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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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你,你在說什麽啊…”

耳邊突然吹起一陣暖風,像是將天邊還未下沈的紅霞都染上了耳廓。

“你要是想,寫,寫聘書,過幾年待你金榜題名後,我自會將這位置讓出來。”

蘭時不自然地放下手中的聘書,伸手摸了摸發癢的耳朵,擡起腳就想要往旁邊跨一步,遠離這尷尬的氛圍。

不知道是哪句話說錯了,身旁的男人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她就像是天邊被扯線的紙鳶,咻的一下天旋地轉。

待站定後,竟然比剛剛的距離還要近!

此時,徐長贏半個身子都在她的左後方,雙臂微微展開,成包攏狀將自己鎖在懷裏。

一呼一吸間,兩個人的呼吸聲漸漸同頻,如似合為一體。

“夫人慌什麽,我只是在說那兩只的聘書,其他的,什麽也不是。”

男人聲音冰冷,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但話語中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溫良如雅,直挺挺地站在身後,就像是一塊巨型冰塊,竟比那賣冰人的攤子還要冷。

“這,這樣啊…那你看看,我這聘書,寫得還行嗎?”

蘭時只覺得夫君的態度有些奇怪,但也無作他想,只想快點逃出這個莫名的“擁抱”。

她隨即一轉身,柔軟的腰肢扭成不可思議的角度,蘭時站定後,拿過兩張打好草稿的聘書,展開。

我朝養貓,只要循例選一個黃道吉日,再用以“聘書”,也叫“納貓契”,寫上納貓日期、貓的品相、納貓人的期許等等,以示天聽。

挑些小貓也許會喜歡的物件當聘禮,然後領著小貓去拜拜堂竈,最後再在家裏擇一塊好地作為貓主子以後的廁所,大致納貓就結束了。[1]

小狗倒是沒什麽講究,不過既然都是一起來的,蘭時也就當作是貓一般,一起替烏耳給辦了。

人多力量大,四人很快便將納貓納狗的流程簡單走了一遍。

見尺玉和烏耳正圍著草魚和骨頭玩得正歡,蘭時也抑制不住高興,一張小臉笑盈盈地看著它們。

“真是太好了,如今家裏愈發熱鬧了!”

徐長贏此刻也已經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恢覆往常清冷模樣,“我觀察過了,城裏有幾家貓肆狗坊,裏面確實有不少貓狗售賣,但他們距離清水巷都很遠,主要集中在城西。”

“運送貓狗的馬車一般都從西南門進出,我想也許是某些將朝廷例律視若無睹的商人,把一部分貓狗送到黑市買賣,輾轉途中不慎丟失,這才有可能跑到東邊。”

徐長贏將這幾天得出來的結論告訴蘭時,順便還提了幾句,尺玉烏耳初臨時的狀態。

毛發精致,色彩幹凈,定是上品,但爪子頗臟,烏耳的身上也沾了幾塊淤泥,估計是在流浪時不小心弄到的。

蘭時聽完後,這才放下心來,“不是被人故意遺棄的就好。”她輕喚一聲,兩只毛茸茸很快就飛奔到她腳邊,伸出粉嫩的舌頭輕輕喘著。

烏耳仗著身量大,還試圖直起身來,將狗頭放到她的膝蓋處。

感受著腳邊癢癢的觸覺,還有那急促的呼吸聲,就算有再多煩心的事兒,都能被這兩個小家夥給治愈。

“夫君,那我們這幾日做點蜜薄脆[2],給旁邊的幾戶人家送去吧,尺玉烏耳剛接觸新環境,我怕它們晚上聲音大,不習慣新環境,吵人家睡覺。”

無論夫人說什麽,都連連稱好的男人,在手中的聘書謄寫好後,便朝著廚房走去。

纏繞的衣帶隨風解開,徐長贏沒有留意,邊走還邊撩起袖子,心裏在思量著蜜薄脆的食譜要如何做。

“哇——小姐,姑爺可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跟我以前在玄微縣見的男人都不一樣。”

衛二默默在一旁聽完了全過程,見男人離去的背影,不由自主讚嘆起來。

在他短暫且無趣的人生裏,姑爺就像是一座高山,山頂上有座香火廟,裏面擺滿了各色各樣的供品小吃,見過的沒見過,都應有具有,一應俱全。

“還用得著你說,我們姑爺可是天下第一好姑爺!才不同外面的那些只會花天酒地的臭男人,小姐你說是不是?”

白術推了一下還在原地呆楞的衛二,語氣裏全是讚揚,她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原地的蘭時,試圖為她的觀點再找一個“同盟”。

“啊?”

“小姐,白術問你姑爺是不是天下第一好姑爺?”

“是,是的…”

“笨蛋啦!小姐怎麽會說姑爺呢,小姐肯定是要說——姑爺是天下第一好夫君!”

丱發[3]丫頭俏皮地朝蘭時努著嘴,眼底裏盡是說不明的調侃,旁邊清秀的小少年則是呆呆地看著她,眼底的迷茫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其中的暗意。

“自然…是最好的姑爺…”

“什麽?小姐你太小聲了我聽不見?”

“咳咳,姑爺,自然…是最好的姑爺!”

“汪汪——”

“哎呀烏耳你調皮什麽!我讓小姐喊姑爺呢,又沒喊你!”

一人一狗很快又開始鬧起來,連帶著暫時還對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衛二,也禁不住誘惑地拿起一小塊魚幹逗著敞開肚皮,曬著太陽的尺玉。

院子裏只剩下黃衣少女發出的局促咳嗽聲,也不知道是因為哪般原因,她的兩頰上悄然掛上兩朵紅雲,原本蒼白的臉上反倒生出一種別樣的美麗。

做得好,要不下個月給白術漲點月例銀子吧。

唔…夫人說不能厚此薄彼,那衛二也漲點,夫人多漲點!

安靜的廚房裏,一襲青衣的男子正虛虛地躲在木門後面,聽見院內喧鬧的聲音,原本煩悶的心情一下子就舒展開了。

他偷笑著轉身,沒過一會兒,充滿鹹香的氣味悠悠飄出,鋪滿了整座院子。

翌日,徐國公府。

又是休沐,一片朱門碧瓦,兩個家仆小廝打扮的人守在門前,不時的用眼睛打量著臺階下的人。

長身玉立,好似一塊溫潤的羊脂玉,舉止投足間透著溫和又內斂的氣息,月白長衫打扮,墨發僅用一根木簪子束起,身上那股子不染紅塵的清冷,像是下一刻就要化作飛仙登羽而去。

如不是知道自家主子今日還未曾出門,他們都以為是其換了身衣服來。

過了一會兒,其中一人實在忍不住了,便出口詢問那肖像自家主人的陌生公子。

“這位公子,請問你來國公府是有什麽事嗎?”

徐長贏沈默不語,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右手正在摩挲著那塊圓滑的木牌。

終究還是來了。

沈吟片刻,他抽出手,將刻有“宴”字樣木牌遞向前去。

“在下徐氏長贏,今日來是應了徐府世子的約,特地前來一見。”

家仆恭敬地接過牌子,稍微瞟了一眼,立刻就認出了牌子的主人。

臉上淡然的神色立刻撤去,小廝即刻躬手俯身,讓徐長贏在此處稍等片刻,待他請示後再來。

徐長贏微微點頭,然後尋了一棵大榆樹下乖乖站著。

今天日頭大曬,暴曬久了容易缺水中暑,而且還有可能會變黑。

這可不行,夫人不喜歡膚黑之人。

很快,巍峨莊嚴的朱門打開一條小縫,裏面走出來一個年若七旬的老人家,身後還跟著那位剛剛進去通報的家仆。

老人家做管家打扮,深色長袍穿戴整齊利落,眉目慈祥,和藹可親,那眉眼即便是不笑也自帶幾分和善,給人一種安穩樸實的氣場。

“無塵,是哪位公子要找大少爺啊?”

“徐叔,人就在那兒,樹下月白,奴剛剛見著,還以為是大少爺或二少爺來了呢。”

徐瀾朝著家仆指的方向看去,正午,日頭光線強,照得人直睜不開眼。

他透過熱浪的餘波,看到遠處的榆樹下的的確確站著一人。

那人像是也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擡起腳步就朝國公府方向走來。

男人的步子很大,但衣擺處的擺動卻很小,玉臉明晃晃地暴露在陽光下,恍惚間,徐瀾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府中二少爺從臨街陶木匠家中回來時,那個生機勃勃的中午。

“二…二少爺?”

徐瀾喃喃自語著,一旁的無塵疑似聽到徐瀾的聲音,他偷偷擡眼問:“徐叔,你說什麽?”

“像…太像了,不過不是少爺,而是…”

此少爺非彼少爺,夏風吹過樹梢,樹葉間窸窣的聲音將徐瀾的思緒拉回到現實。

他恍惚地應了幾句,還沒等自己想明白,剛剛還在樹下的男子就已經立在他眼前。

“失禮了,在下徐長贏,今日幸得府上大公子一邀,前來試學。”

又會這麽巧,他也姓徐?

徐瀾內心百般波瀾無人曉,他忍不住地又打量了幾番,像是要將來人的模樣印在腦子裏。

就連無塵都看出了徐瀾的異樣,他不自覺地也多看幾眼,見那公子哥被瞧得有些僵硬,便又暗自搖了搖徐瀾的衣擺,這才真正喚回神。

“啊,原來是徐公子,有失遠迎,我是徐府的管家徐瀾,您隨我來,我帶您去找大少爺。”

“有勞。”

徐國公府現今的當家主人仍是當朝國公徐景升,雖老國公這幾年經常在聖上求恩惠,意圖早日能卸下職位,告老還鄉,游遍大江南北,將身上重擔都交給他的嫡長子繼承。

不過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在外人看來,老國公仍舊是老當益壯,勤勤懇懇輔佐著裴立弘。

在徐瀾的帶領下,穿過前廳的花園,繞著一幢精致的角樓,一座清逸雅致的屋舍出現在眼前。

屋舍前,一婦人打扮的女子正在同一個周歲大的孩童玩陶響球[4],身後還站著一位骨相優越的男子,舉手投足間皆為貴氣。

孩童眉眼伶俐,唇紅齒白,一身輕質短衫,外面罩著一間紅紗,看上去頗有幾分年畫娃娃的可愛。

婦人在他不註意,輕輕往身後一拋,裝著沙子的陶響球就這麽在空中自由降落。

很快,一雙白凈修長的大手接住了它。

“修哥兒,娘親手上沒有球球了,猜猜到哪兒去啦?”

剛學步不久,還跌跌撞撞的修哥兒隨著盛南昭的指引,站在原地,肉嘟嘟的小嘴將哭不哭,視線很快就掃過正在暗笑的父母,探頭探腦地找著失蹤的陶響球。

突然,他轉過身,往反方向撒開腳丫子就跑。

邊跑還邊張開肉乎乎的小手臂,朝遠處的來人喊著。

“球球——蜀黍!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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