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節:小啞巴的名字

關燈
第4節:小啞巴的名字

盛夏,天亮得特別早。

陽光透過殘缺的屋頂灑下稀疏的光斑,微塵在光束中漂浮,給破損的石像添了一圈佛光。

慕霽辰兩眼惺忪,漫無邊際地想著:天啟國崇尚道法,遍地都是道觀。這佛廟是什麽時候興建的?又是什麽時候敗落的呢?

這問題毫無意義。

毫無意義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他還活著。

他跟屍體唯一的區別,是他還在喘氣。

而絕大多數的屍體都比他看起來順眼。

所以,一個靠著毒藥才能喘氣的人,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

慕霽辰打算,等自己說話順暢些,再勸勸小啞巴,痛快地給自己一刀。

想到那個小淚人兒,慕霽辰偏了偏腦袋,先是發覺自己竟然穿上了“新衣服”。

幹凈,柔軟。

棉紗的質地,算是平凡人家裏最好的面料了。

慕霽辰卻皺起眉,認為自己不配穿這樣的衣裳。他覺得自己太骯臟,從裏到外都是惡臭的。

身子洗不幹凈,白白浪費了一套好衣裳。

他轉了轉眼珠,找到了小啞巴——跪坐在地上,正專註地在一塊幡布上畫著。

他用手指蘸著香灰,勾勒出簡陋的線條。偶爾擡起頭,透過屋頂的缺口觀察陽光的方向,然後低頭調整布上的圖案。

那神情專註得像是在畫珍貴的神符仙篆。

“畫,什,麽?”慕霽辰一時好奇,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鈍弓鋸鐵。

小啞巴聞聲轉過頭,比劃了一下,匆匆在幡布上添了幾筆,捧到慕霽辰面前。

很明顯,這是一幅地圖,雖然粗糙,線條歪歪扭扭,卻勾勒出了山脈、河流,圈出主要的道路和城鎮。

在地圖的最北端,被圈了起來。

小啞巴在圈的中心用力地點了幾下,指著一個標註了奇怪符號的地方,目光中透著滿滿的期待。

慕霽辰瞇起眼,費力地辨認了一會兒,認出那個地方:影淵墟。

慕霽辰回想起周先生給他講過的一段歷史。

九州大陸本有九大國度。數百年前,在一場天地大浩劫中,北方的影淵國沒落,歷經戰亂,只剩下一片廢墟。

九州大陸的混戰持續了百餘年,分成兩大勢力:天道與混沌。

天啟國就是在這個時候崛起的,最終平定了九州東、北及東南的戰亂,與四個附庸國一同治理九州的大半疆土。

而以星辰國為首的混沌勢力,與另兩個小國盤踞在西南的崇山峻嶺中,與天道勢力偶有紛爭,天下也算太平。

由此,九州只剩下八個國度,而昔日的那個大國,在廢墟中成了一個“黑暗地”,兩方勢力都不屑看上一眼,魚龍混雜,混亂無序,是各類妖魔鬼怪的聚集地。

在幼時,慕霽辰還聽說過一些大人唬孩子的話:再不聽話,就把你送到影淵墟去,身子拆了還能換錢……

慕霽辰自嘲:他要是想拿我換錢,那可打錯了算盤。我這身子骨,還不如他那包錦囊裏的膏藥值錢。

見慕霽辰沒反應,小啞巴放下地圖湊近些,開始比劃。

我帶你去療傷。

你放心,你一定會痊愈的。

……

慕霽辰心潮澎湃,一時氣血翻湧,不禁咳出聲來。

心裏面連連哀嘆:我的金丹已毀,靈脈盡廢,就算皮肉傷治得好,筋骨難續,手腳無用,連站都站不起來,也不過是個廢人罷了。

小啞巴連忙拿來水囊,另一只手還在比劃:一定能把你治好的。

慕霽辰飲了幾口水,順了順氣,“沒,用,的。”

小啞巴一邊搖頭,一邊拍胸脯。

慕霽辰卻想告訴他:就算有枯木逢春,也沒有死樹開花的,別白費力氣了。

“別……”剛說了一個字,小啞巴的淚珠子就啪啪往下掉,滴在慕霽辰的手背上,砸得生疼。

這真是比天下最高明的劍訣、最深奧的符咒還狠!

又快又準,直擊要害。

慕霽辰完全招架不住,只好改了口,“別,哭……”

小啞巴卻哭得更厲害了。

慕霽辰面對這動不動就淚如雨下的“淚人兒”,心中暗自苦笑,難道真要違心地去相信他那虛無縹緲的“承諾”?

他腦子迷瞪了一會,忽而覺得不可理喻:我這般模樣都未曾落淚,他好好的,身體健全,尚可修道煉符,正值青春年華,哪來的道理一言不合就哭哭啼啼,比小妹還嬌弱,還真是……

倒反天罡!

但是,眼淚偏生成了他的軟肋。

他只好忍著痛,扯開話題,“那,很,遠。”

小啞巴抽著氣,比劃著:不遠,最多三個月就到了。

慕霽辰想著:那還不遠嗎?在九州的最北端,就靠他一雙腿背著我去嗎?

還不談一路的兇險,更不用說影淵墟各種未知的威脅。

小啞巴抹著淚,眼巴巴地瞧著慕霽辰,一個勁地拍胸保證,生怕他再說出絕望的話來。

慕霽辰再一次沒轍。

原本是怎麽打算來著?

好想死……

然而,此刻,這話絕對不能說。

慕霽辰只當是昔日哄小妹,點了點頭,腦袋靈光一閃,“小,北。”

小啞巴怔住,忘了抹淚擦鼻涕。

慕霽辰只得解釋,“北,面。你,小,北。”

有個名字,就算是熟人了,以後也方便交流。

慕霽辰這麽想著,隨口就喚了出來。

小啞巴聽明白了,眼淚鼻涕還掛著,臉上就綻開了朵花似的,恰好陽光照過來,明媚幹凈。

慕霽辰也想笑一笑,無奈滿臉的傷,抽一抽嘴角都是折磨。

小北背著慕霽辰離開破廟,向北走入山谷。

穿過這片山谷,就徹底離開天啟管轄的地界了。

行至夜幕降臨,山野間的空氣中帶著濕潤的泥土氣味,偶爾伴隨著幾聲蟲鳴,幽深的黑暗仿佛一切都隱藏起來。

山谷間的小道崎嶇不平,兩側的荊棘叢生,交織的雜草更是制造了不少的阻礙。

小北的腳步依然又輕又穩,四周黑魆魆的也不用火折子,一雙眼睛亮得像北極星。

正當慕霽辰昏昏沈沈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嘶聲。

慕霽辰頓時就清醒了。

小北背著他向側旁一拐,隱入荊棘叢中,悄悄躲起來。

沒多久,數十個黑衣人騎著馬舉著火把進了山谷。

從他們的言談中,很容易弄清他們的身份和目的。

天啟國的神駿騎正與混沌大軍對峙,玄甲衛是帝都的最後防線。現在那個混賬家夥能派出追捕慕霽辰的,只有他私下豢養的暗衛。

山谷的地形覆雜,但是暗衛牽著獵犬。

這些獵犬身形高大,生性兇猛,極善追蹤。

慕霽辰身上的氣味瞞不過訓練有素的獵犬,何況還有數十個修為不凡的暗衛。

他又一次想到了小北身上的那把匕首。要不是手筋斷損,十指僵硬,他定要把匕首摸過來,紮進心口。

他剛開口說了“匕首”兩個字,小北就一手挽緊他的腿彎,一手抽出腰間的匕首,貓著腰鉆進荊棘叢深處。

削鐵如泥的匕首輕易地將荊棘叢開出一條路,鉆出荊棘叢後,他們繞到山谷的岔路上。小北拔腳就跑,風聲在耳邊呼呼響。

山路變得越來越窄,滿地都是雜亂的石塊和枯枝。

慕霽辰回頭,透過迷蒙的視線,看到後方閃爍的火光。

小北手腳並用,如同一只夜行的豹子,在亂石間騰挪跳躍,敏捷得完全不像還背著一個人。

但是,還遠遠不夠。

獵犬們已經循著氣味追過來了,叫聲越來越興奮,越來越迫切。

慕霽辰的心裏泛起陣陣寒意。

就在這時,小北突然停下了腳步。

慕霽辰一楞神,小北迅速低下身子,將他安置在一旁的草叢中,然後脫下外袍,三下兩下撕成幾塊布條。

他咬破手指在布上飛快在畫了幾下,找了幾根枝條綁上,而後雙手拈了個訣。

他默聲念著咒語,繚繞的煙霧在空氣中彌漫,同時散出濃烈的惡臭。

咒語念罷,小北將枝條插在亂石間,背起慕霽辰再次跑起來。

獵犬被煙霧迷了方向,在原地發了瘋似的亂轉,暗衛們只好棄了獵犬,催著馬穿過煙霧彌漫的亂石小道。

前方漸漸開闊起來,卻也方便了暗衛,紛紛拉弓放箭。

箭矢破空而來,小北的腳步沒有絲毫減緩,繞過一塊巨大的巖石,順著山勢往上攀爬。

上坡不便馬行,暗衛們又棄了馬。

向上奔到盡頭卻是絕路——百餘丈高的石壁山崖。

小北將匕首咬在嘴裏,從腰間抽出一物抖了抖,竟是一根又細又長的密銀長索,前端還有一個五爪玄鐵鉤。

小北將爪鉤紮進巖石,一手托穩慕霽辰,一手抓牢長索,縱身一躍,蕩至半山腰,用力一扯一甩,爪鉤竟然收放自如,再次紮到山壁的石縫裏。

如此這般,小北帶著慕霽辰來到谷底,收了長索往手臂上一繞,稍稍辨認了方向,又跑了起來。

這一番舉動,讓慕霽辰不得不佩服。

有這般身手,有這等品級非凡的法器傍身,絕非尋常人家的子弟。

更不用說方才施展的道法,即使是放在名門望族裏,也能算得個中翹楚。

慕霽辰捉摸不透,自然是越來越好奇:這小孩究竟什麽來頭?

小北一邊奔跑一邊四下打量,終於尋到一個山洞。

洞口懸掛著藤藤蔓蔓,裏面空間不大,兩個人勉強可以容身。

安置好慕霽辰後,小北擠在一旁坐下,低頭解開上衣,露出了染血的肩頭。

鎖骨旁紮著一個箭頭,傷口不大,卻冒著紫黑色的毒氣,已經蔓延到整個左臂。

一定是躍下山崖時中的箭。那時,幾個暗衛正拉著弓,他十分刻意地轉了一個身,恰好把慕霽辰護在身後。

慕霽辰不由得心神一震,“毒,箭……”

小北只輕輕點了點頭,摸出匕首,鋒利的刀刃一剜,將箭頭硬生生地剔了出來。一剎那,烏黑的血噴湧而出。

小北毫不遲疑地用匕首割下傷口周圍已經發黑的血肉,鮮血像泉水一樣噴湧,但他卻渾然不覺,一刀一刀地剔除烏黑的皮肉,直到露出鮮紅色。

接著,他從衣角扯下一段,將肩頭紮牢,沖著慕霽辰比劃示意了一下,一溜煙就出了山洞。

沒一會兒,他抓著一把枝枝葉葉回來了,揪下幾片葉子嚼了嚼,扯開肩頭的布條,把碎葉子塞到傷口的洞裏。

很快,一把枝葉全被他嚼碎了塞進了傷口。

這時,小北發覺慕霽辰一直在看著自己,連忙比劃著:我沒事,這點毒,一會兒就解了。

比劃完了,他還彎著眉眼笑了笑,好像剛才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麽兇險的事情。

傷口的黑氣肉眼可見地消退,左臂又恢覆成玉藕一般。

小北將自己收拾妥當後,便乖巧地依在慕霽辰身邊,拿出水囊。

慕霽辰一邊飲著水,一邊暗想:這孩子除了道法、符咒,武、氣兩道兼修,擁有上等的法器,竟然還修了醫道!如此天賦世間罕見,卻不知道,他還會帶來多少“驚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