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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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徐長贏猛地一用力,蘭時小小身子就像是要嵌入一般,被他緊緊箍住。

“夫人天性仁善,上天有好生之德,絕對不會這麽殘忍的。”

徐長贏說完,一把將蘭時攔腰抱起,長腿一跨進到裏屋。

房內淡淡的沈香味很快飄了過來,徐長贏將她放到椅子上,側屋裏沒有軟榻,只有一張木床,正是那張他們兩個同床共枕過的床。

此時仍是白天,再過不久估計衛二就要來傳膳了,不適宜午睡,也沒有像驚雷暴雨等合適的借口。

好在書案的椅子很大,並坐兩人也不會擠。

徐長贏擔心地看著面色仍有些蒼白的蘭時,不放心道:“不舒服的話,要不要讓青果去請一下府裏的大夫把一下平安脈,正好也快到了覆查眼睛的時候。”

“已經好多了。”蘭時搖搖頭,被淚浸濕的布綾已經摘下,盛日的陽光有些刺眼,蘭時下意識地朝旁邊躲了起來。

“別動。”溫潤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給你換條新的。”

布綾時時刻刻都會直接接觸眼睛,大夫曾說過要保持布綾的幹凈,於是乎即便是在徐長贏的側屋裏,書案旁,他都時刻備著簇新的布綾,以便不時之需。

修長的手指拉出案桌下的第二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條淺藍色軟布,自從蘭時在家中表明了自己慶豐樓小股東的身份後,連帶著徐長贏每個月的月份銀子也多了不少。

不過他對衣食住行沒有什麽太大追求,反倒是喜歡在街上搜羅些適合姑娘家的小玩意,這一抽屜的軟布也是謝懷瑾推薦的,說是繡莊坊新得的一批特殊料子,團團圓圓穿的裏襯衣就有用到。

帶著獨特沈香氣味的軟布輕輕覆在蘭時眼上,也不知怎麽回事,竟然感覺有些冰涼,像是剛從冰窖裏拿出來一樣。

“這是什麽料子啊?絲絲涼涼的,好舒服。”

蘭時剛剛哭得有些腫痛的眼睛瞬間得到舒緩,她頗有些慵懶地向後一仰,小身子骨像是被人抽了骨子一樣,軟塌塌地半陷在椅子上。

大抵是有些不好意思,她有意無意地往旁邊偏頭,不想讓徐長贏看到她此刻有些狼狽的樣子。

徐長贏見她動作,還有什麽不懂,不由輕笑起來:“夫人喜歡就好,繡坊掌櫃說是城裏新出的料子,適合夏日穿戴,我就給夫人定做了許多。”

“謝謝夫君。”蘭時甜甜一笑,小手控制不住地摸著眼上冰涼的軟布,她坐在椅子上,雙腳不由自主地輕晃,模糊的眼睛隨意地打量起屋內裝潢,之前只身前來時,正值深夜,什麽也沒看清,不過她這幅眼睛,又還需要看清些什麽呢。

蘭時悠悠想著,腦海中卻冷不丁地回想起早晨白術說的話。

“我看啊,小姐過不久就要化身成為狀元夫人了!”

童言無忌,屋裏人鬧著說的玩笑話,卻如同抹不去的聲音在蘭時心裏飄蕩著。

她莫名有些楞了楞,輕松搖晃的小腳也不由得停滯下來,上揚的小腦袋微微低垂,突然間整個人像是一朵被淩風吹打的小蘭花,全然沒了剛剛那股子開心神色。

徐長贏不知道她忽然怎麽了,眉間不由輕挑,疑惑問道:“夫人怎麽了?”

蘭時緊抿嘴巴,想說的話一直繞在嘴邊,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難道真的要問夫君,以後的路要怎麽走嗎?

夫君才學斐然,她知道。

夫君貌比潘安,這個是連性冷的青果也讚同的事實。

如今她平白無故占著的,不僅僅是徐長贏夫人的位置,而且還是當朝徐國公的侄媳婦、徐國公府二房主人的位置。

頭上王冠之重,真的是她蘭時可以承受得了的嗎?

“夫人…夫人?”

怔楞之中,男人擡手輕輕在蘭時面前上下晃了晃,徐長贏不知怎的,內心忽然有種不知名的恐懼。

蘭時不欲和他爭論此事,至少現在不想。

她隨手從書案上拿起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恰好反映出蘭時內心的迷茫與混亂。

“最近書院的生活還算如意嗎?自從搬離了清水巷,便很少聽到夫君分享在書院中的奇聞趣事了。”

蘭時說著,纖柔的掌心撫過竹紙,已經幹涸的墨痕帶著有些軟刺的觸覺,能夠清晰的感知到徐長贏下筆時的力道與遒勁。

這是一種只有蘭時才懂得感覺。

“沒什麽特別的事,為了籌備考試,大家都像收心一般,厲夫子授課時也說書院的氛圍好了不少。”

徐長贏面不改色,話中溫意一如往常,只是眼神微微掃了一眼蘭時手中的竹紙,平穩的聲線如春風拂過。

蘭時並未察覺異樣,她心裏揣著事,把最近身邊發生的有趣事一股腦全倒了出來,咿咿呀呀的,像極了學話的修哥兒。

男人嘴角輕揚,眼神輕柔,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身旁清秀的小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接著她的話。

突然,耳邊響起徐家兄妹的聲音,男人眼神逐漸轉冷,漆黑的眼眸顯得若有所思,透露著一股讓人難以捉摸之色。

翌日,一人執藏藍書冊款步踏進文淵巷尾,浮光先生應時而生。

***

三年後。

建統二十五年秋,重陽佳節。

“姨姨,我帶著捶丸[1]來了!”

一道綿軟的小奶音從大門外傳來,緊接著一個暖橘色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仔細瞧見手裏還拿著兩柄木捶和丸球。

屋門的門檻不高,比起其他的來,像是專門有人砌矮了幾分。

徐承修很容易就跨起腿翻過來,連身後的丫鬟都甩開了幾步,他明亮的小眼睛四處打量,視線很快便鎖定在書案前的那抹豆綠倩影。

“姨姨!”

徐承修的小奶音又喚了一下,書案前的少女徐徐擡頭,面如皎玉般的臉龐笑意盈盈,膚白勝雪,雙唇不點而赤,明眸版的眼睛藏進銀繡軟布裏,好似山間落下的玉蘭仙子,舉手投足間盡帶慵懶嫻靜。

“修哥兒來了?”

從研習中回過神來的蘭時微微垂首,朝聲音處粲然一笑,眸光見一抹橘色撲騰撲騰地滾過來。

她放下筆,左手微微扶著黃花梨木書桌,走到一旁後慢慢蹲下,還未等她蹲好,懷中冷不丁地就撲進一團酥軟的小身子。

“大早上的,去哪兒瘋玩去了,流這麽多汗也不快去換件裏衫。”

蘭時纖長的手指在徐承修的後頸處探了探,微涼的指尖觸碰上冰冷的汗珠,一時間竟不知哪個更冷一點。

她話音剛落,就感覺到自己右前方的空氣一陣浮動,緊接著有人遞過來一塊幹凈的棉帕,低聲道:“小姐,這裏有塊幹凈的帕子,給小少爺擦擦吧。”

算算日子,從暗衛營調來蘭時身邊,已有三年。

值得一提的是,一年多前,老國公徐景升正式卸下徐家家主的位置,改由嫡長子徐時宴出任,次子徐時寬升為二爺,長女徐少虞也剛完成了與雲麾將軍晁九安的訂婚宴,雖仍未出閣,但如今徐府上下已然改稱她為小姑奶奶,徐承修從孫少爺變為小少爺,連徐長贏都成府裏三爺了。

只有沈香閣內的下人們還一如既往地稱呼他們為“小姐”“姑爺”,倒是成了一個奇景。

侍女青果的氣質也更為穩重,她如一日地在蘭時身邊,貼心照料,連白術都忍不住對她連連誇讚。

說到白術,不知道這小妮子又跑到哪兒去了。

說不定又是為了一口吃的,正在大廚房那裏同婆子們講笑話呢。

蘭時淺笑著接過帕子,而後將它輕輕墊在徐承修的後頸。

入秋已有一段日子,可小孩子哪懂什麽秋不秋,夏不夏的,喜好玩耍的心總歸是最活躍的。

“姨姨,可不可以讓尺玉和烏耳它們陪我玩捶丸啊,爹爹給我新做了木柄,看!”

徐承修乖乖靠在蘭時懷裏,像一顆散發奶氣的大奶團子,他靜靜地等著她墊好身後的汗巾,一張圓嘟嘟的小臉裂開了嘴笑,開心地朝蘭時揚了揚他新得的玩具。

“真好看,不過不能玩太久,等會還得去前廳參加宴會呢。”

依稀見著修哥兒手上拿著的東西,蘭時柔柔一笑,這段在徐國公府安樂的日子,多得徐承修時常喜歡往她這兒跑,帶來了很多歡聲笑語的同時,也讓她安靜平淡的生活多了不少樂趣。

徐承修應得高興,可聽進去幾分就不得而知。他拉著蘭時的手就往院中走去,蘭時沒辦法,只好從頸間拿出一根用竹子做的骨哨,用力一吹。

“籲——”

一聲清脆的哨音破空而出,不知躲在哪個屋檐下的毛茸茸耳朵一動,身形先意識而出,咻得一下就跑到了兩人腳邊。

“哈哈哈哈哈,你們別竄來竄去的,好癢呀!”

自從尺玉烏耳出現,徐承修的笑容就沒降下去,他半蹲在地上,小手用力一抱,體型堪比他一樣大的烏耳就被他擁進懷中,雪白順柔的長毛蹭在臉上,就像是一團綿軟的白棉花糖。

徐承修很快便和兩只寵兒玩到一起,他氣昂昂地走在前頭,體型偏大的那只寵兒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

來到寬闊的院子中央,只見徐承修擡起木柄,用力地將丸球擊入事先挖好的洞中,機靈的烏耳飛快跑過去,對著洞內的丸球一拱一拱的,接著張開大嘴穩穩咬住丸球,搖著長毛尾巴興奮地嗚叫個不停。

一來一回,一人一狗,玩得不亦樂乎。

相比起調皮愛玩的烏耳,尺玉簡直就是一個活脫脫的富貴美人。嬌嬌的小身子跳上蘭時的膝頭,小肉墊輕踩上幾腳,尋一處舒服的地方就半躺下,就連徐承修想要找它多玩一會兒,尺美人都不一定會賞臉。

“屬你最會過日子。”

素白的手指輕輕帶過尺玉敏感的鼻子,引得它”喵嗚“一聲,小舌頭不安分地吐了吐,像是在不滿主人對它的嬌嬌評價。

蘭時無奈地笑笑,手臂卻十分誠實地將貓主子圈緊了些。

經過這幾年盛南昭的細心料理,她的身子骨已經比剛上京時好了不少,就算是在嚴冬時節,只要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再多喝上幾幅暖身的湯藥子,基本上都不會太難過。

再說了,她身邊還有一個事事以她為重的夫君在身邊,就算府裏有哪裏照料不周,或身邊丫鬟疏漏的點,他都能第一時間察覺並補上。

想到這,蘭時側頭柔聲問到屋內的婢女:“青果,你知道夫君去哪兒了嗎?”大早上的就沒見著,還以為他今天賴床了呢。

青果正在屋裏給蘭時準備香插,近日小姐不太安眠,夜裏總是醒,於是她今天特地準備了點閣中香,香氣淡雅清新,幽幽草木香和果皮香,就算是燃多了也不濃。

“姑爺一大早就出去了。”她手腳麻利,輕輕吹熄燭火後,應聲道:“大抵是又去書齋了吧,小姐也知道的,半年後姑爺就要參加這屆春闈了,這時間肯定是緊著學。”

“再怎麽緊也得講究有勞有逸,今天重陽,嫂嫂提前就派人來說府裏新得了好些秋菊,要趁休沐舉辦個賞菊宴呢。”

蘭時說著嘆了口氣,正當她坐在廊下,擡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瞌睡的尺玉時,天光傾瀉而入,一個竹綠色身影緩緩從樹下負手走來,男子面目俊雅,傲然溫純,織金錦囊掛於腰側,兩只手藏於身後,嘴角勾著一絲惑人清冷,像是隱隱期待著些什麽。

“夫人,你猜猜我手上拿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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