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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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清晨的天光透過窗戶打進來,光棱之下是一道隱約的浮沈在變化,桌上裝著水的玻璃杯裏盛滿了浸濕的煙頭。

椅背上的人影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長久地靜止。

墻壁上的掛鐘指針一幀一幀地跳著,發出清晰的如同打在心臟上的倒計時聲。

啪嗒——

時針跳到了八,定格下來。

近乎死寂的房間裏傳來了悶得難以辨認的鬧鐘鈴聲——隔壁房間傳來的。

倒計時結束了。

許珩的指節盡頭是一根未點燃的煙,他垂下眼,輕輕放下。

他能聽見鬧鈴被摁斷,能聽見隔壁房門鎖芯打開,緊接著有二十分鐘的安靜——她去洗澡了,如果早上沒有第一節課,她有時候會在早上洗澡。

再然後。

許珩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房門上。

一,二……

叩叩——

房門傳來很輕的敲門聲。

“哥哥。”

妹妹用一種平靜的嗓音開口,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樣。

許珩知道他這個時候應該回應,也和往常一樣,問她早餐想吃什麽,下午想喝蜂蜜柚子茶還是雪梨銀耳,如今天氣轉冷,要不要每天煮一些紅棗姜茶,如果去學校上課,記得帶好圍巾,別著涼。

但最後。

他只是慢慢回過身,背對著房門,望著玻璃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延和的秋天總是陰沈,那層層暗淡的雲翳壓下來,幾乎有了不見天日的昏暗。

“哥哥?”

隔著房門的聲音是沈悶而失真的。

沒得到回應,門外的人遲疑著,又敲了敲。

“哥哥,你醒了嗎?”

又等了一會兒。

大約是不放心,門外的人沒有再敲,而是推開房門——許珩從不會鎖門,這不算寬敞的出租屋裏沒有他需要防備的人。

房門打開的瞬間,溫漾聞到了一股濃烈得近乎刺鼻的煙草氣息,苦澀得嗆人,甚至有種窒息的壓抑感。

本能叫她往後退,但她的落點卻是朝前。

“哥哥。”

她又喊了一聲。

哥哥……

永遠都是這兩個字。

永遠都是這個稱呼。

時刻清晰地提醒著許珩,夢境永遠是夢境,總會有醒來的時候,抓得再緊,再如何小心翼翼維護,最後也會湮滅,哪怕只是一陣無害的風。

許珩撐著冰冷的木質桌面,站起身,手指無意間收緊,又松開。

他問:“早餐想吃什麽?哥哥去給你做。”

溫漾沈默幾秒,說:“哥哥,你有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

窗戶外響起隱約的轟鳴,是烏雲在聚集,即將落下秋後的第一場雨。

天光變得灰蒙蒙,分不清是拂曉還是遲暮。

許珩垂下眼,過很久,聽見自己嗓音沙啞地回答:“要下雨了,出門記得帶傘,或者……讓哥哥送你。”

“只有這些嗎?”

溫漾問。

“……是。”

他的視線懸空,得不到一個落點。

許久。

“哥哥。”

溫漾忽然說:“昨天有人跟我告白。”

她視線鎖定在哥哥那剎那僵硬緊繃的身影,而後好似雪山崩滅,厚厚的雪壓了下來,那從來挺直的肩背好似變得不再堅定了。

一道閃電劈開灰蒙蒙的穹頂,雪光驟然亮起,白色的光透過來,身影逆著光成了一片晦暗。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好似就在耳邊,刺得耳膜生疼。

光落下的位置橫亙在兩人之間。

陰影被拉得很長。

他沒有回頭。

一直沒有。

長久的緘默是他的回應。

“哥哥,你有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

溫漾問道。

沈寂,淅淅瀝瀝的雨聲沖刷著這座城市,潮濕的風卷進來,吹淡了房間裏苦澀的煙草氣息,給人得以喘息的生機。

許珩終於回過身,背著光,看不清神色。

他開口,聲音是粗糲的暗啞,“嗯,妹妹現在有人喜歡了,是好事。”

溫漾沈默了下來。

他從暗處走來,經過溫漾,就要離開。

“三次。”

溫漾說。

許珩腳步一頓。

“對不起,哥哥,”溫漾仰起臉,看向哥哥的目光變得有些悲傷,“哥哥把我照顧得很好,是我沒有照顧好哥哥,所以才讓哥哥變成了這樣。”

許珩垂下眼,目光與她相對,手下意識地擡起,想要去觸碰她的眼睛,想說別露出那樣的神情。

他不想要妹妹的憐憫。

他想要的……

許珩懸在半空的手又落了下去。

“為什麽不問呢?”

溫漾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哥哥垂落下去的手。

許珩的指節顫動了一瞬,垂下的眼睫驟然擡起。

“哥哥是膽小鬼。”

溫漾說。

她握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臉側,閉著眼輕輕蹭了蹭,“是我害的,對嗎?”

許珩喉間微微滾動了一下,啞聲說道:“……不是阿漾的錯。”

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帶著本人都沒意識到的焦急辯白。

“哥哥,你也很害怕嗎?”

溫漾睜開眼,看向他。

“害怕愛的人離開。”

她走上前,用指腹撫平哥哥眉間無意識蹙起的弧度。

許珩沒有回答,只用手覆著她的手背,慢慢收緊,放到唇邊,閉上眼吻了吻。

“阿漾……”

他啞聲念出她的名字。

僅此。

“哥哥,”溫漾忽然說,“記得嗎?我之前和你說過,有一件事想要告訴你。”

窗戶外,雪白的閃電驟亮,雷鳴聲炸起,天空變成了灰色。

雨水在玻璃上一次次留下痕跡,又一次次被沖走。

“是關於……”

她低下頭,拂開左手的袖口,翻過手腕內側。

沒有了任何遮擋,那道意味不明的陳年舊疤裸.露在空氣中。

橫陳在血管上方的位置。

“哥哥,”溫漾擡起眼,看向他,“我是想告訴你,關於它的來歷。”

許珩望著她的目光在那一刻像是翻湧過什麽,但最終只是歸於寂靜。

他低下頭,吻過她的傷痛。

“我在。”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不可聞。

唯恐嚇到這只願意落在他手邊的蝴蝶。

“在我很小的時候,爸爸生病了,花了很多錢,很多很多,房子沒有了,車也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可是還是不夠。”

“然後媽媽借了很多錢,但最後……”

溫漾微微擡起眼,眼神裏有些空茫,像是在敘述另一個人的人生。

“並沒有奇跡。”

“媽媽變得很忙,照顧不了我,所以將我送到了舅舅那裏。”

“舅舅對我很好,但是……”

她聲音很輕,“但是舅舅也很忙,他總是不在。”

“舅媽不喜歡我,姜霆當我是陌生人,駱修淩……恨我。”

這就是那段日子的開端。

如果只是寄人籬下的如履薄冰,溫漾可以忍受——她已經很擅長忍耐,厭惡也好,鄙夷也好,只要沈默,視而不見就好。

可她不知道。

不知道少女的盛放是一種罪。

在她初三那年開始,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或許很早以前,駱修淩看她的眼神早已經變化,是她自己沒有意識到,錯誤地將那當做恨意。

以至於駱修淩第一次用手指碾過她的唇瓣,她內心的驚懼與難以置信大過了所有。

從那以後,她總是躲著駱修淩。

可同住一個屋檐下,是沒有辦法躲的。

駱修淩總能找到她。

他從不掩飾。

一開始,他用目光。

後來,他伸出手。

溫漾會反應劇烈地推開他,駱修淩便會笑著看她,說:“你覺得我會做什麽?”

她往後退,烏眸裏是氤氳的霧氣,顫抖裏藏著恐懼,好似被逼到絕境的鹿。

駱修淩掐住她的脖頸,很輕易地按下她那可笑的掙紮,低下頭,在她耳邊笑,聲音很低,低到近似氣音,“猜猜看,我下次會先碰你哪兒?”

溫漾開始恐懼。

恐懼這個家裏只剩下她和駱修淩的時候。

盡管這樣的時候不算多,但舅舅和舅媽總是很忙,很晚才會回來,甚至有時候不回來。

她恐懼這樣的時光,恐懼沒有他人的目光衡量時,駱修淩就會變得肆無忌憚。

他的觸碰,像黏膩的蛇信,舔過皮膚留下戰栗的噩夢。

溫漾總是睡不好。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想像以前那樣,她最擅長做的——忍耐。

然而駱修淩並沒有因此而覺得無味,也更沒因此而停止。

反而變本加厲起來。

一直到,有一天晚上,舅舅和舅媽都不在家裏,姜霆也出門了。

溫漾吃過晚飯就回房間了。

淩晨。

她聽見了鎖芯打開的聲音。

而後房門從外向裏推開,駱修淩食指上勾著只鑰匙,朝她輕笑,問:“是以為鎖門就安全了嗎?”

溫漾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有說,在駱修淩朝她走來的時候,猛地跳下床,朝外跑去。

一只寬厚的手襲來,抓住了她白色的裙擺,緊接著陰影落下來。

“跑哪兒去?”

駱修淩笑著問,手臂肌肉微微繃著,牢牢地鎖著她。

溫漾劇烈掙紮起來,幾乎是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她尖叫起來,“滾開!”

駱修淩笑了一下,將她壓在床上,單手禁錮住她的兩只手腕拉到頭頂,膝蓋抵住她翻騰的下身,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欣賞她恐懼的眼淚。

而後,他俯下身,低聲說:“上次的問題,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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