寒涼,但面前的大人盆裏,酸菜燉排骨冒著熱氣,極為吸引人。

大娘早聞著香味,聽著誇讚,心裏期待地不得了,她在端午時,沒吃上侄媳做的菜,主要幾個孩子吃得香,誰會跟自家孩子搶吃食。

趙雲惜給她盛了湯,笑著道:“大娘別做假,這就是自己家,想吃啥就夾啥。”

大娘養得富態,雪白的圓月臉,彎彎的柳葉眉,笑起來慈祥又親切,並不端架子。

穿著簇新的細布襖裙,頭上挽著發髻,插著木簪,縱然有心低調,但看著就跟村婦不一樣。

“是啊,菊月嫂子,快吃吧。”李春容喝了一口湯,滿足地瞇起眼睛。

真鮮。

排骨被燉爛了,肉香完全激發,和著微燙的湯汁,讓人一口忍不住接著一口。

小籠包也香,三瘦七肥的大肉,蒸熟了還有些淌肉汁,讓人忍不住吸溜。

張鉞原本想著和兄弟、侄子喝酒,結果飯菜好吃到不行,很快就把下酒菜也吃完了。

他看著光潔如新的盤子,有些尷尬。

小白圭正捧著小碗,吸溜吸溜地喝粥,黑漆漆的眸子好奇地打量著他們閑聊。

張鉞這次來,就是給他們送文房四寶和布料,當然也想旁敲側擊下,趙雲惜怎麽會這麽多。

“我印象中有這麽一本書,記載了市面上農業、手工業很多生產方法,配的有插圖,有文字,無意間看到,把內容都記下了,再去找書就找不見,我記得裏面還有一句……貴五谷而賤金玉。”

就是《天工開物》,應當是明朝晚期的,這時候作者都還沒出生。

張鉞見她神色誠懇,問不出什麽來,便不再多說,見天色不早,帶著劉菊月走了。

張鎮喝酒紅臉,這會兒正端著茶沫子,一邊喝著醒酒,一邊對月興嘆。

張文明帶著娘子、兒子回後院。

他拄著額頭,滿臉痛苦道:“娘子,我喝多了,頭有些疼。”

趙雲惜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他。

張文明有些羞惱,也顧不得裝模作樣,坐在床沿上,盯著她清亮的眼神,磨了磨後槽牙,這才認真解釋。

“你近來在想什麽?擺攤賺錢暫且不說,你還要讀書,也就罷了,為何和我夫妻生分?還想和離立女戶,如今這世道,你當真不知?若是漂亮姑娘單過,地痞流氓、壞心思的男人,沒多久就要把你生吞活剝了。”

“便是你厲害,能自己做生意,也學的一肚子的聖賢書,可那些酒囊飯袋,瞧見女人只能瞧見皮肉,他們沒有腦子去看你的才情和本事。”

張文明嘆氣,他看著對方執拗的眼神,低聲道:“早先我們也算琴瑟和鳴,過了如膠似漆的幾年,你在家裏侍養雙親和孩子,我在外頭讀書,各自相安無事,自打你上回病了,便再也不願意看我一眼,雲娘,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趙雲惜垂眸,暗暗掐了自己大腿內側一把,這才擡眸,眸中淚意湧動,一行清淚順著臉頰緩緩滴落,她上前一步,雙手捧住他骨節修長的大掌,開口的話帶著哽咽和顫抖:“你總說我病了以後再不願理你,可曾想過,我要病死了,都能瞧見提著青燈的牛頭馬面了,我相公卻不曾問過一句,該是如何痛苦難熬,心灰意冷,治卿,你我少年夫妻,你的相安無事,是成婚多年不曾細看我一眼,你覺得安穩罷了,可曾知道我這幾年如何煎熬難堪,一顆心在油裏煎了多少回!”

她舍不得再掐自己了,便別開臉幽幽地看著別處。

“夫妻漫漫一生,我們路走慢些可好?”她聲音暗啞。

但面前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掌,輕輕地覆在溫熱的肌膚上。

她眼角餘光瞥見,對方扯開了衣襟,露出大片雪白結實的胸膛。

“雲娘,你別生氣好不好?”他低聲問。

趙雲惜擡眸望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也漂亮,略圓的柳葉眼,正飽含苦痛地看著她。

他在賣慘。

他是個聰明人。

趙雲惜輕輕地撫摸著有彈性的肌膚,在他眼含期待時,收回了手。

“相公,你且睡吧。”

張文明薄唇緊抿,看著跳動的燭火,心裏就噗噗地冒火。他直挺挺地躺在床沿上,小心眼地把上//床的位置都給擋住。

趙雲惜忙了一天,有些困了,懶洋洋地打著哈欠,見他使壞,長腿一邁就進了自己被窩。

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張文明瞪著眼睛看窗外的黑影,沒等他想好措辭,就聽見對方均勻的呼吸。

“一顆心在油裏煎了多少回。”他腦海中浮現出娘子說這句話的可憐樣子,又疼又愛又氣,半晌才幽幽嘆氣。

原來,這滋味這樣磨人,他嘗到了。

甚苦。

甚苦啊。

*

隔日。

趙雲惜帶著點心,又拿了六瓶茉莉花露,這才帶著張文明和小白圭回娘家去了,想著多看看爹和娘。

遠遠就能看到劉氏正在磨刀,而趙雲升在剔骨,身邊圍著買肉的村民,正七嘴八舌地說自己要什麽。

“娘!二哥!”

隨著她的喊聲,兩人望過來,一見是他們趕著騾車過來,連忙迎上前。

“龜龜長高了!也胖了!你多來割點肉,現在天熱了放不住,總要隔三差五來一回。”

劉氏抱起白圭顛了顛,樂呵呵地誇。

趙雲惜挨著張文明,親親熱熱地戳戳小白圭的臉蛋,笑吟吟道:“你女婿也是這麽說的,叫我們娘倆吃好點,他在縣學有吃有喝不著急。”

劉氏連忙喊,讓趙雲升留個大肘子,中午燉了吃,給龜龜好生補補。

“去跟你表哥玩。”她笑著道。

把孩子哄走了,趙屠戶出來跟張文明一起進堂屋喝茶,而趙雲惜陪著劉氏在外頭賣豬肉。

“娘,你聞聞這個。”她揭開小瓷瓶的蓋子,給她聞裏面的茉莉花香味。

“這是花露,還有瓶梔子花香味的。”

劉氏聽她說,便好奇地湊過來聞,果然很香,卻還是有些莫名:“有啥用啊?”

趙雲惜仔細跟她說了,她便驚嘆不已:“這麽多用處,你還不如讓貨郎幫你賣給貴人,肯定好賣。”

她頓時扶額,她娘也是個財迷。有什麽好東西第一反應是賣了換錢,而不是自己用。

趙雲惜放她荷包裏,笑著道:“跟文明大伯約好了,把方子給他做,分我三成的利,我覺得極好。”

“我先前送來的面脂,你們用著咋樣?”其實趙家人整天接觸油脂,吃得又好,當真細皮嫩肉,但用起來香香的,肌膚也不容易出問題,區別還是很大。

“好用。”劉氏一邊砍著筒骨,一邊隨口回。

趙雲惜想了想,認真道:“我先前給了蠟燭的方子給婆家大伯,就想著把做面脂的方子給你們,你看要不要開個做面脂的作坊,就像你說的,不拘是自己賣,還是讓貨郎幫著賣,都能掙錢。”

家裏是殺豬的,這上好的豬油定然不缺,最大的原材料有了,那些草藥、香料也能買,是個好做的生意。

劉氏不肯,她皺著眉頭道:“你有這法子,自己做來賣,不都能換錢?娘就算賺錢了,你兄弟們都成家了,要是把錢分給你,又要鬧是非出來,還不如你自己做這個生意賺錢。”

趙雲惜心中感動,不等她整理好措辭,就被劉氏握住了手,低聲道:“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但娘也要為你著想。”

聽她這麽說,趙雲惜心裏就安寧了,笑吟吟道:“我還會做羊毛襪子、羊毛衫,這些也能賣錢,還能放心讓村裏幫忙做活,這面脂要幹凈,要保密,還真是自家人才好辦。”

羊毛制品可以外包,她隨時能放下,而面脂要盯著火候、材料、衛生,她一個人分身乏術。

還得是大家族,人多才好辦。

而且覺醒記憶時,她的第一桶金就是親娘捧給她的,投桃報李,她給的心甘情願。

見劉氏還要推辭,她便捂著耳朵不肯聽,對方不說了,她就笑瞇瞇道:“今天嘗嘗我釀的黃酒。”

“你還會釀酒?我先前教你,你聽了晾糯米酒跑了!”劉氏驚訝。

趙雲惜:?

她以前這麽調皮嗎?不可思議。

“你說的這些肯定不是我,我這樣乖巧聽話!”趙雲惜撓了撓臉頰,貼著娘親,軟乎乎地撒嬌。

“我想著叫你幾個侄女也去讀書。”

東寺邊上就有私塾,離他們特別近,只收八歲到十八歲的啟蒙少年。

“家裏有餘錢就送去讀書吧。”趙雲惜隨口道。

眼瞅著晌午了,零星有幾個來買肉的村民,劉氏想和閨女說體己話,也沒心思守攤子了,讓小樹守著,帶著閨女回院裏了。

趙雲惜一回院子,就見張文明和趙屠戶相對而坐,邊上吊著爐子在煮茶。

“他們說今年南方打仗,估摸著糖要漲價。”劉氏絮絮叨叨道:“點心都貴了。”

趙雲惜對古代歷史細節並不明了,她知道土木堡之變,知道叫門天子,知道經血煉丹皇帝,知道二三十年不上朝皇帝,但具體細節還真沒細細了解過。

但現在交通不便,如果百姓都知道打仗,那說明打仗很多年了,或者已經快打完了。

“多買點備著。”趙雲惜隨口回。

她看向趙屠戶,甜甜地喊了一聲爹,這才坐在兩人中間,捧著茶盞喝了一口,思考片刻,才認真道:“爹,我想在張家臺附近買幾畝良田,你可有人脈?幫我介紹介紹。”

她有錢了,第一反應也是買地,她抗拒不了這種誘惑,就知道為什麽王朝中後期土地兼並那麽嚴重。

有錢了,有權了,這些轉瞬即逝,但土地永恒。

趙屠戶看了一眼斯文的女婿,猶豫道:“要水田?”

“嗯!”

“最近是聽老張頭說想賣幾畝地,他家小孫子不成器,送去江陵讀書,不好好幹,就愛吃喝嫖賭,多少錢給他都不夠敗壞的。”

“咦~”

趙雲惜覷了一眼張文明,他倒是認真讀書,沒整那些幺蛾子。

正說著,小白圭手裏舉著小風車,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噔噔噔地跑過來,興奮道:“嘎嘎家的嘎嘎腿瘸了,會用翅膀支著走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說著就拉她一起去看。

趙雲惜尋思能有多好笑,小孩就是見什麽都興奮,但是看見那一眼,還是繃不住跟著笑了。

“不是,它怎麽這樣走路啊?哈哈哈哈……”

它還知道伸出一只翅膀支著。

身後還跟著學它走路的大黃狗。

小白圭盯著看,沒忍住哈哈笑,結果大鵝惱羞成怒,撲騰著翅膀過來啄他,把他嚇得花容失色。

手比腦子快,一把抓住那粗實的長脖子。

“娘!娘!”

趙雲惜連忙上前踢開大鵝。

隨著小白圭驚叫聲響起,劉氏、趙屠戶、張文明連忙沖了進來。

“咋了咋了?”趙屠戶氣勢洶洶問。

小白圭和趙雲惜看著一動不動的大鵝,有些心虛地對視一眼。

“它啄我,我攥它脖子,然後它就不動了。”

“我還踢了它一腳。”

娘倆都沒收力。

趙屠戶上前一看,樂了:“你倆這力氣,像我。”

大鵝被折騰暈了。

他連忙叫人拿刀來,趁著暈著,趕緊放血,要不然吃著腥,不好吃。

“嘎公,我不是故意的。”小白圭雙眸濕漉漉的,有些愧疚地低頭,手裏攥著的風車都跟著垂下去。

“這算啥,今天中午本來就要吃它。”劉氏連忙哄。

幾人說著話,大鵝很快就放血、拔毛,收拾的幹幹凈凈。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拔毛滾沸水,紅燒需鐵鍋~”

趙雲惜笑瞇瞇地念。

小白圭瞬間瞪圓眼睛,他默背一遍,滿臉糾結地看著他娘:“娘,不是紅掌……”

“是紅掌。”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兩人鬧著,明顯輕松許多,張文明默默地看著,又被趙屠戶拉著去喝茶。

“大嫂、二嫂。”趙雲惜笑著打招呼。

大哥家的孩子又跟小白圭嘀嘀咕咕地背書,她聽著,就覺得他很勤懇踏實,就笑著道:“淙哥也快八歲了,該送去私塾了。”

周菊一聽小姑子說私塾的事,頓時很感興趣地湊過來:“前兒還在說要送,但我們不知道其中章程,還想著有空問問你們。”

趙雲惜略懂一二,就細細跟她說了,當年張文明去私塾讀書,一年的束脩要三兩銀子。

“考試內容不光從四書五經裏頭選,還有禮樂這一塊的論述,再者經史時務策也免不了,還有騎術、射箭、算數、明律也要抽內容,都要考的。”

“這買書就是一筆支出,一年備三五兩銀子,扣扣巴巴也就過去了。”

“再有吃喝衣衫都得過得去,又是一筆支出。”

“再就是考舉人要去荊州府,車夫和馬車就要二兩銀子,住宿、吃食也不便宜,沒個十兩銀子下不來。”

“聽說京城裏頭拜師要二十四兩贄見禮,那是名師的價格。”

趙雲惜想想,她家真的不窮,就是供養讀書人,看起來窮困,要不然劉氏也不會把女兒嫁過去。

大嫂周菊聞言就皺起臉,半晌才咂舌道:“咱家五個兄弟,一個兄弟生兩個讀書的孩子,加起來也有十個,這要是去讀書,得多少銀錢,多大的家業才撐得住。γυе哥欠”

趙雲惜便不說話了,這花錢的事,得自己做決定。

兩人閑聊時,燉肘子、燉大鵝的香味也出來了。

趙雲惜聳了聳鼻子,快樂地想,吃肉吃肉,她愛吃肉。這若是能天天吃肉,她不敢想自己有多活潑開朗。

周菊瞧著她眉眼彎彎的樣子,也跟著輕笑出聲。不管讀書多貴,她砸鍋賣鐵也要送淙哥去讀書。

“吃飯咯~”劉氏笑呵呵地喊。

還是分了兩桌坐,女客一桌,男客一桌,菜品一分為二,各聊各的,各喝各的。

等酒足飯飽後,趙雲惜捧著茶水,懶洋洋地坐在陰涼交界處曬背,把小白圭摟在懷裏,拍著他睡覺。

“那你覺得東寺那邊的私塾如何?”周菊沒忍住問。

趙雲惜對科舉的所有印象都來自張文明,聞言點點頭:“遠了點,貴了點。但現在出了文明這個秀才,感覺還挺火,孩子先送去啟蒙,若是有天分,家裏錢糧也夠的話,在江陵找私塾也未嘗不可。”

“那你家白圭以後想送哪?他可有天分了,淙哥這麽大都比不過他。”

周菊認真問。

“白圭定了去林宅讀書,他家在京城做大官,剛回來立了門庭,先讀著看,不成了就再換地方。”

趙雲惜也不確定,很多事情都是開始千好萬好,時日久了千難萬難。

“林宅?他家咋收學生?”周菊連忙追問。

聽見兩人在聊這個話題,二嫂也跟著湊過來細細聽。

“沒背過的書,隨意翻一頁,領著讀一遍,讓你片刻後背出來,年紀大會寫字就要默出來,旁的不知道。”

趙雲惜一一答了。

這好難。

周菊心想。

日頭正高的時候,張文明那桌也散場了,幾人走出來,互相寒暄著告辭,趙雲惜就抱起小白圭,準備回家。

劉氏有些舍不得,拉住她的手,舍不得放開。

“時常回來看看……”

*

告別趙家,她一時有些無話,開始琢磨要去讀書的事。

剛一回去,就見李春容把繡花針快揮舞出殘影了。

“這是書包?”趙雲惜吃驚。

李春容點頭,笑瞇瞇道:“給你倆做的,都是青布的,邊上繡了小蜜蜂。”

趙雲惜拿過來細細打量,心生感動,她想著趁明日,給婆母也買個銀手鐲。

晚間早早地睡了,三更時,聽見李春容淘洗糯米的動靜,她也跟著起來。

“你起來這麽早幹啥,這往後都是我一個人弄,你別操心了。”

“沒事,反正也睡不著。”

兩人一起,很快張鎮、張文明也起了,幫著裝騾車,抱孩子,一家人往江陵走去。

“你們都歇歇,跟著我去幹啥?都賣好幾個月,周圍的鄉鄰都熟了,沒得事。”

李春容笑瞇瞇道,兒媳和孫子都圓潤不少,她還是那麽幹瘦,不過家裏什麽活,她都要沖到第一個。

果然賣熟了,見趙雲惜在,都吵著讓她幫忙起名,她也沒推辭,按著以往的慣例來。

“你以後不帶著小白圭來了?那豈不是少了許多樂趣。”

“就是啊,小白圭也是一景。”

在熙熙攘攘的聲音中,很快就賣完三桶糯米,李春容高高興興道:“我昨天自己來賣,賣到了晌午頭,街上快沒人了。”

還得是兒媳他們過來,一兩個時辰就賣完了。

趙雲惜帶著幾人往銀樓走,進去後就開始挑銀手鐲,婆母估摸著當是給她挑的,一個勁的看鮮嫩的,還說她挑的太老成。

“這個感覺還不錯。”趙雲惜對著婆母細瘦的手腕比劃。

寬寬扁扁的鐲子,刻著纏枝蓮花紋。

李春容縮回手:“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戴啥,你自己買了戴。”

但趙雲惜見她不住撫摸著銀手鐲,眼神流連,就去和掌櫃的談價格。

掌櫃的還記得她,之前想讓她做店丫頭來著。

“你這個粗實,五錢銀子。”掌櫃的沒要價,直接說了實誠的價格。

趙雲惜有些意外,笑著付錢,把手鐲上的銀樓標志給去了。

“娘,近來你辛苦了,好生戴著,先前就說,等有錢了給娘從頭買到腳,現在只是一個手鐲算啥啊,是文明孝敬你的,可不能拒絕。”

趙雲惜神色柔和,殷切地勸。

李春容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高興毀了。

“我家兒媳就是孝順,文明娶的好娘子,你要是讓雲娘受委屈,娘非揭你的皮!”

張文明抿著嘴不說話,看向趙雲惜的眼神充滿控訴,分明是她欺負他。

趙雲惜握著李春容的手,笑瞇瞇道:“娘,你放心,我會和文明好好過日子,疼愛龜龜,還要孝順你和爹!”

把婆母哄高興了,她這才準備走,誰知掌櫃的沒忍住問:“小娘子,問句冒昧的話,你衣裳熏的什麽香,聞起來清幽雅致,很是好聞。”

趙雲惜心中一動,她已經把方子給了張鉞,自然不會許第二家,但幫著接一筆訂單也極好。

要是能把花露在銀樓寄賣,倒也相得益彰,來這地方的,那可都是有錢人。

“你知道薔薇露嗎?大明境內沒有大食國那種薔薇花,只能做簡略版的,目前做了茉莉花露和梔子花露,這時節正開花,我就做了幾瓶。”

趙雲惜從袖袋中掏出蠟封的小瓷瓶給掌櫃看。

蠟封一摳開,霸道的香味悠悠傳出,掌櫃精神一震,就是這樣濃烈迷人的香味。

“你還有多少?要價幾何?”

“跟釀酒差不多的價,人工、包裝都要錢,又是京城的好玩意兒,那得賣三錢銀子一瓶,我兩錢銀子可以出,就看你要幾瓶了?”

掌櫃開始撥算盤。

“先要五十瓶我賣著,若是好賣,那再談後面的生意,若是不好賣,那往後不提此事,如何?”

趙雲惜心裏直點頭,把大頭利潤都給她了,三錢銀子是很合理的賣價了,給她二錢銀子,幾乎都是利潤,看來銀樓掌櫃這人能處,她看向算數小達人龜龜,他立馬奶裏奶氣回:“十兩銀子!”

掌櫃低頭看向正好奇觀察店內的小孩,喲一聲笑了,樂呵呵道:“真不錯,你還會算數,真是個聰慧孩子。”

“這是三兩銀子的定金……”

不等掌櫃的說完,趙雲惜靦腆一笑:“我沒有材料,五十瓶需要幾千斤鮮花呢,民間收不來這麽多優質的鮮花。”

所以這買賣能不能成,還得看掌櫃的給不給鮮花。

掌櫃:……

“原料我提供,鮮花不費幾個錢,就當是第一回合作的添頭了。”

趙雲惜這才樂呵呵道:“謝掌櫃的,祝你財源廣進發大財。”

說著把那瓶茉莉花露直接遞給他了。

“什麽時候交貨?”

“做好了我就送來,你是拿花露回來自己罐裝,還是我罐裝好了送來?”

兩人又討論細節,掌櫃有些看不上她的瓷瓶,打算做一批精致漂亮的銀瓶,故而不要她灌裝,只要花露。琉璃瓶太貴,他就算能買來,在江陵也難賣。

那就更省事了。

趙雲惜心花怒放,她不敢想從她這兩錢銀子進的,掌櫃到底會賣多少錢。

目送她出去,掌櫃呵呵一笑,就算這花露賣不出去也不打緊,他拿來送人做人情,要是能調到荊州府的鋪子裏,怎麽也比窩在江陵強。

踏出銀樓的門,李春容看看兒媳,又回頭看看掌櫃。所以他們買了粗實的銀鐲走了,還倒賺二兩五錢銀子。

她這兒媳不得了。

趙雲惜帶著小白圭去買贄見禮,十條豬肉,她已經讓劉氏給她留了,按著規矩還要有芹菜、桂圓、紅棗、蓮子、紅豆等,湊成六禮,今日都要買齊了,她和白圭各一份。

她還添了花露,送單禮不好,就得再添一樣,想了想,又添了羊毛襪子。

都備齊了,這才放心下來。

隔日一大早,張鎮去當值,張文明去縣學讀書,趙雲惜趕著騾車,帶著小白圭,先回趙家拿肉,二十條豬肉幾乎分了半扇豬,趙雲升和趙雲文不放心,索性送他們去林家。

林家在江陵一帶,屬於深宅大院那個範疇,還有家丁、護院、丫鬟等,看得幾人嘖嘖稱奇。

趙雲惜和張白圭二人在前,趙雲升和趙雲文擡著禮物在後面,很快就到了書房。

林修然端坐在太師椅上,等著他二人上前拜見。

趙雲惜老老實實地磕頭問安,最後捧上小廝遞來的茶水,口稱夫子,等林修然接了,才算禮成。

而張白圭——

他穿著月白滾藍邊的簇新直綴,小小的身子,脊背挺直,肉嘟嘟的臉蛋顫著,卻還是一板一眼地行禮。

林修然面對他,神色柔和,很是說了一番勉勵的話,這才躬身扶起他,溫聲道:“你既開蒙,便要認真讀書,不可懈怠。”

張白圭聞言,便俯身作揖稱是。

他入了男席,而趙雲惜入了女席,兩人都在開蒙組,由上回見的林子坳教書。

從三字經最淺顯的開始講,張白圭聽得很認真,後面的小孩已經開始抓耳撓腮,他還端坐如初。

趙雲惜頓時放心了。

半個時辰後,林子坳合上書,讓大家去喝茶更衣。

趙雲惜這才走到小白圭跟前,輕聲問:“可還坐得住?”

他自然坐得住,便露出個甜甜的笑容,丫鬟送過來點心、茶水,示意他吃。

而這個待遇,趙雲惜就沒有,她琢磨應該是內門親傳弟子和外門偏遠弟子的區別。

但是她不介意,穿到明朝中後期的農村,能讀書,已經是祖墳冒青煙那種程度的幸運了。

書房裏的小孩,張白圭最小,才三歲,而其他人最小的就有六歲,還有七歲、八歲的男孩,十歲左右的女孩,趙雲惜年歲最大,她二十了。

她這才知道,林修然只有獨子林志遠,林子坳是長房嫡孫,年十三,林子境排行第二,年七,林子垣是最小的庶孫,年六。

她同桌是個性子靦腆的姑娘,叫林念念,笑起來甜甜地還有酒窩,是這家最大的嫡孫女,年七。還有個庶妹林妙妙,年五。

“雲娘,你為何要來讀書?”林念念好奇地望著她。

她一問,幾個女孩便湊過來聽。

“我想讀就來了。”她打開自己的書包,拿出裏面備著的小瓷瓶,笑吟吟道:“這是我做的花露,不如海上的好,但用起來滋味也不錯,我帶了幾瓶,送給幾位同窗。”

幸好她備得多,要不然還真經不起這樣送。

林念念原本有些不以為意,鄉野村婦,不曾見識過京城的紙醉金迷,知道什麽是花露。

但她性子和善,便沒有說話,只笑著問:“是你身上的香味麽?果然怡人。”

林念念主動搭話,也是因為她看起來是個香香軟軟的漂亮姑娘,笑起來很柔和,讓人很容易親近。

“是呀,我做了茉莉花和梔子花的,看你更喜歡哪一種。”

被蠟封都有隱隱的香,打開後更了不得,小姑娘就喜歡這些東西,她們頓時湊過來看,各自選了,待趙雲惜也和善很多,願意把茶水、點心分享給她。

“雲姐姐~”兩節課下來,林念念已經握著趙雲惜的手,撒嬌般的喊姐姐了。

“你的手為何這樣軟?”她對她好奇極了。

她符合她心中關於農婦的刻板印象,又覺得她矜貴又雅致,像是京城的貴女。

趙雲惜反握住她的手,柔和道:“每次塗面脂的時候,也會抹手,時間長就漂亮了。”

上午就兩節課,講完再布置作業就完各自散了。

張白圭亦獲得一致好評。

面容精致的乖巧幼崽,不吵不鬧,跟小大人一樣坐著讀書,讓人稀罕壞了。

他的手胖胖的,手背還有肉窩窩。

粉粉白白的手指還沒有筆桿粗。

“好可愛!”

“好乖!”

“叫聲哥哥聽聽。”

張白圭抿著唇瓣,求救般地望著娘親,卻見對方收拾好書包,快樂放學,留他面對一群虎視眈眈的小屁孩。

然而——

趙雲惜的快樂並沒有維持很久。

因為她剛出門就碰見了林修然,對方先是考校她功課,見都記下了,這才皺著眉頭問:“你不去隔壁學琴棋書畫,做什麽去?”

趙雲惜:……

她的讀書計劃裏,只有上午,下午回家還有事。

面對夫子威嚴的視線,她一作揖,老實回去了。

下午學琴。

趙雲惜看著古琴,聽著女夫子講古琴。

“五音、七弦、十三徽……”

“宮、商、角、徵、羽……”

她瞬間老實了,古代的內容和現代真的截然不同,這對她來說是完全陌生的領域。

好在覺醒記憶後,她好像靈性了很多,隨著女夫子的授課,也能跟著彈一段小調了。

申時過半,就放學了。

她帶著張白圭趕著騾子回家,回家還要寫功課,練兩張大字,明天上交。

小白圭不用,他就背會,記住就行了。

對他來說,完全不是問題。

趙雲惜認真地寫了兩張,這才去忙活自己的事。

一擡頭,就見夕陽西下,天色昏黃,橙黃色的光芒籠罩四野,張家臺村中,炊煙裊裊,雞鳴狗吠聲偶爾響起。

趙雲惜彎唇輕笑,提著水壺,去給門口的菜園子澆水,她種了茄子、扁豆、絲瓜、胡蘿蔔、萵苣等,現下長得正好。

小白在籬笆外面汪汪叫,很想進來看看的樣子。

小白圭就蹲在地上,摸著它的腦袋安撫:“不能吵娘哦。”

趙雲惜忍俊不禁。

澆完水又去餵雞,好一番收拾,這才消停下來。

她牽著小白圭往村裏走去,不時和村人打招呼,還有跟固定npc一樣的秀蘭嬸子。

走到村頭,就看見一棵結滿桑葚的桑樹,她頓時心動了,想要摘點桑葚回去釀桑葚酒。

兩人又返回去拿竹筐,回來摘了一筐,小白圭喜歡甜甜的桑葚,偷偷地吃了幾顆,唇周都留下桑葚的顏色。

趙雲惜用棉帕給他擦拭幹凈,回家特意洗了一碟子給他吃。

“離遠些,別弄身上了,這顏色洗不掉。”她叮囑。

張白圭乖乖點頭,他很註意保持衛生的。

兩人說著話,很快就把桑葚淘洗好了,放在一旁晾幹。

此時,李春容也提著肉回來了。

“今天晚上燉雞,人家都說讀書費腦子,得吃好點。”家裏有錢,她也沒那麽勤儉節約了。

“耶~娘真好,給我們燉雞吃,明明是娘辛苦了,應該娘多吃點!”

趙雲惜一邊說,一邊去給她打下手。

自家養的走地雞,要燉很久才酥爛入味,她燒著火,背著書,因為她發現,幾個姑娘也都是啟蒙過的,跟著一起讀書,更像是覆習,真正的新人只有她和小白圭。

可惡。

腦袋記快些,她不想當那個年齡最大的笨蛋。

張白圭還想看書,被趙雲惜阻止了:“不能竭澤而漁,要懂得適可而止,像這樣昏暗的光線,不要讀書寫字,畫畫也不行,太傷眼睛了。”

“好~”他乖乖放下書,搬來自己的小馬紮,坐在趙雲惜身側,捧著小臉蛋,沖她奶呼呼的笑。

“娘,我喜歡讀書,想做一個賢德的人,娘,做什麽才能成為一個賢人?”

“等小白圭把書都通讀一遍,年歲再大些,娘就告訴你。”

“嗯,白圭聽娘親的。”

趙雲惜摸摸他的小腦袋,溫和一笑。

張白圭清澈黑亮的眸子中,有竈膛中火焰跳動的影子。

“好香。”片刻後,他陶醉地吸了口氣。

趙雲惜也聞見香味了,她打開鍋蓋用筷子戳了一下,很遺憾地宣布:“還要一刻鐘才能吃,要不然咬不動。”

“嗯,白圭不餓。”隨著幼童聲音落下,一陣咕咕聲響起,張白圭小臉一紅,靦腆地看著娘親。

“給你攤個雞蛋煎餅,要不要吃著墊墊?”

“嗯。”

趙雲惜切了蔥花,打蛋和面糊,在旁邊的鏊子上攤煎餅。

竈臺還有火,移過來後,鍋很快就熱了。

松軟的雞蛋餅,帶著蔥花的香味,張白圭捧著小口吃著,還乖巧地給娘親留一半。

“娘也吃。”

趙雲惜沒有拒絕,等會兒還有燉雞可以吃。

兩人折騰一番,李春容端著洗衣服的盆子回來了,隨口道:“你多生倆孩子,咱家人丁太少了,都支應不開。”

趙雲惜撓了撓臉頰,催生總是來的突如其來。

“看緣分了。”她都不和張文明同房,要是生個孩子,估計這男人得瘋。

為了男人不發瘋,她還是別生了。

她真是一個體貼的好妻子。

趙雲惜笑了笑:“娘,可以吃飯了。”

三人都累得不輕,李春容獨自一人去擺攤,她和龜龜讀書,吃起飯來都是如狼似虎。

也不謙讓了,大口地吃著。

“你們中午在林宅吃得如何?”李春容有些擔心。

趙雲惜喝了一口白粥,這才緩過來一口氣,笑著回:“他們是大戶人家,吃用都極精致,但我倆跟他們都不大熟,收著性子自然吃不好。”

也怕人家嫌棄。

畢竟人家是想造福積德,要是惹了夫子不喜,揮舞著掃把扔出來,也無話可說。

李春容頓時心疼了:“那你倆早晚吃飽點,免得中間餓了,又丟臉又委屈。”

“嗯。”她笑著應了。

第一天上學,她也有些興奮激動,躺在床上時,硬是覆習一遍,這才閉著眼睛睡著。

連著幾日下來,她已經習慣了讀書的節奏,想著銀樓老板快要送鮮花過來,便著手準備。

先是架著騾子去江陵買兩套蒸餾設備,又請瓦工師傅來砌三臺大竈,用來蒸餾鮮花。

還去木匠處打了帶蓋的木桶,要十個。

再去竹匠那裏定十個細密的竹筐盛鮮花。

把這些洗洗刷刷,收拾幹凈,張鉞便送來羊毛,銀樓掌櫃送來鮮花。

鮮花最要緊,她不停地挑水清洗、晾幹,從放學忙到天黑,也才收拾一半出來。

李春容跟著收拾,她看看大鍋,又看看鮮花,很是不明白這些之間有什麽關系。

小白圭坐在竈臺前,幫著添柴。

他人小手小,掰不動細棍,就把細棍支在板凳上,擡腳啪地一踩,就斷成兩截。

他用著正好了。

小白圭有許多疑惑,想要問個明白。

他歪著腦袋,烏溜溜地眸子盯著娘親,奶裏奶氣開口。

“娘,為什麽不直接把煮花的水倒在籃子裏呢?”

“為什麽天鍋裏面要不停地換井水?”

“明明是霧,為啥碰到天鍋就變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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