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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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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翰竹門前,一小童正拿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著半幹的大門,旁邊的老者則是意味深沈看著遠方。

小童撇了撇嘴,低頭看了看身上滿是狗毛的比甲,有些郁郁。

“奚伯,你怎麽也不安慰安慰蘭姐姐呢?”

“我安慰什麽?”

“當然是讓她開心一點啊!”

小硯臺不高興了,將抹布往地上一丟,麻利站起:“蘭姐姐走的時候整個人都蔫蔫的,一定是遇到什麽不好的事了。”

奚仲景聽後,無奈地笑了笑:“那件事只能由他們自己去解決,旁人是幫不了的。”

“他們?”小硯臺疑惑,“他們是誰?”

“你不會懂的,”奚仲景轉身就走,寬大的衣袖在身後追著,揚起一陣清風,“你如今還差得遠呢,趕緊將門口收拾幹凈,你這遇見壞事就往門上潑柚子水的毛病真得改改了!”

“奚伯,奚伯!你再同我說說嘛…”

古樸的大門很快關上,幽靜的小巷子裏很快便又恢覆了寂靜。

僅幾步之隔的錢家大門突然打開一條縫隙,一只充滿陰光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外面,再細看,原本滿是褶皺的眼周被紅粉鋪滿,一條精細的眉毛勾在臉上,顯得陰鷙又可怖。

“你說,剛剛有個眼睛不好的女子進了對門那屋?還聽見裏頭有人喊她作蘭姐姐?”

低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故作甜膩的尾調,卻不知為何,聽起來卻始終有種莫名的突兀。

有種用力扮嫩的感覺。

“我聽得可仔細了,準沒錯!”殷谷公站在女人身後,只見他的臉比先前又白上不少,可掛皮的下垂肉註定留不住東西,光是動動嘴皮,都感覺在刷刷往下掉粉。

女人收回凝視的眼神,緩緩轉身,一張充滿狐性的臉驟然現於光下,若徐長贏或白術在場,定是一眼就能認出,此人就是當年在上陽縣領錢守仁來給蘭時“下聘做媒”的殷妙儀。

殷妙儀昂了昂下巴,將手一擡,旁邊的殷谷公立刻便識趣的走上來,穩穩地扶著她,就連皇宮裏的貴人架勢都沒這兩人端得足。

“谷公,你跟我多久了?”

殷妙儀突然問道,殷谷公先是楞一下,接著又迅速反應過來:“建統二十二年初春,如今算來,再過幾月便滿四年了。”

“都這麽久了啊…”殷妙儀深深吸了口氣,宅院裏還未收拾幹凈,今天她來也只是順道過來瞧瞧,誰能想到她區區一個做媒人生意的,有一天竟也能因運來到這天子腳下。

只不過,這一來倒是讓她見著了一個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人。

殷谷公並不知蘭時是誰,他第一次遇見殷妙儀的時候,她還沒委身於錢守仁那個老不死的呢。

殷谷公低垂著頭,眼神裏充滿不屑與輕蔑。

他和殷妙儀是在上陽縣的一個小花樓裏認識的,當初花樓裏有位花娘為救母賣身,替她和那些有錢又缺人的達官貴人牽線拉繩的就是殷妙儀。

那天殷妙儀吃醉了,時候又晚,她沒帶人來,腳步虛浮間不知怎的就闖進了谷公的房間,有了春宵之實。

那時的殷谷公還不叫殷谷公,單名谷公,雖外形上多了點同別的龜公不一樣的扭捏態,但裏子還是個男的,一身技巧讓空虛的殷妙儀從此便多了個去處。

甚至於,當殷妙儀暗中得知錢守仁這個老家夥竟然靠弄虛作假,不久後就要和他那即將升官做上陽知州的姐夫到京城見聖面時,唯權力至上的殷妙儀當機立斷,抓住機會,委身於錢守仁,心甘情願的去做他那第九房小妾。

谷公自然也不願意就此放過富貴稻草,當兩人最後一次歡好時,谷公對殷妙儀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妙娘,帶我走吧,那老東西註定滿足不了你,我甘心為你做任何事,就算是看門小人,打馬車夫我都願意。”

一個身體形如廢柴的老男人,一個雖有些瑕疵,但起碼能讓自己身心愉悅的健壯男人,傻子都知道如何選。

錢和人,她殷妙儀都要。

就這樣,谷公承殷姓,改名叫殷谷公,以殷妙儀的遠方親戚為名,跟著錢家大隊一同上京了。

冷風呼嘯,地上枯枝殘葉圍圈打轉,耳畔陰柔的聲音打斷了殷谷公的回憶。

“既然錢守仁如此疼愛我,只帶了我一人上來,那就不妨也送個好消息給他,讓他不中用的身子骨也高興高興。”

“盛京汴梁如此繁華似錦,在我還沒有好好來得及游玩一番之前,可別讓他蹬腳死了才好。”

***

“啊嚏!啊嚏——”

返程的路上,蘭時突然打了幾個噴嚏,把正在一旁累到酣睡的烏耳都給嚇了一跳。

窗邊的白術趕緊伸手攏了攏車簾,細密的冷風雖吹著舒服,但蘭時不適宜多吹。

“車夫,怎麽回事?這條路好像不是我們平常走開的啊?”

算起來還沒到早市結束的時候,街邊小販卻比往常少了不少,且都是些陌生面孔,蘭時聽後不自覺地提起心來。

“回姑娘,從翰竹院出來時,小的發現後面一直跟著幾個生面孔的人,馬車向右他們向右,馬車向左他們也向左,為保安全,所以專門繞了些遠路,將來人甩開。”

車簾外,車夫恭敬答道。

徐國公府的仆人們都是經由專門的訓練,和尋常的下人不一樣,更何況這位車夫還是當初盛南昭特地給蘭時選的,她自然是相信來自車夫的敏銳。

“沒事,小心為妙。”

蘭時柔聲說道:“可能是錢家發現我了,特地派人跟來,看看我如今住在何處,當年跟夫君從虎口逃離,若是被他們發現我們還活著,那麽錢守仁殘害當地舉人的惡行就會暴露,說不定還會再下毒手。”

白術一驚:“那該如何是好!”

蘭時微微嘆氣,努力扯開笑容,安慰她:“這些都是我的猜想,不一定是真的,不過為了以防萬一,近期我們還是減少出門次數,叮囑衛二一定要保護好夫君的安全。”

白術點頭,隨後又想到什麽,果斷搖頭:“不行啊小姐,你還和顧老先生約好了要定期去覆查治療的。”

蘭時也馬上想到了此事,嘴唇輕抿,說:“針療只剩一半了,月餘內應該能全部弄完,只能出門時小心一點。”

畢竟顧濟安乃醫界聖手,能得此機遇讓他治療已乃萬幸,不能因為其他事辜負了顧濟安的一片好心。

***

時間過的很快,像湍流河水,白駒過隙。

汴梁今年的初雪,來的比往常都要早。

“快走快走,去晚了可就買不到浮光先生新出的話本了!”

一打扮俏麗的姑娘正拉著一個比她要高上很多的少年小步跑著,艷麗的大紅裙擺在雪地上飛舞,留下一道道明艷的麗色。

“小、小錦,我們這麽著急去幹嘛啊,難不成那浮光先生在話本上留下什麽金書墨寶嗎?”

少年氣喘籲籲,賴皮地將姑娘的手掙開,停在路中間用力地喘著。

俏麗姑娘見他停下來,氣得原地跳腳:“哎呀,我可是專門求了父皇…父親今日讓我出門的,就是為了來蹲《狀元郎》的新冊售賣會!”

裴錦說話間,身邊又有幾個同樣行色匆匆的人越過他們,空氣中只留下幾句斷斷續續的字,依稀聽著,她們也是去書肆買浮光先生話本的人。

裴錦頓時急了,她匆匆瞥下一句“徐木頭你在原地等我,我去買完後再回來找你!”便一溜煙地跑遠了。

“誒?小錦!那勞什子先生的話本有那麽好看麽…”

徐時寬一臉苦色,他遠遠地看著疾馳遠去的身影,正暗自吐槽之際,旁邊正在賣陶碗的男子笑著搭話了。

“小公子,這下你就不懂了吧,如今這汴梁城裏要說最火的,就屬你那口中的勞什子先生所編寫的話本了。”

徐時寬不懂:“古往今來,閑情怪談又怎能比得上國學經典?”

賣陶碗的男子見他一臉正氣,眉頭緊皺,便又樂呵起來:“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小公子讀書肯定比我多,這點意思應該不用我再解釋了吧?”

說罷,陶碗男子也將攤子上的東西都收拾好了,他麻利將臺面上的錢袋往後一甩:“不跟小公子多說,我也要去給我家婆娘看看還有什麽新話本買了。”

徐時寬:…

徐時寬又一次目送他人離開,臉上不解的神情愈發深了。

他說的…倒也沒錯,難不成真是我太久沒有解放自己,連如此淺顯的道理都不懂了嗎?

正當徐二爺苦思冥想之際,裴錦跑回來了。

“徐木頭快看!我搶到了!”

裴錦三步並兩步,一下子跳到徐時寬的面前,精致的小臉上滿是甜甜的笑容,連鼻尖滲出的細汗都未察覺。

“你今天這麽著急地找我出來,就是為了過來書肆買書?”

徐時寬一邊從袖子裏拿出幹凈帕子,一邊旁若無人地蹭了蹭她發紅的臉龐,頗為親密的動作,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反而不那麽突出。

只是裴錦平日大大咧咧慣了,突然遇到徐時寬這麽溫柔地對她,一時間還有些恍惚。

“啊…當然啦,難得你休沐,我自然是要帶你出來玩的,先不說這麽多了,你看!”

裴錦含糊躲閃,眼神不自覺地往旁邊飄散,突然就拿起手中的書在徐時寬面前揚了揚,隔開那灼人的目光,“這狀元郎的故事是真的寫得很精彩呢!我在宮裏的時候就已經早有耳聞了!”

“我看看。”

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剛剛那陶碗男子說的對,他的確不應該片面地對學問作品帶有偏見。

徐時寬心裏想的很好,手上動作也很快。

但他還是忽略了自己對這類“新”事物的接受程度,書還沒翻開,靈魂就已經收到了沖擊。

“這、這是…?”

裴錦眉心微微上揚,不斷催促他趕緊看,卻註意到對方動作停滯,她不解地擡頭:“怎麽了,這不是很好看嗎,快翻快翻,裏面更好看。”

夠、夠了,翻到這裏就夠了。

徐時寬局促地咽了咽口水,迅速將話本往裴錦懷裏一塞,腦袋一偏閉上眼睛:“還是小錦你慢慢看吧,這種書太過露骨,不適合我。”

“不適合你?不會啊這書男女老少都適合啊。”裴錦手忙腳亂地接著,無意間看到某人耳後飄起一朵紅雲,頓時了然。

“徐木頭,你不是吧!這封面也就畫了一對在大街上深情相擁的主人公,這你就覺得太露骨了?”

難道這還不夠露骨嗎!

徐時寬內心在崩潰,二十多年的禮義廉恥都快從古書中跳出來揍人了!

正當裴錦還致力於讓徐時寬睜眼看看故事內容時,《狀元郎》作者本人也正在不遠處沾沾自喜。

“真好,看來下個月又有銀子可以給夫人購置新的冬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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